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

趙孟《蘭亭十三跋》中有這么一句:“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這也是文法,只要搭牢“中國文脈”—這“千古不易”的“用筆”,散文可以亂寫瞎寫,所謂“衍極”也。
草書對中國文化的貢獻真是太大了,它使“象形”一變而為“形象”,是“寫意”精神的濫觴。
“書之氣,必達乎道,同混元之理,七寶齊貴,萬古能名。陽氣明而華壁立,陰氣太而風神生”的說法,出自傳說中王羲之所著《記白云先生書訣》。“陽氣明而華壁立,陰氣太而風神生”,一句像是說范寬,一句像是說倪瓚。
水墨和書法還不一樣。水墨更直接:性—情—意,性情,情意。這個“意”到最后要落實到“寫意”上面。
不要夸大古畫中的靜氣,有時候它也只不過是一種技術(給我們的錯覺)。
董其昌轉述此事:趙孟問畫道于錢選,何以稱士氣?錢選說:“隸體耳。畫史能辨知,即可無翼而飛,不爾便落邪道,愈工愈遠。”
“隸體”兩字說不費解也不費解,還是指用筆吧,要像隸書一波三折,因為院體畫的用筆幾無變化。當然,也不能死摳一波三折,無非一根線出手要有變化,甚至不乏任性。
其實說是“隸體”,應該是被董其昌改過的,或者記憶有誤。最早的出處是“隸家(元王思善《士夫畫》,摘自《唐伯虎全集》)”:
趙子昂問錢舜舉曰:“如何是士夫畫?”舜舉答曰:“隸家畫也。”子昂曰:“然。觀之王維,李成、徐熙、李伯時,皆士夫之高尚,所畫蓋與物傳神、盡其妙也。”近世作士夫畫者,其謬甚也。
“隸家”:“外行”的意思。也就是說,趙孟問畫道于錢選,何以稱士氣?錢選說:“外行畫的。”
董其昌改為“隸體”后,就發揮成“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
大致如此,也不多查資料了。因為何以稱士氣?說“隸體”通,說“隸家”也通。然考究上下文,應為“隸家”也。
古人畫稿,謂之粉本。“粉本”這兩字比“草稿”有味。
“琴囊或紫或黃二色而已,不用他色。”陳繼儒說的。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一幅東坡《墨竹圖》團扇,不論真假,氣息不薄,還是很有看頭。畫面上竹分兩節,下節濃,上節淡,上節的前面左右撇出焦墨竹枝兩枝,大竹葉四片,小竹葉十一片,墨色與竹枝相同。此畫的“畫眼”在于上節,淡淡的一筆,使寫實一下躍入寫意。
感冒,睡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