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偉



(一)
范治斌的畫非常耐讀。
隨便拈出他筆下的人物、花鳥、風景中任何一幅作品,無論是大自然寫生中的瞬間捕捉,還是室內創作時的傳神提煉,可以寥寥數筆,可以筆疊墨積,焦點卻非常清晰,品質也經得起放大。
一只蜻蜓、一朵荷花、一株枯樹、一位老人……纖毫畢現,每一筆線條都是不敷衍的。
這種耐讀體現在他每一階段,每一幅作品中,都有著非常生動的記錄和刻畫,是當時狀態的細微表現,絕不是后來回憶帶有模糊化的美好片斷。每一幅作品,都面帶表情,載歌載舞,帶著青春期的蓬勃生命力和怎么看都舒服的自由伸展。但它又不是那種機械的排列和交織,而是有著內在的生命律動。你可以一直看進去,看下去。
讀著讀著,就被悄悄而又深入地吸引了。因為范治斌的作品不是那種高腔大嗓,一下就能撞擊得讓人心顫的民族風類型;也不是那種極盡雕琢,包裝得華麗鋪陳的通俗風類型。那是一種慢慢、慢慢涌上心頭的抒情民謠。樸素、清新、輕柔,絲絲縷縷,百轉千回,像一縷風,有些清冷,卻能把涼意送到你的心底,又能讓你感受到內心深處的那種暖意。
讀著讀著,就會不由得閉上眼睛。那棵千奇百怪的樹,那匹古典畫意中的馬,那只振翅欲飛的蜻蜓,那位皺紋滿臉卻心境平和的老人,那位凝視著你的美麗都市少女……在腦子里盤旋,交替出現,撲面而來,如同夢境。
這種奇妙的閱讀體驗是少有的,潔凈、清晰而又有鏡頭感。與中國傳統山水“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理想境界對比,范治斌的藝術世界“可看,可聽,可聞,可品”,能調動五官感受。
這讓我非常好奇,以至琢磨了許久。最終,我確認,是范治斌作品中的細節表現力打動了我,是他作品已然形成的入微之境感染了我。
(二)
入微之境當然不是范治斌的獨創,它的技術源頭其實接續著北宋院體畫一脈的精微嚴謹,注重寫生,為萬物傳神寫照的淵源。只是由于文人畫的興起,受明代南北宗學說的影響,重筆墨逸趣的南宗,而輕視“巨細靡遺”的北宗,使中國水墨中注重精微表現的這一脈傳統逐漸沒落。從這個角度講,范治斌其實是在自己的創作中激活傳統,在精神氣象上與中國水墨藝術“盡精微、致廣大”的理想境界合于一流。
這種被范治斌追求的“有難度的風格”,是通過外在的敏銳觀察和技藝的精熟再現力,與內心的細膩感受和生活感悟交織互融,借物抒情,借景言志,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營造出“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幽深境界。
這種入微的表現力和境界有一個技術和觀念的積累、遞進和嬗變期。
從范治斌人物畫作品的演變可以看出,早期這種入微的表現還主要體現在人體形體的細致觀察,對形體造型、肌理的精細刻畫上。這時的作品非常注重細節觀察力和表現力。這其實還是學院教育畫模特的方法,講求立體的科學視角和逼真的客觀表現。
以范治斌在大學時期(1991—1995年)創作的《山民肖像》系列、《新疆紀行》系列、《茶館》系列作品為例分析,可以看出他的作品是來源于寫生的一種精確還原。人物造型準確,毛發、皺紋、衣服、神態無不纖毫畢現。在筆力控制范圍之內,可以說無所不用其極地細致。但這種類似攝影近鏡頭般的人物肖像,讓人贊賞的其實就是以素描為體系的造型能力。誰的技術能力強,誰表現得細致,誰就能出類拔萃。作為一名本科生,范治斌的造型能力已經非常突出,但它過于直露,比較硬,韻味不足,還缺少中國畫水墨獨有的潤滋和意蘊。
這一階段可以說是入理階段,得到的是物體之形。隨著造型能力的提高,范治斌的創作進入了入情階段,這時的創作者不再是旁觀者的角色,他開始與所描繪的對象有了情感的交流,這一時期他的作品關注的是物體之象。
從他2002年魯迅美院碩士畢業創作的《帶風景的肖像組畫》就能看出來,雖然在題材形式有一定的延續性,但是關注的側重點和表現的手法都已經產生了變化。同樣是畫很多人物,已不再是那種強烈如油畫般莊重結實的人物頭像,人物里有他的同學,人物從肖像演變為獨立個體,夾雜其間的風景更使人物不同的表情成為了視覺焦點。而在表現手法上,與前期嚴謹細密的造型寫真不同,筆墨的意味開始強化,線條的松動同時帶來了人物儀態的多種視角。可以感覺到技藝的炫耀成分開始淡化,而筆墨所具有的情感和情緒的流露越來越強烈。
而再往后觀察,則可以看出,隨著范治斌寫生視野的擴大,從人物到花鳥再到風景的拓展,他的作品更加注重物體之“意”,從對物體的細微觀察到更加重視物體聯想和生發之意,感于心,觀于眼,而繪于筆底。
