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鵬
農民組織化與“政府-鄉村”關系的重構*
——兼論小農經濟的困境與出路
□李曉鵬
提要:小農經濟在中國有著極強的生命力,其“過密化增長”的特征不僅固化了家庭式生產,同時制約了個體農業資本的積累。改革開放后農民可以自由流動,從而緩解了人地矛盾壓力,但個體化的小農經濟生產方式卻沒有根本改變,導致農民在市場競爭中始終處于弱勢地位。因此,將農民組織起來,以團體的力量增強農民在市場和社會交易中的議價能力,是農民改變弱勢地位的前提。而農民的組織化只有得到政府的支持和扶助才能夠實現,法律法規和制度建設是農民組織合法化和規范化的保障。因此,政府與農民關系的調整和重構,政府應將農民視為平等對話的對象,而不是傳統沿襲下的被管制的群體。
小農經濟過密化增長組織化議價能力
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得到了迅速發展,農民生活水平得到了較大的提高;但另一方面,農村的發展遠落后于城市的發展,城鄉差距越來越大,農民的收入增長過慢而導致他們逐漸陷入社會的下層。如果農村不發展,會對國家的整體發展造成負面影響,中國的現代化目標也就不能實現。因此,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關注點又重新回到了農村。農村的發展對于中國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意義重大,而要理解農村當前發展的困境,則仍舊不能離開中國農業生產的傳統沿革——小農經濟模式,小農經濟不僅制約了近代以來中國農村發展的根本性變革,也影響著當今的農村發展和轉型。
“小農經濟”是對中國農業生產模式的典型概述,一般將其視為區別于以雇傭勞動為特征的資本主義大農場的前資本主義的以獨立的家庭式勞作為特征的農業生產。馬克思與恩格斯在考察法國和德國的農業經濟時對“小農”有著比較詳盡的描述。恩格斯指出:“小農,是指小塊土地的所有者或租佃者——尤其是所有者,這塊土地既不大于他以自己全家的力量所能耕種的限度,也不小于足以養活他的家口的限度?!雹佟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6頁。而馬克思也認識到:“他們進行生產的地盤,即小塊土地,不容許在耕作時進行分工,應用科學,因而也就沒有多種多樣的發展,沒有各種不同的才能,沒有豐富的社會關系。每一個農戶差不多都是自給自足的,都是直接生產自己的大部分消費品,因而他們取得生活資料多半是靠與自然交換,而不是靠與社會交往?!雹凇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762頁。由此可見,基于獨立的家庭為單位的以家庭成員為農業勞動力主體(不排除少量雇傭工人),耕作面積足以由其家庭勞動力生產的土地,是小農經濟的首要特征。由于農業生產是以家庭為單位完成,因此無成本的勞動力①正如黃宗智所論述的,因為家庭不能像資本主義大農場那樣削減剩余勞動力,因此家庭式農場必然將所有勞動力都投入到農業生產中去,而不去理會過度的勞動力投入是否會造成人均收益的下降和不經濟。排斥成本較高的技術投入,由此農業收入增長不僅是有限的,而且主要依靠勞動力投入導致的農業生產集約化而非生產技術的革新,并且農業有限度的剩余主要用以家庭成員的消費,農業資本積累較慢。同樣,區別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的是,小農經濟并不排斥農產品的商品化,②黃宗智指出,小農經濟可以高度商品化,但由于農業收入增長是基于勞動力過量投入而非耕作技術進步,因此仍舊是以生存為主的家庭耕作,而非農業生產方式質的飛躍。甚至小農經濟會卷入市場化體制中,但它不可能向資本主義大農場生產發展,仍舊是小規模的家庭式自耕農生產的延續。
對于中國小農經濟的研究,以黃宗智為主要代表。在黃宗智看來,近代中國的小農經濟是高度集約化,大量甚至過度的勞動力投入到農業種植當中,從而農業生產“表現為極高的土地生產率和極低的勞動生產率”,黃宗智稱之為“農業內卷化”③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頁。黃宗智后將此概念修正為“過密化增長”,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1-12頁;并對“增長”、“發展”、“過密”進行了概念解釋,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223頁。。