□臧愛絨
淺析陜甘寧邊區勞模運動的直接原因*
□臧愛絨
提要:在革命戰爭年代,中國共產黨的一切活動和工作,都是為了奪取革命戰爭的勝利。在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的一切活動和工作,都是為了奪取抗日戰爭的勝利。從這兩個層面上說,陜甘寧邊區勞模運動的發生、發展及其成效是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及其抗日戰爭融為一體的。但就其直接動因而言,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廣泛開展勞模運動,是為了有力地推動大生產運動,克服主要因國民黨嚴密封鎖邊區、停發八路軍軍費而造成的極端嚴重的財政經濟困難,并在克服困難的奮斗中,實現豐衣足食,改善軍民生活,從而奠定革命事業前進的物質基礎。
陜甘寧邊區勞模運動直接動因
陜甘寧邊區的勞模運動,是指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開展的樹立、獎勵與宣傳、學習勞動英雄和模范工作者的運動。“勞動英雄主要的是生產好,并以生產影響和推動別人生產;模范工作者主要的是工作好,以其優良的革命品質,正確的思想作風,真正能為群眾服務。”①劉景范:《更加推廣勞動英雄和模范工作者運動》,《解放日報》1945年1月25日。大張旗鼓地開展勞模運動,是黨中央和邊區黨政推動經濟建設及其它各項建設采取的組織形式和工作方法,也可以說是攻克嚴重經濟困難的一場“戰爭”,非常時期采取的非常舉措,運用特殊方法解決特殊性矛盾的成功范例。探析其發生發展的背景、直接動因是研究這一問題的前提和基礎。
研究和認識陜甘寧邊區開展勞模運動的直接動因,不能不分析抗日戰爭爆發后國共兩黨關系的發展變化狀況。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發生后,國共兩黨為共同抗日而達成第二次合作,作為隸屬于國民政府的陜甘寧邊區“特區”政府正式成立。由于國共兩黨在本質上是兩個敵對性政黨,并且打了“十年內戰”,因而在合作抗日中仍然存在著尖銳的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這種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隨著抗日形勢的發展變化而變化,其斗爭形式有時甚至表現為極端化的武裝摩擦。
在抗戰初期,國共兩黨關系總體較好,為了共同抗日,中國共產黨對蔣介石和國民黨中央政權寄予較大的期望。從《新中華報》可以看到,在延安只要開大會,蔣介石的畫像就會懸掛在會場,并且與孫中山并列,把他們共稱為“民族領袖”或“民族英雄”。即使到1938年11月20日,該報頭版還發表了《擁護民族領袖——蔣委員長》的社論,期望在蔣介石領導下更加鞏固全國的團結與統一,提高全民族持久抗戰的決心與抗戰必勝的信心。但即使在國共合作開始形成、陜甘寧邊區政府成立時,兩黨之間在政治上也存在著根本性的矛盾斗爭。這種矛盾斗爭在陜甘寧邊區突出地表現在形成“一縣而有兩縣長”的“雙重”政權局面。
1937年9月,陜甘寧革命根據地改名為陜甘寧邊區,成立陜甘寧“特區”政府后,國民政府同意的所轄行政區域是23個縣,包括陜西的膚施(延安)、甘泉、縣、延長、延川、安塞、安定、保安、靖邊、定邊、淳化、邑、綏德、米脂、葭縣、吳堡、清澗17個縣,甘肅的正寧、寧縣、慶陽、合水、環縣5個縣(也有鎮原屬23縣之說),寧夏的鹽池1個縣。但是,在這23個縣中,陜甘寧邊區政府在名義上管轄18個縣。作為邊區東北大門的綏德、米脂、葭縣、吳堡、清澗5個縣被劃定為警備區(亦稱二區),其地方行政由國民黨派出的督察專員何紹南負責。從有關資料可以看到,在淳化、邑、清澗、吳堡、綏德、米脂、葭縣、縣、甘泉、安定、膚施(延安)、延長、延川、靖邊、定邊15個縣,有國民黨陜西省政府委任的縣長,他們大都建立有自己的保安隊。從有關資料還可以看到,在陜甘寧邊區政府成立后,原陜甘寧革命根據地的固臨縣、神府縣實際上保留下來,并且是邊區政府的直屬縣。1937年10月,邊區政府還成立了延安市。1939年陜甘寧邊區政府實際管轄的縣制是延安、延長、安定、延川、安塞、志丹(保安)、固臨、曲子、甘泉、華池、環縣、新正、淳耀、定邊、靖邊、縣、寧縣、赤水、神府、鹽池、延安市計21個縣市。從上述陜甘寧邊區所轄區域的復雜狀況,可以看出,邊區存在“雙重”政權的非正常局面,多數縣存在“一縣而有兩縣長”的奇特狀態。這種狀態在抗戰之初國共兩黨關系較好時,雙方政權還能和平相處,遇事也能協商解決。但隨著抗日形勢的發展變化,雙方政權的尖銳對立和矛盾沖突則是不可避免的。
