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聰
摘 要: 文章從交互句的定義入手,總結了交互句具體的鑒別方法,分析了現代漢語交互句的生成動因,指出現代漢語交互句是剝離了某些具體的言語模式而合成單句的過程,是一種把語義成分和語法成分進行重新匹配的正常的句法操作,是整體闡釋原則的必然要求。它具有對稱、可分解及中立的語義特點。通過對具體語料的歸納梳理,歸納了現代漢語交互義的主要表達手段,得出現代漢語交互句在句法上主要采用交互副詞、交互動詞及方位名詞“之間”作為形式標記。
關鍵詞: 交互句 交互儀 表達手段
1.交互義與交互句
在現代漢語中有這樣一類句子:
(1)a.他們正在商議這個提案。
b.*他正在商議這個提案。
(2)a.它們相互影響,相互制約,一環扣一環。。
b.*它相互影響,相互制約,一環扣一環。
這類句子由于受到VP語義上的強制要求而在句法上表現得較為獨特:有兩個以上的人或物共同構成施事主體,主語NP必須表現為復數形式,且施事主體之間存在交互關系。這類句子,本文稱之為交互句。
前人已對這類句子有了一定的研究。張誼生先生(1997)認為交互句要求有兩個以上的人或物共同構成施事主體,并歸納了兩個具體的鑒別框架:
框架一:N1跟N2?搖?搖 (0)
框架二:SNs?搖?搖(0)
他認為凡是可以進入上述框架的句子就是交互句。這種框架存在不足。
(3)我跟她說起過這件事。
(4)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3)符合框架一,(4)符合框架二,但是,(3)的施事主體是“我”,“她”并非是共為施事主體出現的,(4)也并不蘊含“我跟她說起過事情”和“她跟我說起過這件事”這種交互義;(5)的施事主體是“我們”,但是“我們”中的個體成員之間的關系只是集合中成員與成員之間的協同關系,并不能表明有交互性聯系。因此,我們并不能認為(4)和(5)具有交互義,是交互句。這一解釋只是認識到了交互義在句法形式上的表現,即主語NP必須以復數形式出現,并未觸及到交互義內在的語義上的特征。鑒于此,徐峰(2004)和資中勇(2005)指出交互義和對稱性密切相關:如果在對象x和y之間存在一種關系R,這種關系同時也在y和x之間存在,那么x和y就具有一種對稱性的聯系。x和y具有的這種語義聯系就是交互義,用邏輯表達式來表示就是:
(a)?坌x,?坌y(R(x,y)→R(y,x))
按照根據這一邏輯表達式,我們不難分析出(3)和(4)不具備交互義,不是交互句,而(5)和(6)中,施事主體之間具有對稱性的交互聯系,是交互句。
(5)我們相識在北京大學。
(6)張三和李四相互埋怨著對方。
以(6)為例,根據邏輯表達式(a)進行判斷,“張三”和“李四”之間存在一種“埋怨”關系,這種關系同時在“李四”和“張三”之間存在,也就是說在“張三”和“李四”之間的這種“埋怨”關系是一種對稱性的存在。(6)具備交互義,是交互句。因此,我們認為,根據(a)所示邏輯表達式對語義進行對稱性判斷、進而確定交互義,再確定其是否是交互句,是非常科學的。
交互句是以交互義為語義基礎,要求施事主體為復數的同時,施事主體內部之間具備一種以謂語動詞為語義核心的對稱性語義聯系。
2.交互句的生成
交互句的原型特征應是一對一的事件參與者,成對的個體參與到相互事件之中后,經具體言語,會在語言的經濟原則驅使之下,由具體的經驗知識中概括出共同特征總結概括得來,展示這種共同參與的交互性聯系,構成交互句。整個概括過程剝離了某些具體的言語模式而合成單句。諸如“張三埋怨李四,李四也埋怨張三”這樣的表述,正因為“張三”和“李四”的語義地位相當,概括抽象為“張三和李四相互埋怨”。這是一個由語義的抽象特征和經驗知識范融合經疇化的認知過程(吳世雄,1996),也是一個表達規則及句法結構的壓縮過程(Leech,1987)。從語義學的角度看交互句可以分解為兩個或多個具有相對關系的子命題的集合,這是一個可以相互轉換的過程。“張三和李四相互埋怨”,可以分解為“張三埋怨李四”和“李四埋怨張三”。交互句的生成是語義和句法互動的過程。交互句的生成過程需一般要經歷三個步驟(郭瑞,2013):將兩個或多個子命題的交互性主語合并為一個復數性主語,再將兩個或多個子命題的交互性賓語整合,用“對方”等交互性代詞或者空代詞替換復數性賓語。從交互句的范疇化來看,“交互副詞”的語義指向是前指的,對存在施受的論元加以整合后,謂詞只需添加交互標記。這個信息重組的過程可以視為主題化的過程,主題意義在不同的句法結構之間進行重新整合,把句子中重要信息和強調部分設置在主語的位置。這種主語的優先整合是一種話題化的具體表現形式,是一種把語義成分和語法成分進行重新匹配的正常的句法操作。
交互句在語義上的表現就是事件參與者集合內的各個成員存在著交互性的語義對稱關系,投射到句法上,交互義強制要求主語NP必須以復數形式出現。Levin和Rappaport(1995)假設,在詞庫(lexicon)和句法表達(syntactic representation)層面之間有兩個界面:(i)詞匯語義表達式(lexical-sematic representation),(ii)詞匯句法表達式(lexicon-syntactic representation);詞匯從詞庫到句法層面要先經過詞匯語義表達式,再經過詞匯句法表達式,從而將交互義轉換生成交互句,于是就有了交互句在句法上的特殊表現。
