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拯救大兵瑞恩》《鬼子來了》兩部二戰題材的影片都涉及到戰俘的處置問題。對比兩部影片,會發現導演對戰爭,對戰爭中戰俘問題的不同思考。《拯》片中對戰俘問題的思考側重戰爭狀態下人性的思考,借由西方價值觀的坐標;而《鬼》更多的是對民族性、國民性的思考,借由的是東方的倫理道德觀坐標。兩部影片折射出東西方不同的戰爭文化心態。
關鍵詞:戰爭影片 拯救大兵瑞恩 鬼子來了 戰爭文化心態
《拯救大兵瑞恩》《鬼子來了》(以下簡稱《拯》、《鬼》)兩部二戰題材的影片都涉及到戰俘的處置問題,前者對德軍戰俘的處置只是影片的一個小情節,后者則成為影片核心的情節結構。對比兩部影片,會發現導演對戰爭及戰俘問題的不同思考,《拯》片中對戰俘問題的思考側重戰爭狀態下人性的思考,而《鬼》更多的是對抗戰時期中國民族性、國民性的思考,折射出東西方不同的戰爭文化心態。所謂“戰爭文化心態”,在本文中是指在戰爭環境下不同國家、民族、陣營所表現出來的不同文化觀念、價值取向和民族心理。
一.《拯》片戰俘問題:戰爭中情與理的人性沖突
《拯》片借戰爭題材表達了一個很能代表西方價值觀的思考,就是以六名英勇戰士的生命去拯救一個大兵瑞恩,到底值不值?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在瑞恩的身后有一位痛失三位愛子的悲傷的母親,有一個國家對一位付出巨大犧牲的普通家庭的體恤,有西方世界的“犧牲與拯救”的核心價值觀。借用這樣一個看似很小的故事,卻表達了一個很宏闊的西方文化主題,這正是導演斯皮爾伯格的高明之處,一如他的另一部二戰經典影片《辛德勒的名單》。
戰俘情節出現在影片中段,約翰·米勒上尉率領的拯救小分隊路遇德軍雷達基站,這里的機槍對盟軍的傘兵構成極大威脅。米勒上尉決定消除這個威脅,盡管這次戰斗和他們的任務無關,只和友軍的生命和這場戰爭勝負有關。一陣激戰過后,小分隊付出了軍醫韋德犧牲的代價,打掉了德軍機槍陣地,俘獲了一名戰俘。在戰俘處理上,小分隊出現分歧,從未真正參加過戰斗的文職翻譯厄爾下士認為應該按戰俘公約放他條生路,其他多數隊員尚沉浸在失去戰友的悲痛中,想殺了戰俘。最后上尉聽從了厄爾的建議,以軍官的身份和人道主義的立場釋放了戰俘。
這里處理戰俘的分歧反映了戰士情感與理性的沖突。理性上來說,士兵都知道軍法中關于不殺戰俘的規定和人道主義的立場。1929年7月27日在日內瓦頒布的《關于戰俘待遇的公約》規定,“對戰俘和平民以人道待遇,尊重其人身尊嚴和個人權利,不對其施以諸如殺戮、虐待、酷刑及肢體傷害等暴力行為。”正如影片中厄爾所說“他是戰俘,他已經投降了。難道可以射殺戰俘?這是有違軍法的。”如果殺掉戰俘,他們還有上軍事法庭的風險。但是從情感上來說,美軍士兵仇恨德國納粹,仇恨戰爭,士兵見了太多戰友的流血犧牲,恨極了發動戰爭的人,一心想結束這場戰爭和家人團聚。戰爭的殘酷使人性中殘忍、冷酷、仇恨的一面被激活,加之剛剛有親密的戰友死于敵軍槍口,在這種情況下要他們冷靜理智地處理戰俘是很困難的。而造成這種情理沖突、人性冷酷的原因,就是這場“混蛋的戰爭”。
影片結尾部分,米勒上尉的救人小分隊為協助瑞恩的部隊完成守橋任務,除了下士厄爾和列兵李察·萊賓,其余全部陣亡。而米勒上尉恰好死在之前被釋放的那名德軍戰俘槍下,這一切又被厄爾親眼目睹。因為厄爾書生氣十足地對戰爭法則的堅持,最終造成了一位令人尊敬的美軍軍官的死去,不知厄爾在米勒中槍的那一刻是否已后悔當初釋放戰俘的堅持。影片中厄爾用行動對之前自己的仁恕和慈悲做了反思,當之前被放了的德軍俘虜再次被俘,又想上前和厄爾套近乎故技重施時,厄爾毫不猶豫的果斷舉槍擊斃了他。這個殺俘舉動既是對上尉亡靈的告慰,也是對自己之前虛弱的人道主義和犬儒主義的修正。