在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后,國民黨蔣介石政權的政策作出重大調整。在國共兩黨關系上,蔣介石于1938年12月12日同王明、周恩來、博古、吳玉章、董必武見面時,明確提出“共產黨員退出共產黨,加入國民黨,或共產黨取消名義將整個加入國民黨”的要求。他指出自己的責任就是“將共產黨合并國民黨成一個組織”,并強調這是他的“生死問題”,這一目的如達不到,他“死了也心不安,抗戰勝利了也沒有什么意義”。①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二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5-6頁。隨后,國民黨在1939年1月召開的五屆五中全會正式確定“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針,11月召開五屆六中全會進一步確定“軍事限共為主,政治限共為輔”的方針。在這些方針下,在陜甘寧邊區“雙重”政權下的國民黨的專員、縣長們制造了一系列反共摩擦事端,使邊區處于極不安寧的狀態。
其實,在國民黨政策還沒有進行大調整之前,陜甘寧邊區區域內國共兩個政權之間的摩擦就已經時有發生了。從《新中華報》1938年5月至年底的報道看,國民黨的邑縣縣長“擅行”槍斃八路軍人員,并集中其地方部隊企圖驅逐在當地駐防的八路軍部隊;靖邊縣縣長借故逮捕邊區政府的工作人員;清澗縣縣長想方設法限制駐防該縣的八路軍開展抗日救亡活動;米脂縣縣長擅自改組抗敵后援會,驅逐八路軍工作人員;吳堡縣縣長禁止人民組織合作社,其縣政府保安隊對八路軍殘廢軍人無理逮捕,施行毒打;甘泉縣縣長在西安受訓后,做出許多破壞團結統一的事情。在1939年,國民黨安定縣縣長逮捕救亡人員,甚至綁架共產黨的縣長;延川縣縣長唆使保安隊襲擊共產黨的縣政府;清澗縣縣長唆使部屬大肆搶掠。1940年初,國民黨縣縣長貪污枉法,縱兵為匪,搶劫八路軍人員和武器裝備,甚至制造大暗殺案,企圖槍殺八路軍的指揮員;靖邊縣的“頑固分子”槍殺邊區的行政工作人員。國民黨給邊區委任的最高行政官員即綏德專員何紹南,自任職以后貪污瀆職,侵吞賑災款,私販煙土,縱兵為匪,破壞邊區,特別是組織暗殺八路軍人員,進攻八路軍官兵。國民黨在邊區的這些專員縣長們的所作所為,成了邊區社會紛亂、群眾恐慌的巨大破壞力量,引起了邊區民眾的強烈憤慨。為了徹底消除摩擦和糾紛不斷的禍根,中國共產黨調動八路軍120師王震的359旅回防陜甘寧邊區,全殲了何紹南調集的偷襲八路軍的13個保安隊,相繼解決了發生嘩變的綏德、吳堡、清澗等黃河沿線的反動保安團。1940年2月15日,陜甘寧邊區主席林伯渠、八路軍留守兵團司令員蕭勁光,聯名致電國民黨最高當局,要求懲辦作惡多端的何紹南,委任王震為專員,將綏德、米脂、葭縣、吳堡、清澗五縣行政權隸屬陜甘寧邊區政府。19日,毛澤東親自起草了以邊區留守兵團司令員蕭勁光名義致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天水行營主任程潛的電文,促請他通知陜西省政府,將陜甘寧邊區境內國民黨政府任命的縣長全部撤走。否則,中國共產黨將實行護送出境。此后,陜甘寧邊區結束了“一縣而有兩縣長”的雙重政權局面,完全統一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與此同時,國民黨當局也對邊區實行了嚴密的軍事包圍和經濟封鎖。
陜甘寧邊區由“一縣而有兩縣長”的雙重政權狀態演變為完全統一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只是國共兩黨摩擦斗爭的一個方面。事實上,當時所稱的“國民黨頑固派”在陜甘寧制造的摩擦事端,一個特別突出的方面,是調集優勢兵力侵占邊區屬地,直至在西北、正西、西南、正南完全包圍和嚴密封鎖了邊區。