由于缺乏其他的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就業途徑,農民不得不將過剩的勞動投入到土地耕種中,從而導致土地邊際收益的遞減,即農業生產的過密化——“通過家庭勞動力的更充分的利用而帶來真正的,盡管是有限的家庭年收入的增長”④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2、4、15-16頁。,也就是說,這是沒有發展的增長——收入增長是因為更密集地使用勞動力進行精細化種植,而不是生產技術的革新,因此增長是極其有限的。而當農業生產無法滿足家庭消費需要的時候,家庭手工業和短期受雇成為彌補經濟收入的手段,這一方面促使了農業生產的商品化,另一方面卻將以自耕農為主的小農經濟穩定了下來。⑤參見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09、120頁。人口增長也同樣妨礙了如西歐的以雇傭勞動為主的大農場的形成,因為傳統的分家制會將大農場消解成為家庭式農場,因此鄉村中很少能形成持續幾代的富戶,從而也無從積累農業資本。⑥參見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09、120頁。因此,在近代中國,即便農業有了較高程度的商品化并也卷入了世界市場當中,但以雇傭勞動為基礎的經營式農業在與以家庭消費為基礎的家庭式農業的競爭中仍處于劣勢,⑦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305-308、15-16、221頁。由此,“在這樣一個小農經濟中,社會變遷的主要內容,是趨向越來越多的同時束縛于家庭農場和雇傭勞動的半小農、半雇農,而不是越來越多完全脫離家庭農場的無產者”⑧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02頁。黃宗智也指出,近代中國農業生產的商品化是“小農生產和生存的商品化,而不是萌芽中的資本主義企業”,參見 《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91-92頁。,基于家庭生產的輔助的農業的商業化只能將小農經濟的過密化增長固化,而不是推動農業的資本主義生產,⑨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305-308、15-16、221頁。正如恩格斯所言:“他為了保持他那一塊岌岌可危的土地而進行的斗爭越加艱苦,他們越加頑固地拼命抓住這一小塊土地不放?!雹狻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59頁。大多數農民只能掙扎在基本的生存線上,“盡管明清時代出現了蓬勃的商品化,處于糊口水平的小規模家庭農業一直持續到解放前夕”?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2、4、15-16頁。,農村毫無發展可言。
黃宗智進一步指出,解放后國家政權對農村的嚴密控制和集體化舉措,使得農業生產維持甚至加重了“過密化”,因為集體化下的生產隊與小農經濟中的家庭式生產一樣,都不能根據土地和工作量的需要合理安排勞動力、解雇富余人員,而工分制使得解放前不經常參與耕作的婦女也加入到農業生產中,從而使得“過密化生產”在集體化中更為嚴重。?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305-308、15-16、221頁。因此,“到30年集體化和農業現代化的后期,中國農民的大多數繼續在僅敷糊口的生存線邊沿生活,絲毫未接近與現代發展相應的生活標準”?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2、4、15-16頁。。由此,改革開放后農業和農村的快速發展,不是因為生產方式得到根本性變革,而是在于對家庭式農場的回歸和國家對農村控制的放松,使得農民可以合理經濟地安排農業生產勞動力,并將剩余勞動力向副業和工業轉移,從而消解了“過密化”?參見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305-308、15-16、221頁。。雖然黃宗智的研究是基于地方性的,但近代以來中國人口陡增,導致人地矛盾加劇卻是不爭的事實,因此黃宗智的研究為理解近代以來中國農業的發展提供了有益的圖景。
