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
內容摘要:對比手法在文學作品中的運用,能突出表現作品的主題,增強作品的藝術效果及感染力。方方在作品《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通過對城市文化與鄉村文化、美好人性與殘酷生活、理想與現實的對比,從而把涂自強這樣的草根一族奮斗的艱辛、生活的沉重呈現給世人,寄寓著作者對社會、對時代的深沉思考與悲憫情懷。
關鍵詞:對比手法 涂自強 情感沖擊 悲憫情懷
文學的審美意識形態,既是情感的,又是認識的。既是一種具體感性的個體心情,也是一種價值與理性的判斷。兩者水乳交融,難以分離,從而使文學作品呈現出最豐富最深刻的藝術感染力。
武漢女作家方方的創作,一直著意于瑣碎的生活和平凡的下層人民,她懷著對生活虔誠的熱愛及對下層人民真摯的情感,書寫著對生活、對人性、對時代冷靜而理性的認識。她的作品沒有一般女作家的淺吟低唱,卻總懷著一種復雜的心態,用審視和批判的視角關注筆下的人物,于是,總會有一些愉悅中的悲哀,溫暖中的陰暗。
從她早期的《風景》、《桃花燦爛》、《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等等,你既能看到她對筆下人物所懷有的悲憫情懷,也能看到她對人性丑惡的揭示,和對生活無助的展示,以及對社會、對時代的深沉思索,讓人掩卷之后不免長嘆。近幾年她的作品如《水在時間之下》、《涂自強的個人悲傷》,更能從中看到她情感上對下層人民難以割舍的深情,理性冷靜地審視著人性的復雜和時代的悲歡。于是,在悲歡離合、溫暖與凄涼的襯托下,故事變得更沉重,感慨更強烈,思考卻也更為深刻。
《涂自強的個人悲傷》是作家近幾年的力作,作品通過一個連名字都帶著幾分悲涼宿命感的農家子弟涂自強的個人自強、個人悲傷,從而引發更為深廣的思考。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悲傷?他的故事帶給人們怎樣強烈的情感沖擊與思索感慨?
在作品中,作者通過對生活場景、人物經歷的敘述,巧妙地寫出鄉村與城市、人性與生活,理想與現實等多重對比,在巨大的反差之中,產生極具沖擊性的藝術感染力。
一.環境的對比
涂自強在正式進入大學、進入城市之前的生活,雖然窘困,雖然有遺憾,卻不乏希望,不乏溫暖。寒窗苦讀,一朝考入大學,美好的生活似乎正在向他招手,村民們羨慕他,認為他有出息,甚至希望他以后能當大官,起碼可以回村幫助把村里的路修修。帶著大家的羨慕和希望,也帶著自己的希望和夢想,涂自強走向大學,走向城市,走向自己未可知的未來。
一路上,涂自強坐拖拉機、步行、幫工、借宿,收獲了極大的溫暖與滿足。一位投宿的女主人讓涂自強幫自己帶點東西給城里的丈夫,正好可以幫助涂自強找個住處。“女人說,說什么麻煩不麻煩,我們山里出了大學生,他坐一晚,都得讓你睡下。不然你還花錢住店?”而在另一個借宿的村子里,踏實肯干的準大學生涂自強得到村民們的充分認可,大家對涂自強照顧有加,不僅各家為讓自家屋里沾點大學生的才氣,都要接他上門,甚至還有好幾位大媽看中涂自強,委托村長給他提親。“涂自強吃得飽喝得足,且百般被人尊敬,自我感覺好得幾欲膨脹。”“整個一路,涂自強覺得自己從未有過如此充實和愉快的生活。他覺得自己力量很強大,也覺得這世道上的人十分善良。”
在襄樊幫工洗車時遇到一位善心的顧客,好意提出免費將他帶到漢川,一直如魚得水的涂自強,在這現代文明的象征物——汽車面前,第一次顯示出他的無奈和無助,最終只好放棄這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下車步行。這一次經歷,也許微小,卻仿佛一道分水嶺,把窮鄉僻壤的涂自強隔離在現代都市之外,或許,在這里,作者已經開始預示著涂自強和現代文明的格格不入,也預示著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即將上演。
到武漢后,進入了城市文明,涂自強的個人感受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曾經的信心、力量和愉悅瞬間坍塌。“馬路上洪水一樣用來的汽車,讓他緊張得渾身冒大汗。”……當他在報到的最后一個小時趕到學校,把自己一路上掙來的纏在腰帶里的零碎錢一張張一塊塊數給收費員時,“涂自強先沒在意,數錢時,突然意識到什么。他抬頭四下望望,看到無數驚訝的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心里突然就膽怯起來。一路走過的信心瞬間消逝。”在鄉村“自我感覺好到幾欲膨脹”的涂自強,即將面對另一種陌生且殘酷的生活。
家境貧寒,生活窘迫,在別人享受著大學生活時,涂自強不得不為自己的生活費及未來努力打拼。愛情對涂自強顯然是件奢侈品,好不容易在食堂幫廚時遇到一個境遇相似,也比較相投的女孩兒,卻最終跟著一輛錚亮的銀色小車走了。大學臨畢業,自己的努力,老師的認可,讓考研成了一件近在眼前的事情,生活似乎正準備向他展開歡顏,然而,最關鍵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家里的變故讓他不得不放棄考研的機會。無奈,他成了一個城市“蟻族”,辛苦奔波,不敢多花一分錢,連洗澡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年末到了,就在他盤算著回家好好過個春節時,老板卻不見了,連同他計劃好的工資五千塊一起都消失了。沒錢回家,只好找個餐館打工,家里房子卻又塌了。最后,命運截斷他所有的希望,帶走了這個微不足道的生命。城市里的生活,似乎總在不斷地和他開玩笑,在涂自強個人奮斗的歲月里涂抹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悲傷,從而和他進城上學的路上收獲的一路溫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作者并未著意于對環境中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刻畫,只是冷靜地敘述著人物的故事。在跌宕起伏的故事里,讓人們不能不思考,從鄉村到城市,從傳統到現代,涂自強的個人悲傷,究竟是誰的悲傷?