1938年12月,國民黨方面在陜甘寧邊區西南面,制造土橋事件,調集7縣保安隊800余人,將疏散在邑土橋一帶的八路軍傷殘人員包圍起來,毆打侮辱,并迫令其退出該地區;制造慶陽事件,調集正規部隊侵入邊區慶陽屬地八路軍駐防的白馬鋪、赤城、鎮城一帶,對八路軍形成包圍之勢,步步進逼,并揚言要消滅八路軍,占領慶陽一帶,還指使各級行政人員和地方保安部隊有組織、有計劃的進行反共反八路軍反邊區的活動,特別是虐待八路軍軍人家屬,斷絕八路軍糧食,搶奪八路軍槍械,綁架八路軍軍官,襲擊八路軍人員。1939年3月,國民黨方面的騎兵部隊先后兩次入侵邊區靖邊縣屬地,實施搶劫并揚言要“收復失地”。4月中旬,國民黨方面調集正規軍和保安隊,包圍和襲擊八路軍已經駐守3年的鎮原縣城。與此同時,八路軍駐防的寧縣縣城也受到國民黨方面的襲擊,深陷重圍之中。5月,國民黨方面殘殺八路軍在邑傷殘人員,調集千余軍人圍攻八路軍駐防部隊,迫使八路軍撤離防地。12月,國民黨方面攻占寧縣、鎮原兩座縣城,猛襲合水,企圖大舉進攻邊區下轄的關中分區。在陜甘寧邊區趕走國民黨方面在邊區的專員和縣長后,從1940年5月起,國民黨方面調集數萬重兵,分五路開始大舉進攻邊區南部,他們占城奪地,修筑碉堡,大肆搶劫,并聲言要“打到延安去”。到這一年年底,國民黨方面侵占了陜甘寧邊區西南面的淳化、邑、正寧、寧縣、鎮原五座縣城以及大量屬地,在邊區周圍駐軍20多萬,構筑了溝壕縱橫,碉堡林立,西起寧夏,南沿涇水,北接長城,東迄黃河的“萬里長城式”的封鎖線。在經濟上,嚴禁一切物資食品進入邊區,他們在進出邊區的大小路口,設立哨卡,嚴密監控,試圖切斷邊區同外界的一切聯系,并采取各種辦法干擾和破壞邊區的財政經濟。在國民黨方面水、陸、空、軍、警、特的重重包圍、層層封鎖下,不僅軍需物資、工業設備、醫藥衛生等器材進入邊區遭到嚴加禁止,就連糧、棉、油、布以及其他日用必需品也一律沒收、掠奪。他們叫囂:“一斤棉花一尺布,不讓進邊區”①《要求國民政府撤銷封鎖停止擾害邊區》,《解放日報》1944年8月23日。,并三令五申,要對所謂違反者嚴加懲處。為了刺激封鎖線上的駐軍和關卡人員,國民黨方面還規定沒收的貨物半數上繳,半數留給自己。這就更加助長了這些駐軍和關卡人員的胡作非為,把執行封鎖任務視為“發財”的好機會。1944年6月5日,一名村民在縣城買的九十余斤棉花被沒收;9月11日,縣八位村民赴縣城趕集市,返回時帶布三十丈,沿途被國民黨五十三師沒收。據延安棉布商人在1944年估計,幾年來國民黨軍警特務在陜甘寧邊境沒收他們販運的棉布不下十萬疋。僅某一商人,單在1942年一年就被扣布一千疋以上。②方天白:《蔡奉璋老先生談延市商業》,《解放日報》1944年11月30日。不僅如此,國民黨頑固派對到邊區走親戚的老百姓,不論男、女、老、幼,也都要進行通身搜查,就連驢鞍底下墊了一點新棉花和飲馬用的帆布水袋,都要統統搶走。1944年某村民出外探親,在返回途中,被國民黨保衛團捉住,打了一頓,拿去法幣二百元,白洋一元。③《要求國民政府撤銷封鎖停止擾害邊區》,《解放日報》1944年8月23日。國民黨方面在邊區附近還組織邊幣與法幣兌換的黑市,利用兌換差價影響邊區的物價,引誘走私,擾亂金融市場,破壞邊區財政。
國民黨方面在軍事上和經濟上實行嚴密封鎖陜甘寧邊區的重大舉措后,還斷然停發了給八路軍的軍費。本來,抗日戰爭爆發,紅軍改編,國共第二次合作實現后,國民黨按照4.5萬人的編制發給八路軍經費。八路軍開赴抗日前線后,獨立自主地實行山地游擊戰爭,開辟了廣闊的敵后戰場,其力量發展到數十萬。可是,國民政府一直按照4.5萬人撥發經費。盡管如此,在抗戰初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的主要來源是依靠外援。1937年外援占邊區財政總收入的77.2%,1938年占 51.69%,1939年占 85.79%,1940年占70.5%。④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第六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3頁。在外援中,大部分又是國民政府發給八路軍的抗日經費。從1937年7月到1940年10月,中國共產黨收到國民政府發給八路軍的軍費計1640.5萬余元,其中撥出1409萬余元留給邊區。可見,國民政府給八路軍的軍費在邊區財政收入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1940年11月19日,國民政府“軍需局”面告八路軍西安辦事處,從即日起,停止發給八路軍軍費,連同當年10月份欠發的20萬元也一并停發。這既是此時國共關系發展之必然,又是對陜甘寧邊區已經陷入困境的財政經濟的沉重一擊。