改革開放后農村的變革是生產關系的變革,而非生產力的根本性發展。家庭聯產承包制讓農民回歸家庭式農業生產,并解放了“過密化增長”下束縛在土地上的剩余勞動力,從而提高了農業耕作的勞動效率。伴隨市場經濟體制的逐步確立,農村和農業也融入了市場經濟運作中,市場對農產品生產、消費、交易和勞動力資源的配置起到了決定性作用,農村資源和財富配置也市場化了,農業生產和農村發展被納入市場經濟軌道按照價值規律運行,農民也成為商品交易和市場競爭的主體。但家庭聯產承包制的實施,實際上讓農民又重新回到了小農經濟生產模式,①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77-179、313-314頁。獨立的家庭既是生產單位也是消費單位,在市場體制中同時還是競爭參與主體。
改革開放后農村發展的根本,在于弱化國家政權對鄉村社會的控制、解脫了人民公社體制強加于農民的束縛,農民得以自主合理安排農業勞動力投入,并將剩余勞動力向工商業轉移以增加收入,使得農民增收多元化、農業發展特色化,從而推動了改革開放初期農村的快速發展。但與近代的小農經濟不同的是,農民家庭同時也作為獨立的經濟單位和交易主體,參與到市場競爭中了。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確實會將社會生產和消費的所有領域都卷入到競爭體制當中,而對于中國農民而言,在市場競爭卻中處于不利地位。由于包產到戶后土地的細碎化、高素質農村勞動力的外流等因素大大限制了農業生產中科學技術推廣應用②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77-179、313-314頁。而導致農業生產的技術革新緩慢,這種情況下,低附加值含量的農產品根本無法與工業品處于同等競爭地位,勞動生產率的差異使得農產品與工業品進行交換時總是處在劣勢,市場交易中的“剪刀差”大量地掠奪了農民的利益;同時,季節性的農業生產導致農產品供應在特定時段供應過剩,而家庭式生產和信息不對稱,限制了農民將農產品留存起來以延長銷售期的能力,所以大量的農民陷入內部競爭而進一步削減了農業收益。由于個體農戶的力量十分薄弱而無法形成規模優勢,導致融入市場經濟體制后在競爭和交換中處于不利地位,“在土地耕作面積十分小的情況下,產品數量極為有限,使這種交換只能維持規模不變的再生產”③黨國英:《農村改革攻堅》,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版,第235、103-106頁。,由此資本和財富積累程度很低,而且抵御風險的能力很弱。因此,在進入21世紀初,雖然農村得到了迅速發展,但相對于城市和國家的發展成就而言,農村仍然處于相對落后和貧困,雖然溫飽問題已經基本上解決,但仍然是“生存型農業”④黨國英:《農村改革攻堅》,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版,第235、103-106頁。。
而農民在維護和實現自身利益時同樣也處于不利地位。廢除人民公社制度后,國家政權對鄉村社會的控制程度減輕了,但由于中央不能再直接控制農村,于是對鄉村社會的監控任務相應向基層政府尤其是縣鄉兩級政府轉移。特別是鄉鎮政府,由于直接與農村對接,從而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鄉級政府財力有限,卻不得不應付層層下壓的各種任務和指標。⑤黨國英的研究指出,在財政收支結構上,收入的重心主要在村和鄉,而支出的重心則在縣市,由此鄉鎮級政府大多只能勉強承擔上級的任務,而沒有能力做好農村的公共管理和公共服務。參見黨國英:《農村改革攻堅》,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版,第227-228頁。這導致面對上級政府的壓力,鄉鎮不得不削減農村公共物品供給的支出,通過各種稅費收繳從農村榨取更多資源,這就導致了農村出現亂收費、亂攤派問題,加重了農民負擔的同時也惡化了黨群關系。⑥項繼權:《論農村的發展與穩定》,《農業經濟與社會》,1993年第2期。同時,廢除人民公社實際上也瓦解了解放后集體化而形成的農民組織,家庭聯產承包制的事實讓農民回歸以獨立家庭為單位的小農,“農民家庭現在離群孤立,一個個單獨地站在國家權力機構面前”⑦黃宗智:《長江三角洲小農家庭與鄉村發展》,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22頁。,導致農民過去根本無力抵抗地方政府違法違規榨取,現在又在各地掀起的一輪又一輪征地風潮中難以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⑧于建嶸:《農民:三十年的得與失》,《同舟共濟》,2009年第1期。而且,集體化時期人民公社制度雖然限制了農民的生產和生活自由,但通過集體行動能夠實現諸如水利、防洪、抗旱等僅靠家庭或村落難以完成的鄉村公共服務供給,而家庭聯產承包制讓農民回歸獨立的個體農戶,導致需要集體行動供給的農村公共服務難以實現,而基層政府陷于財政壓力也難以承擔起相應職責,從而導致農村的公共物品供給遠遠落后于城市,由此進一步制約了農業生產技術的革新和農村的發展。
