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D·亞歷山大
名為“感官”的展覽在1999年10月到2000年1月間在布魯克林藝術博物館舉行,因為紐約市市長魯道夫·桂蘭蒂力圖阻止該展開幕,而受到大眾的關注。市長認為該展中的一幅畫作,克莉斯·歐菲力的《神圣瑪利亞》(如圖)是褻瀆圣母的圖像,是大不敬,是對天主教徒的冒犯。紐約市政府對布魯克林美術館的基礎設施,如暖氣和照明等提供經費,但并未直接資助這一展覽。盡管如此,市長仍認為需要對它進行處置。“這些公共經費被用于隨意踐踏本市和全國許多人的宗教觀念。問題是:納稅人的錢可以被用在如此惡心、反宗教的展覽上嗎?”持續的爭議充滿諷刺,為藝術社會學創造了許多議題。
在該展展出兩個星期前,市長在《紐約每日新聞》,看到了一篇相關的評論。當時市長辦公室已知悉該展,但市長本人直到見諸報端才留意。當該展覽不顧反對、如期開幕后,市長隨即撤回了市政府對布魯克林博物館的資金支持,緊接著收回市政府的房產,博物館訴至法院,市長的所作所為被禁止,資金暫時恢復。但市政府隨后向法院上訴。但因一名警察射殺了手無寸鐵的黑人,引起另外一場爭論,市政府無暇顧及后撤訴。
“感官”展在美國引發的爭議中,歐菲力的作品是焦點,它也在倫敦和柏林展出。在描述該展時,人們無法不采用含糊的評價立場。確實,如何描述該畫也是爭議的一部分。如果僅僅提到紙張、油彩、發光、聚酯樹脂和亞麻布,這顯然并未掌握事情的重點。
該畫面積較大,八英尺長,三英尺寬。作為主題的圣母是位黑人,身著深藍色長袍,敞胸露出一只乳房。背景為黃色,四周圍繞著看似蝴蝶或愛神丘比特的小圖。但近距離的觀察會讓你大吃一驚,它們居然是剪自淫穢雜志上的女性陰部或臀部圖案(在英語中,陰部和神圣兩詞頗為接近)。裸露的胸部和底部兩側的配角是以大象糞為顏料。歐菲力堅持認為大象糞無臭、無濕也不惡心。由于大象是食草動物,因此它們的排泄物并不特別惹人厭惡,在作 為顏料前,大象糞已被徹底弄干,而且混合了許多層樹脂。歐菲力經常以大象糞作為原料,他榮獲特納獎并展示于倫敦泰德畫廊的作品,就以此為特色。在曼哈頓的爭議中,大象糞扮演了關鍵角色。海勒說:《紐約每日新聞》(引起爭議的媒體)認為,圣母被象糞“污染”了。早期的許多評論不斷重復這一描述,隱喻著藝術家褻瀆圣母之意。歐菲力的支持者則很快更正此種描述……某些辯護者還強調 圣母的背景是耀眼的金黃色,其意義正是美化形象。
支持者不斷指出歐菲力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并強調在非洲,大象象征著權力,糞便象征著生殖力。歐菲力畫作中的圣母是一位黑人,而歐菲力作為英國公民,其祖籍是尼日利亞。因此他的畫作引起了關于種族和宗教的討論,一個有趣的事實是,這些討論主要針對宗教。另一個有趣的特點是展覽醒目地展示了令人質疑的、富有挑戰的藝術形式。該展的廣告用幽默的語言將此特點顯示出來(也達到吸引觀眾的目的)。告示牌上是這樣寫的:
健康提醒:
該展的內容會引起驚悚、嘔吐、疑惑、恐慌、欣快和緊張。如果 您患有高血壓、精神失常或心悸,請咨詢醫生能否進入。
該展票上的廣告欄,也頗為與眾不同。一只巨大的鯊魚漂浮在福爾馬林上,這也是參展的畫作之一,作家為達米爾·赫斯特。但在所有的參展作品中,歐菲力的拼貼畫引起爭議的原因是奇 怪,而其他作品則更加驚悚、更加富有沖擊力。例如,達米爾.赫斯特的作品不僅包括鯊魚,還有一只被劈為兩半的豬(這只小豬去市場,這只小豬呆在家),在行經過不同方向后又返回粘在一起,還有一只身上爬滿真蛆的死牛,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杰克和查普曼所塑的《合子加速度:生物起源的反升華式欲望模式》,“是由真人大小的孩童的人體模型組成,他們的陰莖和肛門都丑陋地連在一起。這些女孩一絲不掛,除了腳上穿著相同的黑白相嵌的Fila球鞋”。在倫敦展出時,最受爭議的作品是馬科斯·哈文名為《Myra》的畫作,用許多孩子的手印組成了連環孩童殺人犯米亞·辛德勒的頭像。該展還包括一件有可能在宗教領域引起爭議的作品,那就是山姆·泰勒·烏茲所作的《破壞》,畫面是藝術家本人“在一張大桌子的中央,腰部以下全裸,露出屁股,雙臂張開,讓人聯想到耶穌受難圖,她被12名喝醉的、著衣的藝術界朋友包圍著”。在該展中超過一百件的展品中,還有一些是既不會引起爭議,也沒有沖突性風格的作品。