二.美好人性和殘酷生活
方方的作品,不僅直接而犀利地切中人性靈魂最深處,也一直關注著似乎缺少著溫暖的人物。其筆下的人物,或自私卑劣,或扭曲變態,或復雜難言,從不同層面折射出人性的弱點與缺失,這些人物連同他們的故事,抒寫出世態蒼涼和社會悲歌。
而《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則不同,與其充滿悲劇的命運恰恰相反的是,作品著力塑造了一個積極向上、善良樂觀,雖一無所有,卻渾身充滿正能量的青年男性形象。endprint
從頭至尾,作者未費絲毫筆墨去給涂自強的性格涂抹上灰暗的色調,從開始出現在讀者面前,涂自強的身上就讓人充滿了感動與溫暖,這是一個方方筆下鮮見的理想化、單純化的人物形象。雖不免有些浪漫主義的虛無,卻正好與該人物即將迎來的殘酷生活形成鮮明對比,從而更增加了作品的情感沖擊力。
在進城上學的路上,涂自強之所以受人尊敬,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大學生身份,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涂自強的勤勞踏實肯干。每一次投宿,他都主動積極的幫著干活,幫山里女人拖樹枝、幫工棚端菜的大嬸拎水泥桶、幫村里人挖水塘。
如果說勤勞是山里人的本性,那么,其內心的積極樂觀、寬容善良便是他身上最熠熠生輝的人性。
睡在工友的床上,工友長時間未洗的床單有些發臭,涂自強并未有絲毫嫌棄之意,卻只是笑笑,“說這大哥真是夠懶,走前最好替他洗一下。”
去借宿,吃的都是自帶的饅頭,在看到借宿人家的老太太牙不好,咀嚼米粒很吃力,涂自強又主動遞出自己的饅頭。
在極度的貧困窘迫中,涂自強雖偶爾難免會因自己的貧窮有點敏感,但他的心態仍是極為豁達坦然的。在趙同學準備出國后的一段對話中,尤其突出了涂自強樂觀豁達的性格。老同學說,“上天對人其實很不公平,以前我沒這認識,自從與你同學后,就有了。”涂自強笑笑說,我都沒這么想。大家對我這么好,我反而覺得上天待我不薄。趙同學說,你越這么說,我就越覺得你的運氣不好。涂自強說,我自從上了大學后,一直覺得自己運氣相當好。比起我的哥哥姐姐,我已經是活在天上了。
涂自強心存目標,積極努力的生活。
不獨是涂自強的身上充滿著人性的光彩,圍繞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讓人如此溫暖。老師們理解他關心他支持他,入學時主動幫他聯系去食堂幫廚,因為這是一份雖然看起來不夠體面卻是最適合他的一份工作,在他考研的時候鼓勵他,幫助他,甚至承諾只要他上線就一定錄用他。食堂的工友們也關心著他,在他用趙同學淘汰下來給他的手機準備給爹娘打通電話時,工友們為了讓他能安心的打這個電話,吃完飯一個都不準涂自強留下來收拾,都主動提出可以幫他,讓他“趕緊找個清靜地方安心給爹娘打電話去”。連他周圍的同學,即便是趙同學這樣的富家子弟,也并無為富不仁的奸邪。
在你幾乎以為這是一個溫暖的故事,以為會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時,作者的筆鋒驟轉,生活開始露出猙獰的面目。喪父、失去考研的機會、家中房屋坍塌、老板卷款逃跑,這一切將涂自強一點點推入絕路,無論涂自強多么的勤勞善良,多么樂觀豁達,多么堅韌頑強,生活沒有給他絲毫機會,在他連希望的曙光都沒有看到的時候,“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出這個世界的視線”。沒有人會在意這個微渺的生命,沒有人還會再記起這個卑微的生命。涂自強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依然懷著一顆寬容慈愛的心,在他寫給趙同學的最后一封信,拜托趙同學在方便的時候照應一下他的母親,“如不方便,則罷”。信的最末,他說,“這只是我的個人悲傷”。這個人,從不向生活索取什么,一直在付出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奮斗,可是,為什么生活會如此絕情地從不給予他任何?
