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約記者 ?,|坤
造原子彈的“女匠人”
□ 特約記者 ?,|坤
年近八旬的周亞男,現在跟老伴住在國防科工局附近的一所大院里。在經歷了家庭幾度的“支離破碎”之后,老兩口終于在這棟老樓里有了個安定的家。身為一名前核工業人,周亞男曾輾轉青海金銀灘、四川深山、東北、華北……參與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專用設備的研究設計工作。如今,她一臉平靜的講述背后,深藏的是那段波瀾壯闊的燙金歷史。
1961年,周亞男從東北大學的鋼鐵冶金系畢業之后,被分配到北京的一個“三無單位”:無辦公樓、無宿舍、無食堂。周亞男同新來的幾個女生一道,擠在了阜成門外旅店的一張大土炕上。屋里除了一張茶幾和一個大鐵爐子,其他設備全無。最讓剛從校園里出來的女學生們受不了的是沒有廁所,“剛到的時候,膽兒小,晚上上廁所得扒拉一下身邊的人,一起搭個伙兒。”周亞男笑呵呵地回憶說,要知道,在當年的東北大學里,他們過的可是飯桌上都擺著花盆的講究生活。“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之間也會打趣,咱們學校都比這兒好多了,這兒還是北京呢……”,但是卻不曾有人動過離開的念頭。辦公室同樣也得湊合,最開始只能在其他單位辦公樓臨時騰出的倉庫里辦公。幾個月后,條件改善,周亞男跟同事們搬到了現在工人體育場的18看臺下,他們終于有了自己的臨時宿舍。
報到之前,周亞男只知道自己被分到了一個保密單位,其他情況一無所知?!疤焯焐习?,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在進行了半個月的保密教育之后,周亞男才驚喜地知道,這不起眼的“三無單位”居然是搞原子彈的保密單位——核工業部研究設計院。
當時,我國正面對著核壟斷、核威脅的嚴峻國際形勢。1960年,蘇聯單方面撕毀了援助中國搞原子彈的協議,撤走專家,帶走圖紙,使得我國原子彈的研制受到極大影響。國家領導人發出號召,要“自力更生搞出中國的原子彈”。與國家的絕密任務綁定在了一起,讓周亞男既驚喜又興奮。

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周亞男和同事們開始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日夜奮戰。與往來的同學漸漸斷了聯系;在父母那里,工作也成了絕口不提的話題?!拔以诒本┐袅?年多,從來沒有進過故宮,也從沒登過長城?!?/p>
1964年10月16日,新疆羅布泊響起驚雷,巨大火球和蘑菇云騰空升起,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在表彰會上,周亞男獲得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獎?!半m然每個參與者只有8塊錢的獎金,但卻價過千金。”
原子彈爆炸成功之后,核工業部發出了“設計思想革命化”的號召,優選科技人員“下樓出院”,去青?,F場進行設計。當時已經懷孕的周亞男沒有多想,就直接報了名。“真是什么都沒想,就覺得是國家需要,能被選上是一件榮譽的事兒。”
1965年2月,周亞男作為首批赴西北前線的隊長,懷著4個月的身孕,汽車、火車輪流倒了五天四夜之后,來到了海拔3200米的核武器研制基地。此次前往大西北,周亞男將戶口遷至了西寧。
周亞男回憶說,當時他們乘坐的專列火車是運貨車,到站時并沒有站臺,車門離地面大約有半米高的距離。作為隊長,周亞男除了來回穿梭在車廂里照顧隊友之外,每次到站也得先行下車跑前跑后,安排大家的轉乘。奔波忙碌之后,周亞男慢慢開始有點兒不對勁兒, “肚子疼得我連嘴唇都咬破了,偷偷地不斷地擦著,還生怕被別人看見?!钡竭_目的地之后,還沒進宿舍,周亞男就先被擔架直接抬進了醫院,當即被診斷為“先兆流產”,需要住院臥床休息。
這把周亞男急壞了,“來基地是為了干活兒的,結果先躺進了醫院,覺得很不好意思?!辈∏榉€定之后,周亞男以病床當辦公桌,筆譯了一本俄文專業書,后來成為受同事們歡迎的設計參考資料。她還盡可能提供幫助將組員完成的設計計算進行復查校對。
在青海的幾年里,周亞男說,他們從來沒有喝過100℃的開水,饅頭也都是煮不熟的,發粘的饅頭炸過之后才能下咽。8個人住在一間磚房里,墻上的縫隙清晰可見,冬天里屋內外保持著零下30℃的恒溫?,F在回過頭來看,周亞男有時候也會感慨,“后來再也沒有遇到過比三線更大的困難了。”
青海任務完成后,周亞男又將戶口遷至成都,拼入了國防九院搞核三線建設。后來,老伴王義去黑龍江鶴崗軍墾農場勞動鍛煉,兩個人只得把二女兒送到遼寧老家,讓大女兒隨著母親進川。一家四口,分居三地?!拔液屠习殡x開北京之后,退掉了家里住的公房,從此徹底沒了自己的家。”
在周亞男家還有個奇怪的現象,有三十多年的時間里,他們的大女兒從剛出生時就做了“一家之主”。原來,大女兒出生時,周亞男戶口遷至青海,而老伴王義是軍隊系統的集體戶口,沒法落戶。兩個人單位向公安部門出具證明之后,公安部門才為剛出生的大女兒特批了一個戶口?!拔依习閺牟筷犧D業,戶口落在孩子戶口本上;我從四川調回北京,戶口也落在孩子戶口本上。我們家孩子當戶主當了三十多年。”聊到這一段,老兩口笑得合不攏嘴,“你上檔案查查去,可能在全北京我們也差不多是獨一份?!?/p>
不過,一聊起孩子和父母,周亞男有著滿滿的虧欠。周亞男說,她的三個孩子都沒有享受到正常的童年:老大險些在高原夭折在母親的肚子里,后來4歲跟著母親去了四川,成了三線的“小同志”;老二8個月就被送到了遼寧姥姥家,到了5歲才跟去四川。在探親的那幾年里,每次見到二女兒,孩子喊“媽”的時候都是羞羞答答?!跋牒⒆邮钦嫦?,但是待在我身邊更得吃苦?!?/p>
周亞男現在還記得一件小事兒。有一次,周亞男買了只雞,吃飯時,二女兒在睡覺,周亞男就沒有叫醒她,結果孩子醒了之后非常委屈?!皩嶋H上我們把她的那份留了出來,但是老二總覺得自己不是在父母身邊長大的, 5歲的小孩兒心里什么都明白。”
苦盡甘來,如今孩子們成了新一代航天人。退休之后,周亞男和老伴愛上了旅游。在國內東到興凱湖,南到海南島,西達喀什,北抵漠河;后來又邁出國門,橫跨東西半球,穿越三大洋,足跡踏上了六大洲。2006年7月,周亞男在老伴和大女兒的陪同下,從北京專程回了一趟青海省海晏縣金銀灘。時隔41年后回到故地重游,周亞男特意帶女兒去了趟當年保胎時住過的醫院,一磚一瓦,一草一木,41年前的一切仿佛歷歷在目。大女兒也在那里度過了一個意義非凡的41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