陜甘寧邊區財政困難的又一重要原因,是嚴重自然災害連年襲擊。邊區本來是個地瘠民貧、地廣人稀、交通不便的地區。如甘泉縣只有七千人,到了1944年時雖然人口增長了,也才只有一萬三千多人,每平方里平均不到一人,勞動力嚴重缺乏本身就是經濟發展的一大瓶頸問題。邊區的交通也相當落后,交通工具主要是毛驢,這也不能不影響到邊區經濟的發展。如三邊產鹽很多,但因交通不便,不能大量運出,豐富的資源不能形成經濟發展的產業。這樣一個地處西北高原的區域,“雨量素缺,又因過去連年戰爭,森林被焚燒砍伐者甚多,水利不興,故常遭災害”。①《全邊區災情均極嚴重,災民達六十萬嗷嗷待哺》,《新中華報》1940年9月26日。1939年,邊區受災土地面積達614965畝,損失糧食55884石,受災人口41177人。1940年是邊區災情最為嚴重的一年。初春,各地普遍遭受旱災,使田禾未能“著苗”。六月下旬至七月上旬,連降暴雨,山洪暴發,其水勢之巨,為近百年來所未有,使沿河莊稼,皆被沖刷,良田亦多被沙淤,不能耕作。“同時志丹等地,復遭雹災風災,降雹面積,最廣有達三百方里者,冰雹厚積尺余,大者重達平稱六兩,小者亦如杏子。”②《全邊區災情均極嚴重,災民達六十萬嗷嗷待哺》,《新中華報》1940年9月26日。入秋以后,各地又陰雨不斷,田禾未得充足日光,很多被雨水浸死。此外,“延安等縣又發生腦脊髓膜炎及猩紅熱等瘟疫,僅蟠龍一區,即死人五百余,安塞、甘泉等縣,又有牛羊瘟的流行。”③《全邊區災情均極嚴重,災民達六十萬嗷嗷待哺》,《新中華報》1940年9月26日。這一年,邊區受災土地面積達4298312畝,是1939年的7倍;損失糧食達235850石,是1939年的4倍多;受災人口達60萬之眾,是1939年的14倍多。極為嚴重的自然災害使人民群眾的生活艱難至極,普遍沒有飯吃,災區普遍吃的是:白蒿、紅根、榆錢子、榆樹皮、苦苦菜、苜蓿、油渣、麥麩子等等之類,環縣還沒有苜蓿吃。1941年邊區受災面積603558畝,損失糧食 47035石,受災人口90470人。1942年邊區受災土地面積又比1941年多了25萬多畝,達856185畝;損失糧食比1941年多了3萬多石,達到79720石;受災人口則是1941年的近4倍,達到352922人。連年嚴重的災情,使邊區政府的救災負擔十分沉重,正如林伯渠1941年11月8日在陜甘寧邊區第二屆參議會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所說,旱災、雹災連年不斷的發生,從未給我們以喘息的機會。1940年以前政府“撥救濟糧一萬一千余石,賑款十九萬余元”,1941年“撥糧三千余石,賑款三十五萬元”,雖然政府“已是盡了最大的力量,但人民得到的仍是杯水車薪”。④陜西省檔案館、陜西省社會科學院合編:《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四輯),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1988年版,第272頁。
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發生嚴重困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非生產人數的激增。在1937年抗戰爆發時,邊區脫離生產的黨政軍人員不超過3萬人。抗日戰爭爆發后,一批又一批知識分子和進步青年學生,以及僑居海外的華僑青年奔赴延安。據統計,僅1938年5月至8月,經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到延安的知識青年就有2288人。⑤張留學、郭德欣:《中國近代學生運動史》,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69頁。他們當中,有母子相伴、夫妻相伴、姐妹相伴、兄弟相伴而來的,也有親友相隨、同學相隨、師生相隨、部屬相隨而來的。