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趙氏孤兒》本事的流傳演變歷時千年,到紀君祥時最終定型,法國伏爾泰將其改變為話劇《中國孤兒》,當代亦有許多相關作品。本文通過對故事素材流變的線索追蹤,對比各版本的不同細節,并最終落腳于紀君祥版雜劇,對其悲劇性的重要因素有一個更加明確的認知。
關鍵詞:趙氏孤兒;流變;變化原因
趙氏孤兒演變千年,以紀君祥的雜劇版本為標志,可以分為前后兩期,前期是主要故事情節的發展豐滿階段,主要是各類史書記載。后期則往往立足于人性角度對紀版雜劇進行重新演繹,主要以各類影視作品為主。以紀版《趙氏孤兒》為切入點,對這幾個不同階段的分析,能夠使我們對這一悲劇內在底蘊的感知更為清晰。
一、趙氏孤兒故事題材的流變
趙氏孤兒本事,最早見于司馬遷《史記·趙世家》。但要溯本清源,卻須得回歸到更早的史書之中。《春秋》中關于趙氏家族的記載不多,但“晉趙穿帥師侵崇”、“晉趙盾弒其君”等短短幾句便可觀孔子的褒貶之意。到了《左傳》中,記述則更為詳盡。晉靈公暴戾乖張,多次欲誅諫臣趙盾,幸得義士搭救。在趙盾逃亡期間,趙穿殺了靈公,之后趙盾復職,趙盾之子趙朔迎娶成公之女趙莊姬,趙家日益坐大。其后趙盾異母弟趙嬰齊與趙莊姬私通。十七年,趙莊姬因趙嬰齊被逐而怨恨趙氏,遂聯合了對趙氏有積怨的欒氏、郤氏,向景公誣陷趙氏謀反。趙家因而幾近族滅,僅趙朔之子趙武跟隨莊姬寄住宮中才幸免于難。風波平息后,大夫韓厥說服景公立趙武為趙氏后祀,歸還了趙氏田地,于是趙氏得以復興。至此后世趙氏孤兒故事已初見雛形,但紀君祥版《趙氏孤兒》中搜孤救孤等許多關鍵性元素,尚未見端倪。直到司馬遷《史記·趙世家》中,公孫杵臼與程嬰二人才正式登場。據司馬遷記載,晉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賈以已故的趙盾在靈公之亂時的弒君之罪為借口,“與諸將攻趙氏于下宮”,滅趙氏一族。幸得趙朔妻子為成公之姊,懷著趙朔的遺子躲到宮中,這生下的孩子便是趙氏孤兒。趙朔的門客公孫杵臼與友人程嬰設法以他人嬰兒李代桃僵騙過屠岸賈,公孫杵臼則因為私藏嬰兒被屠岸賈殺害。十五年后晉景公重病,大夫韓厥以趙氏冤魂作祟之由說出趙氏孤兒下落,晉景公召回趙武并讓他攻滅了屠岸賈一族,重新恢復了趙武的爵位,程嬰在趙武成人后也自殺以謝公孫杵臼,趙武“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絕”。至此,趙氏孤兒故事的基本框架與人物情節已全部齊全,正是后世紀君祥創作的素材來源。
二、細節變化與內在原因
對比以上三個版本的史書記載,《春秋》中弒君侵伐的趙氏,在《左傳》中一派荒淫腐朽,家族內部倫理混亂,權力紛爭不休,到了司馬遷那里,卻又是無辜慘死的悲劇家族。究其原因,需要回歸到當時社會背景中。孔子作《春秋》,微言大義,以復興周禮,在他看來,晉國攻打他國與趙氏以下犯上都是破壞舊的社會秩序的行為,因而遭到批評。到了春秋末年,禮樂崩壞已經達到不可回復的地步,人們不再追求虛妄的理想,而開始認同弱肉強食的法則,因此,相比起昏庸無道的國君,趙氏家族作為晉國政治的中堅力量,受到了史官的認同,同時又兼秉筆直書其內部的墮落。到了司馬遷那里,整個故事則更具有戲劇性與傳奇性,鬼神占卜之說更為其增添幾分神秘色彩。這一記述不可不謂精彩絕倫,將好一出大戲緩緩道來。但作為漢朝生人的司馬遷,又如何能比時代更近的左丘明了解更多細節呢?楊伯峻先生分析認為“全采戰國之傳說”,是太史公為了故事的完整性而有意所為。其間種種與正史矛盾之處在此便不再贅述。就整個故事來說,主人公的忠義色彩被突出,悲劇性也被放大。從《春秋》到《史記》,整個故事逐漸飽滿生動起來,其內涵也被不同時代的作者賦予新的意義。