可見,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制在農村的確立,一方面促進了農業生產率的提高,通過賦予農民更多權利、自由和機會而推動了農村的發展;另一方面又將農民還原為小農經濟下的以家庭為單位的個體農戶,“鄉村社會的結構單元又重新地復原為一個個原子式的個體”①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86、183-185頁。,農民的個體化不僅割裂了集體化下的村莊內橫向的共同生產的聯系,也消解了集體化可能帶來的公共福利,還使得孤立的農民在面對市場競爭和政府壓力下,由于力量過于微小極不對等而處于弱勢地位。當家庭聯產承包制所釋放的激勵機制在三十年后趨于消解之后,如何使農民擺脫在市場和政府雙重壓力下的弱勢地位,是實現農村發展和農民富裕的關鍵。
改革開放是中國經濟社會帶來了一次全方位轉型,當社會各領域都卷入這個宏偉轉型中時,自然會產生利益獲得和利益受損群體。農民,在集體化時代為新中國的工業體系建立無償地提供了大量農業剩余后,又為集體化消解后的中國工商業發展提供了大量的勞動力和農業資本,“中國農民在社會轉型中的悲慘也來自兩種剝奪——國家對農民的剝奪和市場對農民的剝奪,其中,國家對農民的剝奪是關鍵所在”②黨國英:《農村改革攻堅》,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尤其是取消社隊體制后,國家和農民的關系變成了直接的經濟和利益關系,國家政權直接向農民吸納資源索取利益也導致了矛盾的凸顯和沖突的浮現。③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86、183-185頁。不對等關系調整的結果是,戶籍制度讓農民只能為城鎮發展做出貢獻,而難以享受城鎮發展的成果,土地所有制讓農地僅僅成為生產資料而不是資本,并在征地中通過政商聯盟讓農民在不公正交易中權益受損,資金和資源在城市的過度集中,使得農村缺乏公共物品供給而發展陷入困頓。
農民在面對市場和國家時處于弱勢的被剝奪的處境,究其根本在于小農經濟造就的個體農戶的弱小和乏力:個體農戶在市場經濟中無法負擔充分搜集信息的高額成本,而無法做出合理決策,也在強大的工商業資本壓制下無法獲得平等的交易地位,同時個體農戶抵御市場風險的能力很弱;個體農戶也難以抵御國家機器的強制力量,要么向政府妥協,接受不公正安排,要么通過極端方式宣泄不滿,同樣無法獲得與政府對等談判的地位。正如馬克思所論述的,小農既是一個階級又不是一個階級。小農可以構成一個階級是因為他們的共同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等的相似性,而不是一個階級則是因為:“各個小農彼此間只存在地域的聯系,他們利益的同一性并不使他們彼此間形成共同關系,形成全國性的聯系,形成政治組織,就這一點而言,他們又不是一個階級。因此,他們不能以自己的名義來保護自己的階級利益……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他們?!雹堋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9頁。小農經濟是獨立的零散的小規模家庭經濟,分立的經濟生產方式導致農戶缺乏橫向經濟聯系而難以通過建立經濟合作組織以形成共同利益,故使得小農在面對市場和國家時都處于孤立的弱小狀態,而缺乏進行談判和交易的能力。由于缺乏平等的議價能力,孤立的農民無論是與市場還是與政府的關系中都處于弱勢的和被壓制地位,基本上難以實現公平的經濟交易或政治談判。因此,要讓農民擺脫困境,實現農村的發展和農民的富裕,必須改變農民的弱勢地位,提高農民的地位,推動農民的平等的議價能力的形成。
形成農民平等議價能力的關鍵,在于將農民組織起來,通過團體力量進行市場交易和政治協商以維護合法權益?!坝捎谵r民缺乏自己的自治組織,我國農民的政治參與渠道殘缺,各自分散承包經營的農民難以抗衡現代政治國家中不法權力的侵害,因此,全國范圍內的各種坑農、傷農、卡農的事件不斷發生,農民的權利不斷受到傷害。也正是由于缺乏自己的維權與服務的自治組織,我國農民反映問題的渠道不暢,致使一些農民只能靠上訪、攔車、靜坐甚至以自殘、自焚等極端的方式來反映自己的問題、表達自己的訴愿。”⑤張德瑞:《論我國農民自治組織建設的困境與出路》,《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學報》,2007年第6期。