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中，我締結了一輩子最珍貴的情誼

林寶榮

1929年我出生在一個貧寒之家。父母隨山東老家一幫人闖關東到了長春，為了尋個活路。

那時候，女孩子上學的少，平民百姓家的就更少。但是我的父母很有志氣，他們吃盡了沒有文化的苦，因此發誓不論生活多艱難，都要讓后輩讀書受教育。就這樣，1937年，8歲的我被父母送進當地法國教會興辦的女子小學，接受免費教育。

因為家庭貧困，我當時是“半工半讀”。半天上學，半天織手套、縫襪子，掙錢買作業本和筆。但是即便這樣，我已經很開心了。對我而言，讀書就是打開了人生的一扇窗。我喜歡讀書，成績也好。

1940年冬，我因品學兼優被保送到當時小有名氣的長春市公立女子高小，這也就意味著我要到一個更大的集體中生活、學習了，父母高興，我更高興。

蒼天不負我。在這里，我遇到了人生最好的三個妹妹，并和她們締結了深厚友誼；因為她們其中的一個妹妹，我還認識了老賈，成就了后來的幸福家庭。可以這么說，這段女中生活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上高小后，老師看我的學習成績不錯，性格又開朗，讓我當了班上的生活委員。當時，生活委員有個職責就是負責學校的小賣部，主要任務是賣盒飯，報酬是自己可以免費吃飯。這樣，不僅吃飯問題解決了，我還認識了其他班級的三個生活委員——符貴琴、楊若蘭和孫郁馥。

當時，我們四個女孩年齡相當，脾氣相投，大家整天生活、學習在一起，漸漸地，就像親姐妹一樣。四個女孩中我年齡最大，她們喊我“大姐”，我喜歡繡花；老二符貴琴，喜歡打排球；老三楊若蘭，是我們四個中性子最溫柔的；老四孫郁馥，巧的是她在家也排行老四，她嗓子嘹亮，歌唱得特別好。她們三個的家庭條件都比我家好，且離學校近，上學的時候，我沒少在她們家混吃混喝，有時還借宿在她們家里。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我們四個丫頭在一起，日子過得比唱戲還熱鬧。有什么好吃的，大家一起吃；有什么難處，大家互相幫忙；有什么苦惱，彼此毫無隱瞞。

1944年，15歲的我考入了當時非常難考的省女中，這個女中是初高中四年一貫制。當時，是日本統治時期，學生經常無緣無故挨打。記得有一天剛上課，日本老師一進教室，沖我旁邊的一個學生就是一巴掌，沒有任何理由和解釋。我們當時都莫名其妙，可又敢怒不敢言。課后我們分析，這個同學的課桌正對著走廊，是不是老師以為這個學生看了他一眼，就生氣了。

在大環境如此惡劣的情況下，我們四姐妹的友誼就更加可貴了。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暢談未來。她們因為家境好，偷偷地買一些進步書籍看；而我沒錢買，就借她們的書看。當時，有位同學讀了巴金的小說《家》，讓校方發現后被關了禁閉；而我們的一位教師因不滿意校方作為被迫辭職，據說后來走上了革命道路。我們聽說后都義憤填膺，心中非常痛恨日本侵略者。

由于政局不穩，和我一樣大的女孩子很多早早地結婚生子，而我母親也開始為我的將來打算。她四處托人，為我尋了個家境殷實的對象，讓我趕緊成家。她和我父親都認為，女孩子能讀書認字寫封信、撥拉個算盤，就上天了、到頭了，書讀得再多，還不是得嫁人、生孩子？而這才是正途。

但是因為讀了書，受了教育，當時的我雖然不能明確知道自己的未來，但是已經有了模糊的理想和更高的追求，我不愿意再像母親一樣糊里糊涂地過一輩子。我對家里的逼婚非常苦惱，四姐妹在一起聊天時，我給她們講了我的情況，說到痛處，還流下了眼淚。

看我這么難過，她們都非常同情我。老四孫郁馥人小主意多。她有個表舅在當時的男校讀書，她問表舅：“你們班有沒有比較出色、還沒有女朋友的男生？”她表舅想了想說：“有一個賈同學。”這個人就是我后來的愛人。

孫郁馥的媽媽當時開了一間餐廳，孫郁馥就帶我到她媽媽的餐廳和那個賈同學見面。正是冬天，賈同學穿一件暗黑的棉襖和棉褲，當時的沈陽是比較開放和洋氣的城市，他這么打扮真是太土氣、太寒磣了，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好。可我也是苦孩子出生，并沒有嫌棄這些。他有個妹妹碰巧就在我們班上學，他就問我他這個妹妹的情況。他說起話來溫和，做起事來知禮節，同時聽孫郁馥的表舅說他非常好學，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于是，我堅決抵制了母親的逼婚，暗暗和他交往起來。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我們無比興奮和喜悅。后來，我們女校和賈同學的男校合并成了一個學校，他經常把帶的午飯分給我吃，晚上我們一起手拉手去看電影，放假時送我回家……雖然我們的戀愛不像現在年輕人這么火熱，但是也有自己的溫暖和甜蜜。

隨后，我們四姐妹漸漸都有了自己心儀的對象，開始了各自的二人世界。

認識三個好妹妹，是我一生的幸運；認識老賈，是我一輩子的財富。后來，我跟他成了家，他在生活中體貼我，在事業上支持我，他鼓勵我追求自己的夢想，并幫助我完成了夢想。難得的是他母親也非常支持，并到我家說服我母親，一起支持我。在愛人和兩個母親的支持下，我在有了身孕的情況下，于1951年考上了哈爾濱外國語學院。

20世紀50年代，我作為窮人家的女孩子居然也上了大學。這在當時，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但是我做到了。大學畢業后，我隨老賈來到河南鄭州安家落戶。風風雨雨中，我們相互攙扶著走過了金婚，我們在鄭州有名的艷芳照相館拍了金婚照。幾年前，老賈因病去世。此生有他，我知足了。

如今，我已是一個86歲的老人。最近，看中央電視臺倪萍主持的《等著我》尋親節目，我幾次落淚，我想起自己的青春歲月，想起我那三個好妹妹。我想給節目組打個電話，拜托他們幫我找找老二、老三和老四。

我想知道，她們現在何處？生活是否安好？我還想讓她們知道，大姐想念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