在向來信奉因果報應的文化里,一個充滿人性美好與溫暖的人物形象,沒看到應有的希望和美好,卻被社會拋棄,被世界拋棄,遭遇了最殘忍最不公平的命運。這樣的對比,極具沖擊力。以致在讀涂自強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封信時,家境優越,從不以為然,卻能輕易獲得他想要的任何東西的趙同學落淚了,“他想,果然就只是你的個人悲傷么?”
三.理想和現實
涂自強的理想,不過是能告別貧困,可以不為生計發愁,可以有一個相愛的人,給自己一個平靜的生活與未來。這個理想不遠,不大,看起來也并不難。為此,涂自強一直在努力奮斗,他考上了大學,進入了一個他哥哥姐姐從不曾接觸過的世界,尤其是在涂自強臨近畢業之際,他的個人奮斗得到了師生們的共同認可,嚴謹的專業老師也為之感動,承諾“只要分數上線就一定招他”,“考研——讀博——留校——當教授”,讓人對他的理想產生無窮希望,似乎他的人生理想已經如此分明而鮮活地出現在他眼前,觸手可及。
然而現實沒有給他任何希望。這場即將改變他命運的考試,涂自強連參加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家鄉傳來噩耗,因為村子在“上面”沒人,祖墳因修路被破壞的變故讓父親氣急身亡。這一場變故,不僅是涂自強失去了這次改變命運的最好機會,也讓涂自強做出了另一個選擇,留在城市,繼續奮斗。
于是,在這個根本不屬于他的城市,涂自強開始了新一輪的生活。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努力一樣勤奮,可現實從來沒有青睞過他,工作越來越艱難,生活越來越沉重:他遭遇了校友老板的欠薪;為了節省開支,他忍受著不洗澡的難受和尷尬;老家房子坍塌了,不得不把母親接來同住;母親在他出差時走失了,為了尋找母親,又失去了工作……為了心中那個清晰且堅定的目標,涂自強頑強地忍受著一切。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的跋涉,生活卻從不放過他。現實如此殘酷,理想一直在前,卻怎樣都觸摸不到。最后,連他的生命也一并剝奪了。
而與此同時,涂自強的那些同學,都紛紛找到了好的著落,從不努力、什么都不在乎的趙同學甚至去了美國,生活如此輕而易舉的將涂自強拼盡全力也無法得到的東西送到別人手中。
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有些人能輕易地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涂自強們卻永遠也做不到。“不同的路/是給不同的腳走的/不同的腳/走的是不同的人生”,當年涂自強的落榜女友采藥的一首贈別詩,似乎是一直低回在作品中的旋律,無奈中折射出巨大的悲傷。這悲傷,果然是涂自強的個人悲傷嗎?
通過人物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作者深刻揭示了當下貧富分化、階層固化日益嚴重的傾向,以及由此可能造成的生活悲劇,充分體現出作者對草根人群的關注,及其對社會問題的悲憫情懷,也使讀者對涂自強們的命運產生強烈的同情,進而深入探索與思考造成悲劇的原因。
作為一位新寫實作家,方方一直在試圖探尋人沉重的生存際遇和悲涼的人生命運。方方曾說:“我寫小說從來也不想讓人物和時代完全割裂開來。尤其是底層人物。時代的些微動靜,在個人那里或許就是驚天波瀾,就能完全改變他的命運。或進天堂,或下地獄。”另外,作者又說:“我心目中的一個好社會,是讓任何普通人甚至略有弱智的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靠自己過上幸福生活的社會,而不是只有極端刻苦的人、或極有天賦的人以及不擇手段的人才能如此;不好的社會,則是普通人靠了刻苦的努力,不惜代價的打拼,付出漫長的時間過程,才得以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最壞的狀況則是,再怎么靠個人奮斗也沒有出路,反之只要有家庭背景、社會關系幫助或是不擇手段,無須奮斗,便可得到他想要的的一切。
很明顯,在《涂自強的個人悲傷》中,涂自強的性格被作者單純化、理想化,涂自強的境遇或許也有些夸張,但這樣將人物生活的環境(城市文明與鄉村文明)、美好人性與殘酷生活、理想與現實進行對比,正好突出表現作者對時代的隱憂,對現實的思索,對人世的悵惘,以及對底層人物的悲憫情懷,也使作品具有了強烈的情感沖擊力及藝術感染力。
(作者單位:武漢城市職業學院初等教育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