農民組織是農民擺脫弱勢地位、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關鍵:組織不僅僅是因個體的參與而擴大,而是個體能夠通過組織實現分工協作和資源共享,既能通過形成合力而增強整體的社會影響力,也能通過合作克服個體因成本過高而無法完成的任務。個體農民組成合作組織,有經濟、政治的雙重價值:從經濟上看,農民組織的建立有助于形成規模經濟,不僅有利于資源的集中,克服相互競爭形成的內部損耗,而且增強了抵御自然和市場風險的能力,“把分散的農戶集中起來,在生產和生活中開展有效地互助和共享,以應對自然和市場風險,這種農村組織創新增強了農戶的合作能力,這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農民過于分散的問題”①楊磊、劉建平:《農民合作組織視角下的村莊治理》,《農村經濟》,2011年第6期。;從政治上看,組織起來形成合力的農民,不僅能夠發起集體行動而實現部分鄉村公共物品的供給、改善農村發展基礎條件,也能夠整合農民利益,并代表農民與政府進行談判和對話,使公共政策能夠維護和實現農村和農民的長遠利益,并能夠推動農民對鄉村事務的共同治理,進一步促進村民自治的良性發展,形成鄉村中的農民組織。當前農村普遍存在政治管理體制真空——“沒有一個組織能夠實事求是地整合農民的利益并代表農民的利益,也沒有一個組織能夠為農民提供必要的服務”②于建嶸:《我為什么主張重建農民協會》,《中國社會導刊》,2004年第2期。,由此農民的利益和訴求常常得不到有效地關注和表達而被忽視,在缺乏農民組織的情況下,個體農戶除非通過成本極高風險極大的極端手段否則很難實現此目的。
傳統中國小農經濟下的農民,除了依附于強大的中央集權外沒法自己代表自己,而當前農民合作組織的建立,就是通過市場經濟所能帶來的橫向利益聯系,讓農民能夠形成合作組織而代表自己的利益,增強自己的實力,從而爭取公平交易和合理談判的機會。從功能上看,農民合作組織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農民的經濟合作組織,通過權責清晰的經濟合作,幫助農民在市場交易中爭取更為平等的地位,抵御資本的強勢壓逼;第二類是農民的社會互助組織,通過農民的自愿合作,提供部分公共物品和公共福利,提高農村的公共服務質量;第三類是農民的利益表達組織,通過收集、整合、協調農民的意見訴求,有效向政府表達農民的意愿,維護農民的合法權益。但必須指出的是,農民的組織化并不意味著集體化,更不是回到人民公社體制下。人民公社并非農民自愿組成的合作性組織,而是國家政權強制構建的組織架構,而且人民公社名義上的集體所有制實際上剝奪了農民的自主權和自由,“在‘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所有制下,農民雖然在理論上擁有生產資料所有權,但實際上并無直接的占有權和支配權,不是自主的生產經營主體……就收益而言,農民也不是獨立的利益主體,作為生產隊的一份子,其勞動并不通過市場手段實現價值,獲得利益”③陳俊峰、李遠行:《農村治理基礎的轉型與農民再組織化》,《中國農史》,2007年第1期。。人民公社體制中,國家是主體,農民是受眾,農民被納入集體當中并按照國家的指令進行農業生產并上交農業剩余產品;由于人民公社不能以清晰產權界定收益和分配,因而不僅是效率低,而且也喪失公平,這種封閉僵化的體制無法在現代市場經濟中存活。現代市場經濟中的農民合作組織不僅是單個農民主體的聯合,更是農民通過組織化的協調合作產生規模效益和團體合力,它具備三個基本特征:建立在農民個體所有為基礎之上的聯合所有;農民個體共同參與制定決策的民主控制;農民個體根據比例平等原則按照投入分享收益。④張健:《農民合作組織與鄉村公民社會轉型》,《江蘇社會科學研究》,2006年第6期。這種農民合作組織不僅基于農民的自愿參與和自主管理,更能通過形成組織合力聚合資源、抵御風險,在市場交易和政治談判中維護和增進農民的合法權益,盡可能降低強勢的市場和國家對農民利益的侵害。
中國的國情決定了中國農業只能在小規模的家庭經營模式下實現現代化,而不可能達到歐美發達國家的大型農場式經營,⑤陳錫文:《當前農村改革發展的形勢和總體思路》,《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4期。但分散的無組織的小農經濟只能以自發推動農業生產技術革新,這不僅增加了農技推廣應用的成本,也削弱了新技術的效度,⑥吳毅:《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14頁。嚴重制約了農民通過生產技術的變革發展農業生產、增加農民收入的能力,并從根本上阻礙了農業現代化的發展。因此,要克服小農經濟的局限性,在對面強勢的市場和國家壓力下維護并增進農民的權益,并真正推動農業和農村的現代化發展,必須通過農民組織凝聚團體合力,來爭取在市場交易和政治談判中平等的議價能力,使得農民的交易能夠在公平的環境下展開,讓農民有能力通過集體行動維護和實現自己的權益,并通過自我管理、自我服務推動農村公共物品供給和村民自治進程。
