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耙子和魚罾

◎段萬義

魚耙子和魚罾

◎段萬義

每當風吹過寒冬的河流，父親便開始修整他的魚耙子。這種漁具如今已經不多見了，它類似于豬八戒的釘耙，有一個長短適中的柄，下面用橫木固定幾根細長的竹齒，齒上倒著緊扎幾枚大魚鉤。在我兒時的記憶中，曾經年輕的父親扛著魚耙子行進在路上，長齒劃過天際，倒鉤閃著金光，威風凜凜的。

父親最早操起魚耙子全都是因為我。出生在秋冬之際的我，因為母親奶水不足，常常大哭。父親擔心我營養不良，卻又迫于經濟壓力買不起奶粉，只好做了魚耙子抓黃骨魚，煮面湯給襁褓中的我。母親說，父親最早制作的魚耙子幾乎捕不到魚，后來幾經請教老漁夫才獲成功。

在鄱陽湖，冬季是野生黃骨魚的活躍期。父親便在刺骨的河水里，瞧準機會，操起長長的魚耙子，相對魚兒逆向掃下。隨著魚耙子擦過水面，“啪”地一聲，父親突然猛加力度在水中耙過，只聽得“吱吱”作響，緊接著“嗤嗤”聲伴隨魚耙迅速出水。這一連串的運力動作精彩到位，像極了高爾夫球運動員瀟灑的揮桿動作。

掛滿耙上的黃骨魚仿佛不太服氣被捕獲，個個使勁掙扎著。黃骨魚的脊背和兩側長有尖銳的刺，常常讓捕捉它的人手指被扎，紅腫異常。母親常開玩笑說，我的壞脾氣可能是多吃了黃骨魚的原因。

后來，我在外求學，住在外婆家，只能暑期回到父親身邊。炎夏難耐，我常常厭食。父親見狀，便重拾起祖父傳授的扳罾捕魚法，好捕些油餐魚給我改善飲食生活。那時的鄱陽湖里，油餐魚比較活躍，每條都長約15厘米左右。家鄉稱其為油餐魚，我至今也不知其學名，它有此名字，全因為煎之自然出油，加油反而有些畫蛇添足。

父親為了捕到這種魚，有時凌晨去，有時夜晚出發。入夜，父親用竹竿在湖邊支起偌大一個架子，掛上方形的大漁網，將繩索緊緊系在長長竹竿的另一頭。扳罾捕魚需要預先將餌料投放在漁網中央，等魚兒游到中心啄食時，伺機快速拉起繩索，反應慢的魚兒便囊括在其中。每當父親扳起罾時，我總是滿懷希望地盯著網中心，有所收獲時便大驚呼叫，如果沒有收獲，我便怨氣滿滿，氣惱這漁網不爭氣，白白漏掉了我這一夜的大好時光。父親看出我的怨氣，便語重心長地說：“要耐心等待，機會總是有的！”是的，人生有時需要堅持，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扳罾捕魚現在已經不多見了，我覺得，很多人不再用這種法子捕魚，全因為它確實需要耐住性子，尤其是蚊蟲肆虐的夏季。父親在夏季能用扳罾法捕到魚，并不是因為他喜歡捕魚，也不是因為他善于堅守，他這么做，完全是為了滿足我一時的口腹之快。父親捕來的油餐魚如果一時吃不了，就會做成干魚。等我休完了暑假，父親就會讓我帶上干魚，這樣等我上學時，就能每天都吃到家鄉的美味。每每吃飯時我吃起干魚，總會引來同學的羨慕。此時，我眼前總會浮現父親夏夜里扳罾的身影。借著馬燈微弱的光，父親一次又一次扳起心中的念想。那忽閃忽閃的燈火，閃耀在我生命的長河里永不熄止。

光陰帶走了許多故事，我懷想著父親的魚耙子和魚罾，也更加懷念著而今只能在夢里見到的父親。念及于斯，不禁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