為了收集觀眾的反應,海勒和在雷若伊尼曼中心的同事們對觀展的860名觀眾進行了系統的抽樣訪問,調查中最核心的發現是人們是自愿去觀展的,這并不奇怪。對觀眾進行的人口統計顯示:民主黨的人數要遠大于共和黨,37%的觀眾沒有宗教信仰。雖然人們自主選擇,但這仍對有關審查制度的討論提出了重要的思考:如博物館等私人的場所,盡管對外開放,卻比公園等公開場合更加安全,因為那些可能引起爭議的因素會被規避。觀展的人群中,有一半是第一次來布魯克林博物館,這驗證了一句格言“爭議就是宣傳”。
爭議的根源
在藝術爭議的發展過程中有許多影響因素,在此僅列舉一些重點:市長利用爭議作為政治籌碼,借此獲得天主教的支持,并對墮胎表示支持。查理斯·沙馳,展覽的持有人和贊助商,借此來提高作品的市場價值。媒體也在爭論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該爭論引用了其他近代藝術爭論的主題,不僅包括有冒犯性的藝術,也包括公共資金的使用。一個普遍的感覺,正如參議院迪克·阿莫約所說:“如果你將(藝術)以這種毫無品位的方法展示,那么用你自己的錢,用自己的時間。”“感官”展覽與公共資金的聯系不大,因為它沒有得到任何政府支持,僅靠合作捐贈和門票支持。但是,爭論中一個焦點是公共資金和冒犯性藝術之間的關系。更廣闊范圍的藝術爭論包括了道德恐慌,藝術在其他社會沖突中扮演一定角色。爭議的意識形態方向包括美學價值、政治意識形態,以及文化和階層的相互作用。
爭議中有關美學和反應的另一個焦點值得更深人的討論。杜賓引用了道格拉斯關于純潔和危險的觀點,認為激起負面反應的藝術客體大多打破了“自然范疇”的界限。歐菲力的作品就屬于這種,他將圣母(神圣)、色情(褻瀆)和象糞(曖昧)等混合。他的作品令人震撼,遠觀時頗有裝飾美感,靠近時才發現粗魯的元素。事實上,歐菲力的意圖在于在虔誠和褻瀆、貞節和色情的符號間游離,將它們結合起來(Chapman的作品也將不同范疇混雜在一起,例如成人的陰部和兒童的面孔,這對觀眾更加震撼)。endprint
在當代社會中,并不存在單一的、固定的、普世的“藝術”定義、功能和美學觀。藝術就理應如此知性、復雜、富有挑戰性?它是否該展現社會中最好的部分?是否該很美?如果是這樣的話,什么是美?一個普遍的觀點認為藝術應該提升觀眾的水平,并使他們得到歡愉。藝術也許專注于髙層次的道德和精神境界,或帶有通俗氣質,都應是愉悅的、讓人高興的。而且它們應是心血的結晶,超過“五歲孩童的技巧”。但這卻不是先鋒藝術中對藝術的定義。這一藝術界的鑒賞家偏愛的是在視覺、智力或感情上激起思想、有震撼力的作品。被一件作品“深深地打動”,可能意味著被激怒、震撼或驚嚇,而非被吸引、心生敬畏。令人舒適的美學和刺激人、使人不安的美學,都是對待藝術的有效方式。但它們建立在本質不同的前提之上。
關于藝術的爭論當然不止以上兩種。“感官”展直立于先鋒藝術之中,壓迫常人所接受的道德、政治和社會的界限。正如其目錄上所說:藝術家必須持續地征服新領域和新禁忌。最偉大的圖像能同時激起現實和感官。我們都喜歡印象主義,因為它熟悉和舒適。但新藝術的首要任務是打破這種舒適之感。
并不是所有的評論都同意以上觀點。菲利普·蒙特貝羅,大都會美術館的館長就討厭這個展覽:如此多的人,嚴肅的、敏感的個體,被這種藝術建構所恐嚇,以至于無法對這些令人厭惡、或丑陋或兩者皆有的東西表達不滿。
對歐菲力的作品,評論也各不相同。只有極少數的評論家認為它令人厭惡,其他人則視之為二流或“純粹是”裝飾性物品。換言之,許多藝術評論家認為他的作品不夠挑戰性。
藝術家在創作時,必須時刻將觀眾放入心中。對先鋒藝術家而言,藝術針對的是藝術界中小部分同行、評論家、收藏家,以及決定其藝術聲譽的、高度社會化的觀眾。他們不以更廣闊的公眾為對象。公眾不喜歡先鋒藝術,或者說不“理解”它。但對一些該類藝術的支持者,這正是關鍵所在:不能掌握關鍵的人不會接受它。正如米歇兒·肯米爾曼所說:和許多當代藝術一樣,歐菲力《神圣瑪利亞》最終的目標是藝術界。比之那些認為糞便和色情令人不快的觀眾,能夠認識到歐菲力將驚悚變甜美的手法、能觀察到其中奧妙的觀眾因此倍感優越。震撼或所謂的反向反應都是該畫技巧中的關鍵部分。先鋒美學不僅是觀看藝術的方式之一,更代表著一種地位。臭名昭著,將藝術家的作品引向更廣闊的觀眾。由于觀眾并未和藝 術家擁有同樣的慣例,因此可能會對作品產生誤解,這是其中的關鍵。先鋒藝術界和大部分美國人居住的更廣闊的藝術界在美學上的沖突是 藝術爭論中的中心。爭論反映出了更多的議題,并象征著超越藝術范圍的斗爭,同時也關乎著藝術的根本屬性。(編輯:錢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