現代漢語交互句的這種特殊句法表現是整體闡釋原則(Principle of Full Interpretation)的必然要求。這一原則要求在句法在邏輯形式界面對結構進行詮釋,“檢查”語音形式界面所呈現的結構是否符合該結構所要表達的語義內容,比如格位的指派和性、數、格的對應,邏輯算子是否到位,等等,從而判定結構生成的合法與不合法。(1b)和(2b)正是在這一檢查過程中,沒有通過形式邏輯界面關于施事論元與謂語所對應的數的檢測,被判定為不合法的語句。
3.交互句的特征
對稱性。劉陽(2013)指出交互義除了具有對稱性特征之外還具備“二分性”和“對等性”,試圖在交互句的特征上走得更遠。但所謂“二分性”不過是對“對稱性”特征的重復表述而已,“對稱”是作為一種雙向關系,必可“二分”,但“二分”未必“對稱”。而“對等性”,也并非是“交互義”所必備的特征。
(7)a.這件事,我還要和他商量。
b.這件事,他還要和我商量。
(7)中,“我”和“他”存在著“商量”這一交互性聯系。a中“我”作為“商量”這一聯系的締建者具有主動性,而“他”則處于被動的從屬地位;b中“他”作為“商量”這一聯系的締建者具有主動性,而“我”則處于被動的從屬地位,也就是說兩句中,“我”和“他”在語義上顯然是無法夠進行對等的替換操作的,a與b在語義上并不能完全等值。因此,“對等性”并不是現代漢語交互句的必備特征,而只能將這一屬性概括為對稱性。
可分解性。交互句的復數性主語,從語義角度看,是施事主體的集合。因此,從理論上講,集合的命題可以根據交互關系分解成集合成員的子命題。這些子命題也可以對等地進行語義上的融合,從而改寫成交互句:
(8)a.兩隊再次相遇。→{甲隊再次遇見乙隊;乙隊再次遇見甲隊}
b.{甲隊再次遇見乙隊;乙隊再次遇見甲隊}→兩隊再次相遇。
中立性。說話人為了表達的需要,會從一定的視角出發,構造出一定的場景,表達自己的情感,以此強調說話人在語言運用中的積極作用,顯示出自己的話語傾向。這也就是優先主目結構。以(9)為例來說,同樣是“吵架”這樣的事實,說話者的移情對象可以是“My father”,也可以是“my mother”:
(9)a. My father quarreled with my mother.
b. My mother quarreled with my father.
c. My father and mother quarreled.
(10)a. 爸爸和媽媽吵架了。
b. 媽媽和爸爸吵架了。
在(9)中,a、b和c所顯示出的說話人的情感焦點有所不同,(9a)到(9b)的轉換說明說話者的移情焦點從“my father”轉向“my mother”,(9 c)是一種較為客觀的表述方式。而對比(10)可以看出,這種移情作用在現代漢語中卻沒有比較明顯的體現,(10a)與(10b)在語義上基本沒有差別,所顯示的是一種語義上的中立性。
因此,語義上的對稱性、可分解性和中立性是現代漢語交互句的典型特征。
4.現代漢語交互義的表達手段
劉丹青(2008)通過對語言類型學的研究,列舉出了世界語言常用的五種表達交互義的手段:形態手段、構詞手段、詞匯手段、句法手段和迂曲法。詞匯手段和迂曲法是絕大多數語言所具有的交互義表達手段。一些“形態”豐富的語言,有專門表達交互義的形態,如阿爾泰語和部分緬藏語言。對現代漢語缺乏形態變化,主要采用以下三種手段表達交互義:
構詞手段。通過表現交互義的構詞語素來完成交互義,以構詞語素“相-”、“互-”為主要代表。例如“這對新人互換了戒指”,對比“他換了一枚戒指”,交互義正是通過動詞“互換”中的構詞成分“-互”而體現出來的。
句法手段。部分客觀存在本身就具有交互義的天然屬性,如“交換”、“討論”、“比試”、“下棋”,等等,單獨的施事主體無法獨立完成這對稱性行為,這類詞匯出現后,在句法表現上,必須有復數性施事主體出現,才能保證句子語義上的真值和句法上的可接受性。
副詞。“相互”、“互相”、代詞“彼此”和方位詞“之間”作為句法單位與謂詞組合之后,句子也同樣體現出交互義:
(11)a.他們相互贈送了禮物
b.他向他贈送了禮物。
此時(11a)中,“相互”的出現使得“他們”中的成員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贈送”的交互義,成為典型的交互句,(11b)中謂語動詞因為沒有“相互”的修飾限定,“贈送”單獨出現時,句子就不是交互句。
迂曲手段。交互義本身具有可分解性,致使集合命題的分解后能夠形成關于集合內部子成員的子命題復句,這也是表達交互義的一種手段,如“他認識我,我也認識他”。但是這種表達方式往往使用多個并列分句,使集合命題分解為子命題。使用迂曲手段的表達形式不符合語言的經濟原則,尤其是施事主體在三人及三人以上時,采用把集合命題分解為子命題的表達形式更是極為少見的。當“張三、李四和王五相互認識”時,我們很少采用迂曲手段,避免繁復累贅,保證這一信息傳遞的有效性。實際的語言使用習慣中,沒有特別語用需要下,人們相對更喜歡采用把分句融合成為交互式單句的形式表述這一語義。此外,這種迂曲式的表達手段出現時往往還需要借助一定的語言環境,同時要求分句與分句彼此之間在語義上相互關聯,在句法上表現出結構上的相似性。迂曲法更多涉及語用和語篇的相關理論,故本文對這種手段暫不做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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