他們奔向延安,盡管要克服家庭束縛、層層封鎖、翻山越嶺等各種艱難險阻,但他們無所謂懼地說:“我們不怕走爛腳底板,也不怕遇上‘九妖十八怪',只怕吃不上延安的小米,不能到前方抗戰;只怕取不上延安的經典,不能變成最革命的青年。”⑥柯仲平:《延安與中國青年》,參見四川省師專教院現代文學研究會編:《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下),成都:西南財經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71頁。有一批上海青年,歷時13個月,行程一萬多里路,才到達了延安。他們的誓言是:“割掉皮肉還有筋,打斷骨頭還有心,只要還有一口氣,爬也爬到延安城。”⑦王云風主編:《延安大學校史》,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6頁。他們奔向延安的情景,正像當年投奔延安的王云風1938年創作的《奔向光明》所描述:“萬重山,難又險,仰望圣地上青天。延安路上人如潮,青年男女浪濤濤。我們背著行李走,闖過豺狼荊棘路。為了革命心志堅,不到延安誓不休。”⑧王云風主編:《延安大學校史》,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6頁。一批又一批愛國進步的青年學生來到延安,黨中央和邊區政府先后創辦了數十所院校培養他們,這無疑是邊區政府的一項極其重要的財政支出。
隨著抗日戰爭形勢的發展,特別是國共關系的重大變化,為應對國民黨制造反共摩擦與準備進攻邊區,在1940年至1941年邊區局勢十分緊張之時,中共中央和軍委總部,不得不陸續從抗日前方調回359旅等部隊,保衛陜甘寧邊區的安全。這樣,就使邊區一度脫離生產的人員急劇增加,1941年多達73117人,占到邊區總人口的5.37%。這又大大加重了邊區財政和老百姓的負擔。就征收救國公糧而言,幾乎是翻倍增長(如表1)。

表1 1937至1941年四年間的糧食征購情況表
從此表可以看出,1937年邊區征收公糧不到1.5萬石,而1941年最高時竟超過20萬石。此外,糧食短缺還由財政撥款購買。1938年購糧款68000元,占到了全部歲出的8.3%;1939年購糧款524342元,占全部歲出的8%;1940年購糧款大幅度增加,高達1835557元,占全部歲出的18.86%。①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抗日戰爭時期陜甘寧邊區財政經濟史料摘編》(第六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4頁。1940年比1938年增長了近27倍,比1939年增長了3.5倍。財政支出的明顯變化,充分說明邊區政府可支配糧食的迅猛增加,也可以從中看到邊區整個財政經濟的困難狀況。
在延安時期,毛澤東曾指出,1940年和1941年,“我們曾經弄到幾乎沒有衣穿,沒有油吃,沒有紙,沒有菜,戰士沒有鞋襪,工作人員在冬天沒有被蓋。國民黨停發經費和經濟封鎖來對付我們,企圖把我們困死,我們的困難真是大極了”②《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29頁。。事實的確如此。由于國民黨頑固派不斷制造反共摩擦事件,1940年中國共產黨趕走了國民黨方面在陜甘寧邊區的專員、縣長們,從而直接導致了國民黨方面對邊區的軍事包圍和嚴密經濟封鎖。再加上國民政府停發了給八路軍的經費,斷絕了陜甘寧邊區政府的財政外援,以及邊區自然災害的頻發和非生產人員的急劇增加,使邊區在1940年起財政經濟出現了極其嚴重的危機。1941年8月18日,中央財政經濟部部長李富春向中央政治局會議報告:陜甘寧邊區全年收入計800萬元,而支出已達2500萬元,財政入不敷出,經濟非常困難。③中央文獻研究室:《任弼時年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384頁。1940年5月底回到延安的朱德,在10月21日致陳康白的信中寫道:“我回延安已四個月,參觀過許多工廠及一切建設,并討論過財政經濟及過去的財政經濟建設,雖有某些成績,實在入不敷出,以致幾個月來未發一文零用,各機關、學校、軍隊幾乎斷炊。”