他2011年推出的《新疆紀行組畫》,除了借鑒新疆龜茲壁畫“佛本生”故事中所運用的圖式,使畫面獲得了全新裝飾美感外,我們還能看到,范治斌對物體的觀察和表現與之前已有了很大變化。畫不再具有一種道德美感的沉重,人物活在了他自己的生活場景中,筆墨和水的運用使畫變得輕盈而鮮活起來,來自于寫生的現場感又使作品有了特有的水墨韻致和滋味。原有的油畫味已完全被水墨味清洗干凈了。
從三個階段的人物組畫作品來看,從寫形、寫象到寫意,范治斌的作品從油畫的靜物摹寫演進到了面對大自然的動態抒情,更能呈現物之意味了。范治斌之所以選擇系列作品不斷推進,其實都在完成著一個課題:那就是全方位、多角度地解決造型和水墨的融合問題。具體而言,就是技術上盡可能細微地表現細節,而在審美上去努力靠近傳統意蘊。這也使他的繪畫從技藝的入微走向境界的入微,完成了個人的抉擇和過渡。
(三)
再回到作品認真細讀,可以體味到范治斌入微之境的妙處在于有兩個維度:一個是向外,即通過寫生獲得大自然的秘密;另一個向內,即沉入內心進入深邃的精神空間。古人講“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范治斌的作品就是一個比較鮮明的現代版本。
這就要說到范治斌繪畫中特別鮮明的一個特征:寫生性。范治斌重視寫生已不是可以用“非常”兩個字概括的。從他學生年代起,到他在大學任教,他的藝術源泉可以說基本來自于寫生。說范治斌的繪畫是基于寫生基礎上的集束和分散是一點也不過分的。
為什么會如此重視寫生?我推測,除了興趣和喜好,其實與他擅長的造型能力有關。文人畫的傳統講“不似”而“似”,以表現性靈為上。但是當代美術院校的素描教學,其核心卻是以逼真再現為圭臬的。這就很容易使學院派驕子在水墨面前陷入兩難境界。過于寫實,喪失了中國畫的審美趣味;而追求寫意,又缺少那種深厚的人文積淀和筆墨功夫。而寫生,因其生意、活潑倒反而可以在筆墨與造型間取舍、融合。
范治斌的創作體現了這種取舍和融合。
如前所述,他的人物畫從油畫意味造型的結實、厚重和質感,慢慢過渡到了筆墨意味的清雅、靈動和潔凈。筆墨意味
的強化,寫實到寫意的轉換,風格從重到輕的演進,都很能說明范治斌在寫生過程中的取舍。最鮮明的變化是他2008年創作的一組潑彩人體寫生。“潑”的靈動與“寫”的準確其實就是一種糅和,筆墨的淋漓與線條的質感在女人體上跳躍,被賦予了全新的美學感受。以至師友看了他的這些畫,都會感慨:模特沒這么美呀。對此,范治斌的回答是:畫者在畫中融入了自己的氣息,按自己的審美重新塑造了模特。
這個自己的審美標準正是與內心境界的打開和拓展相關的。正如范治斌所言:生活,遠比藝術來得豐富。打開了生活之門,也就打開了藝術之門。
再看范治斌的花鳥作品。
他的花鳥虛實相生,刻畫實景而取虛境,很好地營造出了水墨的氤氳和視覺上的虛茫時空感。讓人印象最深的是畫面中那只活靈活現的蜻蜓。它既是童年生活的回憶,也是田野經歷的見證。從近看,對透明翅膀的精細描繪非常入微。拉遠了欣賞,蜻蜓又存在于一個大的生存情境之中。這種效果與齊白石的工筆鳥蟲取法上是一致的,只是沒有白石老人那么強烈的反差度。還有他愛畫的雞與荷花,都是有著生活積淀和情感抒發的。
在藝術探索中走得比較遠的是范治斌的風景寫生。是的,是風景而不是山水。這是范治斌給自己作品的定位,能得窺他的思路。
既然是風景,他的寫生方式可能與印象派畫家的途徑比較一致,只不過工具不同,表現手法不同。在大自然的風云變幻中尋找興趣點,并精確捕捉和提煉,這與中國山水的寄情抒懷的出發點就有所不同。
所以我們能看到范治斌的風景寫生,實際反映了范治斌獨立的思考能力和實踐方向。他的風景寫生最突出的不是山、不是水,而是樹。這棵樹或這群樹在畫面中成為主角,被放大、夸張、強化,完全不按視覺比例地生長著,如同舞蹈者,在不同的天地跳著不同的舞蹈,或優美舒展、或荒寒孤寂。而使畫面具有意味的是與樹共生的天地。一匹馬、一頭牛、一個老人、一只鳥,就使畫面寂寥開闊中有了一絲人性的溫情。天地人心,不論山水還是風景,都朝向著同一種境界。
以心觀物,以物寓己,按自己的方式朝前走,獲得自我認同,這是范治斌入微之境背后留有的余音和滋味。
(四)
從畫面出發,再讀畫面后的創作者,就發現范治斌水墨當代化的實踐非常具有典型性。
這種典型性在于:
其一,范治斌有著比較完整的學院美術教育履歷。他1995年畢業于南開大學東方藝術系中國畫專業,獲學士學位;2002年畢業于魯迅美術學院中國人物畫工作室,獲碩士學位;2013年畢業于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學專業,獲博士學位。畢業后又任教于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美術系。從天津、遼寧、北京,可以看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院校、不同的教育風格、不同的著力點,使范治斌對中國學院美術教育有比較深入的了解和體悟。
其二,范治斌有對藝術強烈追求的內在需要。藝術是范治斌與這個世界交流的親密方式,他不離不棄,非常執著。小學時因為聯合同學在家寫寫畫畫,遭到父親堅決反對,但他沒有放棄。高中時每晚騎自行車到學校美術組畫畫,冬天,迎著徹骨的寒風,騎四五十分鐘到學校,內衣全部濕透,然后只能用體溫把內衣慢慢捂干。他沒有放棄。大學畢業后,即使過著艱辛拮據的生活,甚至用15元錢生活了一個月,也決然辭掉工作,安心于畫畫。魯美三年,經常在畫室畫到很晚直至宿舍關門。在下大雪的夜晚,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只有兩行深深的腳印……這些事實的羅列只是證明范治斌對待藝術有一顆虔誠之心。
其三,范治斌有著精湛的技術能力,打破了人物、山水、花鳥的界限。范治斌非常用功,而且確實具有藝術天賦。從他早期的人物作品就可以看出來,范治斌的造型能力非常突出,能比較自如完整地表達出自己的藝術意圖。隨著他不斷地深造,技藝打磨得越發具有純度。這種技藝上的突出能力使他能比較輕松的在人物、山水、花鳥間穿插,并打破類型界限,互相借鑒生發。尤其范治斌非常重視寫生,天南海北,善于從自然中捕捉和提煉。他的作品多是來自于生活,而不是傳統摹本,具有新鮮、生動的特質。這就使他的創作與中國水墨傳統形成一種比照關系,有益于研究和分析。
其四,范治斌素養全面,勤于思考,能把對藝術的細微體察轉化為文字,做到文畫并舉。他新近出版的作品集,三本一套,包括水墨人物、花鳥、風景寫生,非常全面。但最吸引人的是其中并沒有任何評論家的評述,卻有范治斌一段一段的繪畫微言。這些發于微博上不長的文字如同他的寫生作品一樣,極其準確地記錄下了那時、那刻的瞬間心痕,與作品互為表里,能看出范治斌在文字上的準確表達。同時,他對書法也非常重視,書法及作品題款也頗為不俗。這種綜合性的人文學養對于中國畫開拓提升的重要性是不言自明的。
……
不可否認,當代水墨的進程大體呈現了兩種路徑,一種是以徐悲鴻、林風眠、吳冠中等為主體的中西融合型,以素描、速寫和寫實風格推進現代水墨的當代化,它的突出成就體現在以造型為特長的現代人物畫的開拓上;另一種是承接著傳統文人精神,以齊白石、黃賓虹為代表的傳統開拓型,注重筆墨線條能力,講求詩、書、畫、印綜合技能,并從當代的日常生活中提煉詩意。
范治斌的典型性在于作為學院美術教育畢業的高材生,以造型入手而進入水墨世界,以大自然作為資源和舞臺,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故事,完成著自己的水墨夢想。
萬法歸宗,也許選擇的入口是不一樣的,但最終的目的地是歸于一統。他的實踐路徑是值得細細品味的。
(五)
藝術是一條漫長的路,無論開始的隊伍多么龐大,無論最初的速度多么驚人,最終能堅持到底,領略到藝術之美并能完美呈現的只可能是極少數的人。這些人除了身懷絕技,堅持不輟,機緣巧合,還有一點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向美而生的生命渴望和發乎性靈的生命釋放。
范治斌今年43歲,藝術正當中途,他沒有按部就班,沒有因循守舊,但也不會否定一切,推倒重來,他以一種比較理性和穩健的方式行進著,向著自己的內心所向深入。對此,我們倒不必過早地下結論。一個人的藝術不是在假想未來成就中實現的,中國畫的未來也不是在一個模板中豐富而發展的。
讓該走的走,該來的來。
而我,看好范治斌。
2015年4月29日于蘭州
后記:入微之境是我看范治斌作品第一眼的直覺。具體寫起來,我選擇了三種切入角度。一個是高大上型的,把范治斌放在國畫當代化的進程中解讀。一種是短快靈的,寫局部寫感受,以點來形成一個面。還有一種就是現在完成的,從作品入手,由畫到人,從小見大。這樣鋪開來寫,有些費時費力,而且寫作中有許多我無法透徹表達和不理解的地方,但樂趣豈不也是在這種一步步痛苦的推進中才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