《拯》片之所以成為一部經典戰爭片,除了對諾曼底登陸戰真實到近乎血腥殘酷的表現,對美國軍人為正義、真理、慈愛而勇敢犧牲的主流價值觀的弘揚,以及對以湯姆·漢克斯飾演的米勒上尉為代表的美軍官兵的英雄群象的刻畫之外,片中圍繞戰俘問題而展現的人的情感與理性的沖突、戰爭對人性的扭曲、戰爭中人性的光輝,也是斯皮爾伯格著重要表現的內容之一。正如米勒中尉說的那句話:“在這場混蛋戰爭中,拯救瑞恩是唯一的好事。”——戰爭是殘酷的,發動戰爭的人是罪惡的,而戰場上折射出的偉大人性光輝卻是奪目而不朽的。
二.《鬼》中的戰俘處置:戰爭狀態下的中國國民性檢閱
抗日戰爭最后一年的臘月,中國萬里長城靠近海邊的一個美麗的小村莊,叫掛甲屯,村民馬大三家被一個神秘人送來兩個大麻袋,這竟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因為里面裝的是一個日本軍曹和漢奸翻譯官。故事由此展開。
姜文的《鬼》對抗戰歷史做了顛覆性的闡釋。影片著力表現的是中國農民在戰爭中的心態,而這種心態最終也造成了他們悲劇性的結果。所謂“顛覆性”,是指抗日歷史闡釋全沒有“抗日”,只是在影片結尾處有馬大三目睹屠村慘劇后的大爆發;含糊其辭的送來兩個俘虜的神秘人也不知什么來頭,而且正是他的言而無信帶給了村民無窮無盡的煩擾。對中國普通百姓的描繪也是顛覆性的,不同于以往抗日影片中被侵略者欺凌奴役的人民形象——他們對敵人有著刻骨的仇恨,恨不得殺之而后快。掛甲屯村民對日本人似乎并沒有刻骨的仇恨,他們唯一上心的就是如何在戰爭中能活下去,這種強烈的求生欲望是否就是愚昧無知或是不愛國?哪一種才是更真實的戰時中國老百姓心態?這種心態如果是真實的,那么這種國民心態對那段戰爭歷史和今天仍然存在的中日關系問題,是否負有責任?如果影片能夠帶來這些思考,無疑證明該影片的顛覆性展現取得了相當的成功,當然也可能正是由于這一“顛覆性”的抗戰敘事,使得影片沒有獲得在大陸上映的機會。
對掛甲屯的村民們來說,殺人,不管殺什么人,哪怕是敵人、仇人,都是一件惡事,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孽,是有違中國人的傳統倫理道德的。因此,與其說他們是死于對戰爭殘酷性的無知,對于日軍天真的幻想,對于人性本善的篤信,不如說他們死于自身民族性的某種缺陷。“愚昧麻木與狡猾偽飾于一身,表征出我們民族身上某些畸形的文化遺傳基因。不同于《黃土地》中對中國‘良民木訥、呆板的刻畫,也不同于《紅高粱》中對中國‘暴民野蠻血性一面的展現,馬大三們表現出無論如何也要‘活著的韌性,而如何活著,活著的狀態怎樣,他們無力、也不想關心。”[1]為了平安地送走兩個不期而來的“瘟神”,掛甲屯的村民:五舅姥爺、二脖子、二脖子媽、馬大三、魚兒們,對囂張的鬼子花屋小三郎和漢奸翻譯官送飯、療傷、講道理、做工作、包餃子甚至弄酒喝,因為他們知道鬼子得罪不起。“不要讓別人要了自己的命”是村民們唯一的愿望。影片中,馬大三多次對兩個日軍俘虜說:“我不要你們的命,你們也不要干那要我命的事。”或許正是因為他們有這種強烈的求生欲望,他們對鬼子的忍讓和妥協才表現得如此大的窩囊、愚昧甚至猥瑣。endprint