④《朱德年譜(新編本)》(中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1000頁。這種嚴重困難,在1941年并沒有太大好轉。這一年底進入延安大學學習、后來成為著名作家的杜鵬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寫道:1941年底,“革命處于艱難時期。我們的衣服太破爛,原來規定兩年發一套棉衣,目前辦不到;只有最困難的人,才能領到二尺布來補衣服。饑腸轆轆,到吃飯的時候了,管伙食的同志宣布:今天只能吃一頓飯,糧食不夠哪!而這一頓飯,也是小米稀飯中漂幾小塊土豆兒。班長往每人碗里舀一勺。男女同學都眼巴巴地瞅著這維系著生命的一勺飯啊!夜里,餓得肚里發燒,便煮野菜吃,或捉麻雀燒著吃”⑤杜鵬程:《人生道路上的轉折》,《陜西日報》1982年3月21日。。
面對如此嚴重的財政經濟危機,中共中央和陜甘寧邊區黨政多次研究邊區的財政經濟問題。1940年8月1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專題研究討論邊區財政經濟問題,提出財政困難的解決,主要靠增加生產,有計劃地發展生產。財政工作的方向,要由過去實行半自給轉變到實行全自給。9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集中討論陜甘寧邊區工作問題,在確定加強黨對邊區工作領導的重大舉措的同時,進一步深入研討了發展邊區經濟的問題。毛澤東強調:“整個經濟工作要實行自給的原則,邊區要實行六萬五千人的自給,要把經濟建設當作黨與民眾團體整個工作的中心,邊區黨委和政府工作的中心。”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北京: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234頁。在此前后,朱德特邀董必武、徐特立、張鼎丞、王首道以及一些負責財經工作的人員,深入延安“西川”、南泥灣、臨鎮等地調查研究了邊區的經濟建設問題,并在調研的基礎上相繼在《新中華報》、《中國工人》、《團結》三個報刊上發表了《論發展邊區的經濟建設》、《參觀邊區工廠后對邊區工人的希望》、《完成邊區一九四一年度財政經濟計劃》等文章,提出了“發展邊區經濟建設”的若干重要主張。他提出邊區經濟建設的基本任務,是要把由農業的依靠輸入的地區,變成向工業發展的完全自足自給的地區。為此,要把積極開發資源作為發展邊區經濟的基本環節。他倡導邊區的軍隊進行工業、農業、運輸各方面的生產工作,以豐富的勞動力,投入有用的活動,以減輕人民負擔,改善部隊生活,密切軍民關系,幫助邊區建設。他強調,解決邊區的財政經濟困難,是關系抗戰成敗和革命事業命運的大事。因而要求“每一個做領導工作的同志,必須要特別關心經濟工作,每一個干部和黨員,必須努力完成自己的一部分經濟工作,以自己的模范作用,推動廣大人民到生產建設的熱潮中來”①《朱德年譜(新編本)》(中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1024頁。。黨中央、毛澤東和朱德的意見,很快被中國共產黨陜甘寧邊區中央局和陜甘寧邊區政府貫徹執行。1940年11月12日和23日,邊區中央局先后作出《關于開展邊區經濟建設的決定》和《對財政經濟政策的指示》,強調“廣泛的開展邊區經濟建設,是邊區當前刻不容緩的迫切任務”,“各級黨委必須以開展經濟建設當作當前最迫切的中心工作之一”。②中央檔案館、陜西省檔案館:《中共陜甘寧邊區黨委文件匯集》(1940—1941),內部資料,第193頁。決定要以發展農業生產為第一位,著重于選擇邊區特有的中心富源發展工業,以對外貿易為主發展商業,有計劃、有組織地進行經濟建設,從而實現“完全自力更生的自給自足”的財政經濟政策,鞏固邊區,改善人民的生活。
