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
“你“剃光頭是從患病開始的,一剃了,就覺得太自在了!我像發現了人生的大自在,從未比這樣更自由。每年到了11月下旬,覺得冷了,就讓頭發蓄起來,一開春就急急的必須去把頭發剃掉才舒服?!彼贿厧臀覀兣莶?,一邊談論起自己保持多年的“發型”,“自從剃了頭發以后,我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頭型和面貌都有了改變,原來算是一個挑剔的人,這之后發現一切都沒那么重要了?!?/p>
1983年的一天,陳慶慶將一份停薪留職申請書放到領導桌子上,她要出國,去當時國內認為水深火熱的資本主義國家?!拔蚁肴タ纯矗肴ジ惺芤幌峦饷娴纳罹烤故鞘裁礃幼??!弊杂咨钤诟刹考彝サ年悜c慶,表面看起來乖巧聽話,骨子里卻十分有主意。主意打定便要拼上全部力氣,去實現自己的想法。
初到維也納,她發現這個世界與生長的故土有著巨大的不同,這兒的人們過著另外一種輕松而熱情的生活。沒有人問你是哪個單位的,似乎一切都敞開著,你可以隨意走進想要進入的校園或音樂廳。那種從“大集體”意識到純粹的對人本身的關懷,讓陳慶慶體驗到了全新的生命意義,開啟了她對于自我、女性、及人類本身的探查。
對于探索未知世界的渴望,驅使著陳慶慶不斷去嘗試打破人們固有的思維模式。從維也納回到北京不久,人人都在捧著鐵飯碗的八十年代中期,陳慶慶攜帶簡歷闖入西門子辦公樓,在那里以自己的履歷和德文的談吐謀得一份不錯的工作。1988年,因為身體原因,慶慶辭去這份人人羨慕的高薪白領工作,再一次出國游歷。在這段時間里,陳慶慶游歷了30多個國家直至非洲,參觀了大量的美術館,看了許許多多當時國內看不到的、最前沿的藝術展。這再一次打開了陳慶慶對于世界的認知,成為一名職業藝術家是她一直探索世界所要獲取的最終呈現方式,也是她對于探索世界探索自己的最終歸宿。
1994年,從未學過繪畫的陳慶慶開啟了職業藝術家生涯,并且越過常規藝術形式,直接跳躍到非常前衛的觀念和裝置藝術。她當時大部分時間在歐洲,但在有時在北京的四合院中,以麻和生活中的常見物品作為材料,開始創造自己內心對于女性、生命的認知。
貫穿陳慶慶藝術生涯二十二年的作品大體可分為三類:一類是以絲麻和干花為主的《蔴衣》系列,這系列作品,端莊、靈動而唯美,正像是以旁觀者角度初見的陳慶慶本人。麻在她的眼中是最具有東方女性性格的一種植物,這種植物需經反復淬煉,日光暴曬,才能形成織物,卻比當初更加堅韌。而編織似乎也是女性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是非常具有女性特質的一種制作手法。
另一類是陳慶慶以身體形式參與創作的行為藝術,她曾置身于爬滿螃蟹和奇異果的花壇,這些冷血動物遇到人溫熱的身體,就逃向四處。這種藝術形式像是她不斷嘗試探究自身及生命的態度,一次次冒險,試圖去打破固有的陳舊的壁壘和意識形態,每一次行為藝術都以自我為介質與世界發生著激烈而勇敢的碰撞。
還有一類便是生活中隨手可得的常見物品,在陳慶慶的再造下形成的,以燈箱或其他形式呈現的裝置系列作品。這些作品中,像是慶慶內心一層一層,立體呈現的圖景,豐富而充滿張力,有人初見覺得恐懼,而有人在此看了許多愛與精心的情與智。
三種藝術形式互相交織成為陳慶慶藝術生命的一張密網,這張密網又與藝術家本身的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作品無一不在訴說著慶慶豐富的精神世界,對于生命的體驗和觀察。
2007年于陳慶慶而言是生命視角發生轉換的一年。第二年,她就把工作室從798搬到宋莊,遠離了塵世煙火,也是這一年,她被查出患上乳腺癌。