“農村問題的本質是國家與農民的關系問題,而這種關系的本質,是社會強勢集團與弱勢集團的關系。”①黨國英:《農村改革攻堅》,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版,第6頁。無論是資本的壓力還是權力的壓力,究其根本而言,就是單獨的、零散的小農經濟過于弱小而無法抵御強勢的市場和國家的侵害。只有通過農民自愿合作形成組織合力,才能在應對優勢的市場和國家時爭取到平等的交易和談判地位。農民合作組織既可以是以盈利為目的的經營性組織,也可以是服務于村莊管理和公共物品供給的自治性組織,或是以維護和增進本村甚至跨村的地域性社會組織,②楊團:《中國農村合作組織發展的若干思考》,《天津社會科學》,2010年第2期。甚至可以是承擔一定的經濟社會事務管理責任的、擁有一定的社會管理權限的“第三部門”組織,但它們必須滿足上文所述的三個基本特征。只有立足于這三個基本特征,農民們才能在不損害改革開放賦予他們的權利與自由的前提下,通過組織化來扭轉自己的弱勢地位,維護和實現自己的合法權益。
同時,國家政權,尤其是基層政府,也應該及時轉變觀念,鼓勵和扶植農民合作組織的建立與發展,并促使這些農民合作組織能夠更有效地在承擔起農業生產經營的互助合作與自我管理的責任的同時,也能夠逐步地參與到農村社會公共管理和公共物品供給的過程中,從而在廣度和深度上拓寬村民自治的發展空間。從短期看,農民組織起來形成團體力量,可能對政府對農村的管理增加困難和阻礙,尤其是在一些土地問題矛盾嚴重、黨群關系惡化的地區,農民通過組織形成合力,可使政府施政成本升高,并有引發官民對抗和群體性事件的可能。但從長遠發展考量,政府與農民組織打交道的成本,要遠比與零散的個體農戶打交道的成本低,而且效果更好:因為農民組織把農民的利益訴求整合協調起來形成一致意見,從而更容易與政府談判達成共識,使得對話成本降低,對話渠道更加通暢;同時農民組織能夠較大程度化解農村矛盾和農民沖突,在鄉村和農民組織內部緩和分歧和對立,通過自治有利于實現鄉村穩定,避免惡性的極端事件的發生,從而大大減少了政府維護社會穩定的支出。因此,只有讓農民組織起來、鼓勵農民組織起來、幫助農民組織起來,使農民可以通過組織化途徑形成合力、產生集體行動,才能夠增強農民與市場、農民與政府的協商能力和議價能力,從而從根本上實現并增進農民的合法權益,并最終推動農村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
中國農民由解放前的“社會小農”邁向解放后的“政治小農”,并在改革開放后向“市場小農”轉變。市場經濟要求交易雙方的行動的自由和地位的對等,而自由、對等的公平交易最終是由政治制度所塑造的。由此,需要重構政府與鄉村的關系,將過去的政府對鄉村的控制與監管,向政府和鄉村通過對等的溝通、談判和協商制定公共政策、提供公共物品的治理方式轉化。管理是單向的,是政府憑借所掌控的權力與資源對鄉村進行強行控制;治理是雙向的,是政府與鄉村在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前提下,通過溝通協商趨向共識。而農民合作組織,就是整合并代表農民利益訴求與政府進行協商溝通的中介,也只有通過農民合作組織,小農經濟才能從零散孤立的弱勢地位解脫,在現代市場經濟體系中維護和實現農民的利益。因此,農民合作組織的建立和良性運轉,關鍵在于政府:政府須鼓勵和扶植農民合作組織的發展,也需正視它們所代表的農民的利益訴求并與它們協商合作,而不是將農民組織視為政府間接強化對農民管制的工具。離開政府的支持與公平的制度環境,農民合作組織難以得到良性的發展,也將扭曲農民合作組織基本職能的履行,從而也會進一步阻礙農村發展和農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農業現代化乃至國家的現代化任務的完成都將更為艱巨。
責任編輯:宋雪玲
*本文系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重大攻關項目“新時期我國農村綜合改革研究”(2012JZ02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李曉鵬,男,廣東石油化工學院文法學院教師,政治學博士(茂名52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