1941年,黨中央和陜甘寧邊區黨政繼續深入研究邊區的財政經濟問題,加強對經濟工作的領導。如2月,任弼時召集陜甘寧邊區黨政軍負責人開會,討論了邊區的財政經濟問題;3月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了邊區的財政經濟工作方針;8月6日和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進一步討論了邊區的財政經濟工作方針。這些研究和討論,深化了對邊區財政經濟工作的認識,進一步明確了依靠發展經濟解決財政困難的方針。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一年8月,毛澤東七次采用書信方式,同西北局、陜甘寧邊區政府的主要領導們,特別是同謝覺哉,就邊區的財政經濟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他強調:“邊區有政治軍事經濟財政鋤奸文化各項重大工作,就現時狀態即不發生大的突變來說,經濟建設一項乃是其它各項的中心,有了穿吃住用,什么都活躍了,都好辦了。”③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87頁。這就進一步形成了相對和平、財經危機的邊區必須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思想。
1942年10月19日至1943年1月14日,在全黨整風運動中,在中共中央的直接領導下,召開了歷時88天的中國共產黨西北局高級干部會議。這次會議在陜甘寧邊區建設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在這次會議上,毛澤東不僅幾次發表講話,而且專門為會議主持撰寫了《經濟問題與財政問題》的長篇著作。中共中央分管邊區工作的任弼時和朱德、劉少奇等都發表了重要講話。會議根據毛澤東等中央領導的講話精神,在經濟建設和財政問題的解決上,正式作出了“經濟建設工作乃是邊區和平條件下的唯一中心工作”的重大決策。④《今天邊區生產是頭一等任務》,《解放日報》1943年1月31日。從此,按照“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總方針,陜甘寧邊區進入了“更有計劃更有效的建設”的新階段。
任何歷史現象都是歷史條件的產物。陜甘寧邊區的勞模運動,正是在邊區發生異常嚴峻的經濟危機,邊區黨政軍民的工作逐步轉移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歷史背景下,隨著大生產運動的興起和發展而興起和發展的,同時又成為推動以大生產運動為主要形式的邊區經濟建設的強大動力。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從客觀上看,受到國民黨方面包圍封鎖的陜甘寧邊區基本上處于自然經濟的狀態,沒有工商業的必要基礎,農業的耕種還是傳統方法,更無科學技術的支撐。促進生產發展,克服財政困難,主要依靠使用簡單勞動工具的革命者和勞動者的雙手與他們的干勁,主要依靠把黨政軍民學有效地組織成為一個勞動大軍,開展勞模運動,自己動手、艱苦奮斗,調動他們的生產積極性。從主觀上說,中國共產黨是以“革命黨”的姿態登上中國歷史舞臺的。在土地革命戰爭開始后,以革命戰爭為中心,練就了領導革命戰爭的本領和藝術。而對于領導經濟建設較為生疏,難以真正把握領導經濟建設的規律。到了1940年4月,毛澤東在致彭德懷的電文中還痛心地說:“全國18個根據地工作最差最無秩序最未上軌道的是財政經濟工作。如不速加注意,必遭破產之禍。”⑤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北京: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183頁。在這種情況下,要迅速發展經濟,克服財經困難,就不能不依靠活的勞動力即勞動者積極性的極大提高,就只能采取最簡單、而在當時又最有效的調動黨政軍民學的生產積極性的辦法,開展轟轟烈烈的勞模運動。
責任編輯:凌 雁
*本文系陜西省教育廳社科基金項目“陜甘寧邊區勞模精神研究”(14JK1810)、延安市社會科學專項資金重點項目“陜甘寧邊區勞模精神研究”(14ADD0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臧愛絨,女,延安大學政法學院教師,法學博士(延安71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