當時正是中國當代藝術迅速崛起而火爆的年代,798從最早的藝術家聚集群落逐步變為旅游區。798在早期興起時曾聯合舉辦的大山子藝術節,期間有藝術家工作室開放日。喜歡獨處的陳慶慶也開放了工作室,她以樓上樓下作為區隔,分為開放的工作室區域和私密的生活區域。她自己躲在樓上,卻依然擋不住樓下來旅游各種各樣人們對她作品的執意曲解。更有甚者,自行將擋住樓梯的屏風挪開不請自來的窺探主人的私人區域。
頻繁的社交及病痛的折磨,一度讓陳慶慶幾乎患上了社交恐懼癥。她不得不慢下來,在宋莊的院子里種花植樹以療傷,她沉靜下來,反復與自己交談,探究自己內在的真正需求。有朋友為她在藝術市場最火爆的時間離開核心區域感到惋惜,陳慶慶卻為這樣的選擇感到無比慶幸?!拔矣悬c感謝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內觀內省,因而做出的作品也是經歷過時間沉淀和衡量的?!?/p>
“朋友說我原來總是做加法,把自己弄得很累。2008年之后,我終于在命運的安排下學會了做減法。剔除了許多原本生活中不需要的東西?!北揪褪窍矚g觀察生活的人,這下更是自得其樂,與目之所及的一切毫無阻礙的相處起來。在她此后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更多,更放松也更為細微敏銳的作品。創作于2011年的《巫山》便是其中之一。
《巫山》以鋼絲網作為主要材料,編織成為婚紗,懸掛在婚紗之下的,是床上一團團的鋼絲球、一座座奇形怪狀的手指般大小的小雕塑,小石碑,而地上一片白色的大米上燃著紅色的蠟燭。我試圖將這個極具儀式感的作品,看作婚姻對于女性束縛及一件具有女權象征的作品。陳慶慶卻有著更為寬廣視野的理解,“婚姻不僅是對于女人的束縛,對男人也一樣是束縛。我也不喜歡‘女權這個詞,只要是‘特權就意味著對另一半的不尊重,或者說是另一種性的低權生活。女性主義這個詞相對中性,我僅以自己身為女性藝術家的視角來看待和表達所感知的一切,也許一百年,甚至五十年之后的人們會很不肖又不解的對他們的后人們說,你們知道嗎?那時的人都是一個男人抱定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呦,你能想象嗎?”
身體康復后,陳慶慶在2012年和2015年,分別在今日美術館和元典美術館舉辦兩次大型個展。展覽中展出的作品體量之大,讓人不得不詫異,在看似瘦弱的慶慶體內,究竟蘊含著怎樣巨大能量。與其說是慶慶賦予作品生命,莫不如說,陳慶慶為藝術而生,藝術在支撐她,撐起她與世界的溝通。
這位從中年才開啟創作之路的藝術家,避開了容易制約女性藝術家的太過自我的表達方式。在經歷了生活大量的累積之后,所展現的作品懷有更為深厚的沉淀和更加宏觀的視角。一路走到這里,陳慶慶稱之為命運:“我很年輕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一天會成為一名藝術家,更沒有夢想過成名,可是日積月累,生命帶領著我走到了這里,我為此感到慶幸。”
現在的陳慶慶生活非常規律,每天早上四五點鐘起床,澆花、照看貓貓狗狗。然后上午用來制作半腦力半體力的《蔴衣》系列作品,下午則用來擺弄燈箱裝置作品。每天與喜歡的一切相處,讓她看起來更加從容?!拔液芟矚g現在的生活,作品被藏家認可,賺得錢夠做作品,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保ň庉嫞壕旁拢?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8/03/16/yosj201508yosj20150811-7-l.jpg" style=""/>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