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四拿》是一個關于鄉下人“進城”和“歸來”的故事。
從五四文學開始,“進城”的主題便源源不斷地出現。城市的光怪陸離、目迷五色契合了人追新逐異的本性,同時也以篡改擊潰鄉村經驗和風俗道德的現代生活形成了與古老中國完全不同的形態。從沈從文開始,城市與鄉村的道德分化便成為不言自明的存在。在路遙那里,城市生活對于青年的吸引力與他們日后身敗名裂的強度恰成正比,但中國的“拉斯蒂涅”們依然樂此不疲。時至今日,“鄉下人進城”已經成為一個司空見慣的主題。于是,問題便來了:既然如此,田耳憑什么讓四拿的“城市生活”重獲意義呢?
小說以瘸子“我”展開故事,他是四拿的小跟班、小伙伴,也是連接四拿與鄉村生活的重要人物。四拿的“城市生活”基本上是通過“我”的轉述、“我”對別人轉述的轉述而完成的,也就是說,小說從側面完成了對“城市人”四拿的描寫:沒有人知道他在城里干什么,只知道他打一個電話換一張卡,有陌生好看的城里女人來村里找他,他卻以“感情不和”如此“城市”的說法拒絕了她,他不斷地勸“我”也去城里看一看——不為賺錢,只為“看世界”。僅此一點,便將他與那些打工掙錢的人們區別開來。他更像是一個城市的游蕩者,四處張望,然而又無所事事。
這些通過轉述而構成的“城市人”四拿的形象是片斷的、模糊的。城市生活的實質和邊界在哪里,它所帶來的快樂與愉悅又是什么,在四拿那里漫漶不清。而且,他每一次的歸鄉都不是鄉下人渴望的“衣錦還鄉”,而是以驚人的言行在鄉村不斷掀起波瀾,從他身上延展出的每件事、每套言論都讓村人驚奇。我以為,這種敘事方式是田耳有意為之的,因為他要“暗寫”、“虛化”四拿的“城市生活”,而“真寫”、“實寫”他的“鄉村生活”。這兩者在四拿那里一個是形,一個是根;一個是外在,一個是內在;一個是暫時,一個是永久。孰輕孰重,相當分明。
鄉村的古老邏輯和人情世故支撐著小說的發展。小說一開始以四拿爺爺羅瞻先因聞兇兆而自覺不久于人世的描寫引出了邪怪的鄉村風俗,遠在城里的四拿用一個輕松的謊言便令爺爺“起死回生”。鄉人的“生死”之事成為小說重要的脈絡,也一步步將四拿推向了“金剛”之路。他回鄉后因發表了一通勸爺爺還不如選擇在春節死的大逆不道的言論而與父親發生爭執,來與“我”的大爹同住茅棚,由此引出了“金剛”的故事。在打狗坳,人死后要由“八大金剛”抬棺,這八個人必須能喝能吃,體格健壯,是“一個村莊的顏面”,四拿少年時代的理想便是做“金剛”,可惜生得太矮。后來由于青壯年都進了城,只有過年時才回來,因此,如果老人在過年時去世還有“八大金剛”抬著走最后一段路,等過了正月十五便只能由拖牛拖狗的拖拉機拖走,實在是既沒面子又沒尊嚴。
在鄉村,“死”是一件莊重的大事,有一整套古老穩定的風俗習慣,但匆促的現代生活卻改寫了“死”的莊嚴感與儀式感,只是潦草了事。田耳選擇這樣的題材,固然源自他對鄉土風俗的浸染與熟稔,但或許他也想以此省思現代生活儀式感的喪失,同時以“金剛”的重新尋找和安排試圖恢復鄉村的倫理風俗。清明之后,大爹去世了,人人都想看四拿的笑話,因為他答應過病中的大爹要找“金剛”為他抬棺。在送大爹“上山”前一天,四拿出人不意地確定了“金剛”的人選,即那些圍坐著吃夜宵、喝大酒的人們,雖然不少是老弱病殘,“八大金剛”也變成了“十六金剛”,可是這一舉動卻改變了打狗坳牢固不破的“金剛”制度——誰都可以成為“金剛”,誰都可以替換與被替換。四拿還以此項“改革成果”獲得了重返故鄉的資格,當上了村長助理。他曾經違拗與悖離過古老的故土,最終又回到那里,生長分枝,落葉歸根。
在《金剛四拿》中,田耳變身為鄉村“說書人”,那些紛紜駁雜的傳說、故事、人事、風情給了他豐富的表達內容,更重要的是給了他對鄉村的“信”與“根”的態度。他相信那些走出鄉村的年輕人,那些南下打工、北上漂泊的夢想者,他們中的一些人也會像羅四拿一樣,有一天一無所有卻又脫胎換骨地回到故鄉。
但這并不是結束,接下來還需要有人走出去。瘸子“我”帶著四拿送的增高鞋、頭也不回地直奔三叉路口的搭車處。他或許是四拿的延續,或許不是,但這不要緊,要緊的是,看過了世界的“歸來者”,他的世界就不一樣了。
曹霞,文學評論家,現居天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