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者梁實秋

◎安東

知味者梁實秋

◎安東

口腹之欲，人皆有之。民國時期，不乏懂味道、擅廚藝的美食家，但若論寫吃，極少有人能與筆下生花的梁實秋相提并論。梁實秋學貫中西，文采斐然，曾與魯迅筆戰數年，更曾以一己之力，歷37年獨立完成了莎翁全集的翻譯工作，可謂一時文豪。而他閑暇時所寫的隨筆，更是世間絕品，尤其寫美食，色彩味道，躍然紙上，一本《雅舍談吃》，被幾代人奉為經典。

說起“吃”之一道，梁實秋可謂家學淵源，其父梁咸熙便是當時著名的美食家，因為愛吃兼之懂吃，與厚德福飯莊的掌柜結為莫逆之交，兩人聯手在沈陽、青島、西安、香港等地開設了數家分店，將厚德福的招牌由北平推廣到全國。如此環境下長大的梁實秋，自幼便對飲食充滿熱愛，他與同時代諸多嗜吃者一樣，食量奇雄，在清華大學讀書時，曾創下一頓飯吃十二個饅頭、三大碗炸醬面的紀錄。

清華畢業后，梁實秋去往美國留學，本以為這會是一趟美妙的西餐之旅，可美國單調的飲食文化讓梁實秋著實苦不堪言。梁實秋與聞一多寄宿于科泉小鎮的一戶人家，主人密契爾夫人倒也溫和友善，只是在吃上，簡單到潦草，從小習慣于大碗飯、大碗面的梁實秋，在密契爾夫人家不僅沒有見到自己向往已久的“又厚又大的煎牛排”，連點兒像樣的飯菜都極少見。早餐通常是每人半個橫剖的柑橘或葡萄柚，加上兩片烤面包，一枚一面焦的煎雞蛋，一杯咖啡。梁實秋吃煎蛋喜歡吸溜一聲一口吞下半熟的嫩蛋黃，可美國人的習慣是用刀叉在盤子里切，“切得蛋黃亂流，又不好用舌頭去舔”。午飯則是兩片冷面包，中間夾一點點肉菜，就算湊合一頓。晚飯號稱豐盛，卻也不過是加一道點心如西米布丁之類。梁實秋被迫過著每餐六七分飽的“健康生活”，實在忍不住饑餓，就在飯后自己溜出去，買十個漢堡肉餅或熱狗之類，饕餮一番。

在美國的三年，梁實秋只能靠著回憶老北京的各式小吃度日，胡同口的糖火燒、母親做的核桃酪、厚德福的瓦塊魚、致美齋的爆肚仁兒、玉花臺的湯包、正陽樓的烤羊肉、便宜坊的烤鴨、六必居的醬菜……思念之深，以至于三年后回國，從火車站下車后，他連家都沒回，先跑到致美齋，鹽爆油爆湯爆的京味爆肚兒各點了一份，連吃帶喝，大快朵頤，算是一慰三年相思之苦。直到多年之后，他還記得這頓歸鄉宴，自我解嘲說：“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余年猶不能忘。”

梁實秋曾于國立青島大學任教，晚年客居臺灣，寫過數篇懷念青島的文章，其中以《憶青島》一篇流傳最廣，三千多字的文章，倒有一千多字是在追憶青島美食的：從青島本地海鮮西施舌，一直寫到德國西餐廳里烹制的牛排。在青島的幾年，梁實秋雖飽嘗當地美食，但每每想起北京的烤羊肉，總是饞涎欲滴，后來靈機一動，托人在北平為他訂制了一具烤肉支子。支子運來之后，梁實秋心花怒放，大宴賓客，“命兒輩到寓所后山拾松塔盈筐，敷在炭上，松香濃郁。烤肉佐以濰縣特產大蔥，真如錦上添花，蔥白粗如甘蔗，斜切成片，細嫩而甜。吃得皆大歡喜”。

梁實秋六歲時隨父親去致美齋赴宴，眼見父輩們喝得高興，竟也忍不住端起酒盅喝了起來，幾杯下肚，便已醉眼惺忪。父親禁他再喝，他竟一聲不響站到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湯，潑在父親衣服上。來青島任教后，梁實秋常與聞一多、楊振聲、方令儒等好友聚飲，自號“酒中八仙”，他們不但常在青島聚會，有時還會結隊遠征，近則濟南、煙臺，遠則南京、北京，放出來的話是“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兩京”。胡適路過青島，梁實秋在青島的厚德福設宴招待。胡適看到八仙過海的盛況大吃一驚，急忙取出太太給他的一個金戒指，上面鐫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戰。

因為飲食無度，運動太少，晚年的梁實秋身患糖尿病，自此失去了“吃的自由”。參加宴會時，夫人程季淑便預先給他準備一枚三明治，別人開始舉箸互讓、推杯換盞時，梁實秋只能道一聲“告罪”，然后拿出三明治，細嚼慢咽地吃起來。

口腹之欲不能滿足，一生鐘情于吃的梁實秋也只好另辟戰場，以筆談吃。一本《雅舍談吃》，五十七篇文章，從餛飩、烙餅、豆腐，談到蝦蟹魚翅、佛跳墻、鮑魚面，講盡天下美食，讀之讓人眼界大開，讀之讓人口舌生津。如今又到飲食盛世，各種談吃之書多如過江之鯽，可又有幾人能達到梁實秋的高度？這不僅需要學識和才情，更需要一份簡單真誠的赤子之愛。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