而紀君祥版雜劇《趙氏孤兒》對《史記》記載的故事情節有幾個重大改動。
首先在時間上,將趙盾死亡與趙氏滅門、公主存孤、搜孤救孤等情節迅速展開,把歷史上間隔幾十年間的事情在相近的時間段內銜接起來,有益于戲劇沖突的集中。
在情節上,添加莊姬舍命、韓厥自刎和屠岸賈欲殺害全城嬰兒等情節。惡人的不擇手段,與好人的相繼喪命,兩相對比更能凸顯社會的黑暗,增加悲劇色彩。
在之后的救孤一節中,獻出的孩子變為程嬰自己的兒子,讓程嬰親自目睹兒子被殺。這一環節將整出戲劇推向了高潮。
第四,將撫育趙孤的地點由深山改到屠岸賈府上,讓屠岸賈親手培育復仇的種子,這一改動增加了戲劇的緊張感與刺激性。
最后,在報仇一節,史記中韓厥進諫的情節改為由趙孤親手了結仇人,這樣的設定更為大快人心。
紀君祥這種設定固然是其獨創的天才藝術,同時也與生活的社會背景有關。眾所周知,元代社會民族矛盾尖銳,漢民族受到以蒙元統治者為代表的少數民族壓迫,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紀君祥創作了《趙氏孤兒》。宋王朝以趙氏后代自居,故而存趙孤具有了特殊的政治意義,劇中“老宰輔,你若存的趙氏孤兒,當名垂青史,萬古流芳”等臺詞正是異族壓迫下表漢族人民“保種存根”、“報仇雪恨”的民族大義的體現。
三、價值觀與悲劇土壤
今人對趙氏孤兒的重新演繹,往往圍繞三個主要命題。
一是要不要復仇,二是復仇是否具有正當合理性,三則是對于故事中小人物的定位。
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曾將本劇改編為話劇《中國孤兒》,上映后轟動一時。其劇將朝代移至元朝,故事的主角更改為一對官宦夫妻與成吉思汗,把忠君愛國思想轉化為人類歷史上文明與野蠻、封建社會與奴隸社會的斗爭。在這一劇目中,伏爾泰強調道德教化的力量,它可以征服野蠻,軟化暴力。伏爾泰反對以暴制暴的復仇行為,而強調道德寬恕與和解。在他看來,紀君祥版的原作“蠻氣十足”。當代導演陳凱歌似乎與這種思想一脈相承,在他的電影《趙氏孤兒》中,莊姬死前囑咐程嬰讓孩子做一個普通人,“忘掉報仇,好好活下去”。
在這些思維中,趙氏孤兒報仇的意義本身是有害的,甚至是泯滅人性的。試想趙孤在屠岸賈手下生長十幾年,父子親情濃厚,卻要讓他為了死去的趙氏家族向自己最親近的人揮起屠刀,而這個家族在他前十幾年的人生中,其實并不占任何分量。而如今為了一個道德符號,卻要讓一個純白的靈魂染上血腥,淪為報仇的工具,喪失了作為人的價值。
通過以上三個部分,我們可以看到,紀君祥版的《趙氏孤兒》充分吸收了前人創作的精華,并進行了許多精妙的獨創,而其中的悲劇因素更是得到了充分的展開,無愧于世界之大悲劇。
參考文獻:
[1] 司馬遷. 史記[M]. 中華書局, 1982.
[2] 紀君祥. 趙氏孤兒[M].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
作者簡介:孫陽雪(1994-),女,漢族, 河南, 西大學文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