影片對村民的態度是矛盾復雜甚至含混不清的,一方面對民族性弱點表達了鞭辟入里的批判,另一方面對他們仁厚、善良的“東郭情懷”也表現出了嗟嘆,也就是所謂“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復雜情懷。姜文自己對影片創作的初衷和想對觀眾表達出的意旨,是這樣說的:“我想通過這部影片告訴日本觀眾,你們要真正面對這段歷史,別再想否認。我也想以次告誡中國觀眾:面對惡人我們不能無端報以善良。面對已經發生的事實,中國人和日本人都應該有一個正確的認識,才能避免這種事再發生。我也想通過這部影片告訴全世界:這是當年日本侵略中國、屠殺平民的事實。”[2]可見,姜文的批判是雙方面的,對發動戰爭、屠殺平民的日本軍國主義的批判是強烈的、主要的。但同時對以掛甲屯村民為代表的中國人表現出的民族性弱點的批判是溫婉的、次要的。
三.兩部影片折射出東西方戰爭題材電影的不同文化心態
同為二戰題材影片,同樣有對戰俘問題的處置,同樣借由戰爭表現了對戰爭與人關系的思考,東西方的導演所采取的切入點和文化價值坐標是有區別的。《拯》更多是關于戰爭中人性的思考,借由西方人道主義價值觀的坐標,《鬼》側重的是戰爭中民族性的思考,借由的是東方的倫理道德觀的坐標。
《拯》直面戰俘問題,揭示了戰爭中戰俘處置所隱藏的戰爭文化心態,直接表達了士兵們情感與理性的沖突,深刻的暴露出戰爭對人性的傷害。戰場上,同為“上帝之子”的人類被“分配”到完全敵對的不同陣營,友善、溫情不得不讓位于仇恨與殘忍,你死我活的戰場法則往往要高于象征著人類文明的各類公約、協定、法律。“上帝之子”們自相殘殺,這既是戰爭的悲哀,更是人類的悲哀。《鬼》借戰俘事件為因由描寫戰爭,在批判日本侵略者屠殺罪行的基礎上,描繪了抗戰時敵占區民眾的眾生相。如果說面對殺與不殺的煩憂,村民上演的是一出哭笑不得的滑稽劇的話,那么因為不殺的選擇而帶來殺身之禍,則演變成了地地道道的悲劇了。影片對民族性的思考是深刻的,也是中國式的:生與死——生的渴求和死的畏懼源于道家的重生觀念;不殺生的倫理——潛藏在中國人心靈深處的佛教道義。然而,“東郭先生”表現出的人性光輝放在戰爭的環境下就是蹩腳的,不合時宜的,姜文就說:“人性不一定就是善良的,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戰爭中,它可能就是惡的。在對中國的這場戰爭中,日本人喪失了人性。”[3]影片中村民的仁善與鬼子的殘暴形成鮮明而強烈的對比,增加了影片的批判力度。
斯皮爾伯格是好萊塢類型、風格多變的導演,是好萊塢為數不多的將電影的藝術性和商業性結合得不錯的導演,他在科幻片、探險片、戰爭片等類型片上的杰出成就,奠定了他在好萊塢杰出導演的地位。姜文是演而優則導的中國“鬼才”式導演,他的每部影片都打上了鮮明的個人化印記,《陽光燦爛的日子》的初露鋒芒,《鬼子來了》的顛覆與思辨,《太陽照樣升起》的我行我素,《讓子彈飛》的票房高企,再到《一步之遙》的票房低迷與評價的兩極分化,可以說,他是中國當代電影突破商業化、娛樂化、低俗化重圍的希望所在。由這兩位大導演執導的《拯》、《鬼》是兩部優秀的戰爭題材影片,對戰爭殘酷的表現,對戰爭中表現出的東西方民族不同的人性刻畫以及表現出的理性的批判精神,必將在中外戰爭電影史上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參考文獻
[1]馬瀟.迎刃而上的悲喜劇——姜文《鬼子來了》的互文隱喻及其他[J].山東藝術學院學報,2010(2):54-58.
[2]李爾葳.姜文與《鬼子來了》[J].電影新作,1994(4).
[3]李施針,姜文.《甲午風云》影響我成長[J].中國新聞周刊,2000(9).
(作者介紹:江河,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電影美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