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瑤
摘 要: 隨著中國文化的“走出去”,更多的漢語典籍走出國門,漢語典籍中豐厚的文化底蘊和隱喻的應用增加了閱讀的難度,隱喻的翻譯直接影響整部作品的翻譯質量。《莊子》內篇《逍遙游》,作為漢語典籍名篇,篇中含有大量隱喻。本文以林語堂譯本中對隱喻的處理,分析漢語典籍英譯的隱喻翻譯策略,得出對漢語典籍中的隱喻以拼音翻譯、直譯加補充的翻譯策略為主,不僅能使讀者理解,還能更好地保留漢語典籍的美感和內涵。
關鍵詞: 漢語典籍 隱喻翻譯 逍遙游 林語堂
一、中外隱喻研究
隱喻最早出現在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與詩學》中,指出隱喻是一種具有修辭功能的語言現象,此時的隱喻主要關注詞匯層面,僅僅作為一種修辭格。以Lakoff和Johnson為代表的現代語言學者認為:“隱喻是思維與推理的基本工具,在人們的思維中占據非常重要的地位。人們的基本概念體系本質上具有隱喻性。”(Lakoff &Johnson,1980:30)(4:33)。與西方隱喻相對應的則是我國的比喻研究,比喻在我國最早是由墨子提出“辟(譬)也者,舉他物而已明之”《墨子·小取》。譬喻的作用是用一件熟悉的東西來說明另一件不熟悉的東西。陳骙在《文則》中對比喻進行了分類:直喻,隱喻,類喻,詰喻,對喻,博喻,簡喻,詳喻,引喻,虛喻。國內傳統修辭學認為,比喻一般由本體、喻體、喻詞組成,隱喻(暗語)喻詞一般由判斷詞組成。
二、隱喻的翻譯策略研究
隱喻翻譯不僅僅停留在修辭格這一簡單層面,更是譯者的跨文化認知和思維的過程。這一認識,使隱喻翻譯策略的研究超出單純的修辭研究,逐漸發展成為一個獨立的分支。對于隱喻的翻譯策略,目前國內已有張培基提出的直譯法、換喻法和變隱喻為明喻法。郭著章和李慶生在張培基總結的隱喻翻譯的基礎上,提出了直譯加解釋法、直譯聯想法、意譯改譯法、對聯增字法和等值互借法。國外主要有以Snell-Hornby為代表的翻譯家認為隱喻翻譯應遵循和其他翻譯一樣的原則,針對不同的文本、不同的文體類型而采用不同的翻譯方法與翻譯策略。而以Dagut為代表的翻譯家則認為應該從文化的視角出發。
三、《逍遙游》林譯本的隱喻翻譯
林語堂長于“對中國人講西方文化,對西方人講中國文化”,希望在翻譯中忠實地體現原文的“差異性”,其推行的翻譯“美”的標準——“聲音之美,意義之美,傳神之美,文氣文體形式之美”,以及“翻譯即藝術”的翻譯觀,對中國典籍外譯極具啟示作用。在林語堂看來,文學翻譯“應以原文之風格與其內容并重”,這種“笨拙”“愚蠢”的中國式英語不僅使譯文簡潔明了,還讓異域讀者倍感親切,又不失好奇心。這種自成一體,追求“清順自然”的翻譯觀對《莊子·逍遙游》中隱喻的翻譯有何啟示呢?
1.威妥瑪拼音翻譯。《逍遙游》中大量專有名詞含有豐富的隱喻意義、象征意義及文化寓意,如“鯤”、“鵬”等極為典型的形象,如何恰當處理,既保留文化韻味,又不過分直白喪失美感。林譯對含有隱喻信息的特有文化名詞一般采取威妥瑪拼音,保留獨特漢語文化意象,使隱喻和意象固化,且不增加任何解釋,帶給讀者異域文化魅力感受。
例一:鯤
譯文:The Kun
“鯤”,“魚子也,魚子未生者曰鯤”[2:3]。鯤本義是小魚,在逍遙游中,莊子卻以之為大魚,所以“鯤”實則含有小魚和大魚雙重含義。“鯤”所體現的小和大包含著深刻的隱喻信息,“魚子”是生命開始的狀態,小到近似無形,而莊子以之為大魚又是另一個狀態,可以大到不知其幾千里。“道所具有的,諸如矛盾的相互轉化、充盈的生命力、萬物本原等諸多特征在鯤這一意象上得到了充分的詮釋”[3:140],也有學者認為“鯤”就是鯨。鑒于“鯤”本身包含的這些意象,就不能簡單地譯為大魚、小魚或是鯨魚。林語堂認為“翻譯是尋求確切詞語的藝術”,而“‘異化’翻譯策略真實再現中國語言文化從表層結構、思維習慣到文化心理等諸多特質,讓西方讀者感受到不同于本土價值觀的語言和文化異域特色與‘他性’特征”[1:105],因此譯為“The Kun”是適當的翻譯。
例二:鵬
譯文:The Peng
“鵬者鳳也”[2:4],此處“鵬”不是作為來儀之鳳,歷來學者也認為“鵬”是與下文的“蜩”“學鳩”“斥鴳”相對的,含有大鳥小鳥的隱含喻義。更有學者認為“大鵬以其橫絕江海、奮翅高飛的形象,恰如其分地表現了一個不甘平庸、世俗化,努力追求絕對精神自由的獨特人格”[8:108]。“鵬”與“鯤”一樣,蘊含著大小之分,甚至莊子所指的道的精神境界和狀態,如果不考慮上下文語境,文化語境簡單譯為“大鳥”或“鳳”,那么不僅會受原意象誤導,還會失去“鵬”字在國人眼里展翅奮起的形象。而采取“異化”策略譯為“The Peng”則不僅和“鯤”相呼應,還能保留其自身寓意,給予西方讀者更大的想象空間。
2.在直譯的基礎上作適當補充和改寫。原文意象實在晦澀難懂時,尤其是隱喻較難難以解讀時,一味直譯不僅損失美感,還影響理解,適當補充改寫則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例一: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10:1]。
譯文:If there is not sufficient depth,water will not float large ships ... so with air,if there is not sufficient a depth,it cannot support large wings.[6:64]
郭慶藩注“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則……大翼無由凌霄漢”[2:8],兩句相互映襯,形成照應語境。水和風本無法堆積出厚度,“水之積”和“風之積”應屬于概念隱喻,“我們以一個概念去理解、構建另一個概念,于是也以一個概念的詞語去談論、表達另一個概念,這就是概念隱喻”[9:62]。一般意義上的積累應是實物固體,而水為液體,風是氣體,我們只能從思維層面理解“水之積”和“風之積”,因此不可用“積”的意思簡單翻譯。林語堂用“sufficient depth”,避免了這一抽象思維所帶來的理解困難,也保留了“厚”這一概念。而“負”字,本有“馱”、“背”的意思,其對象也應是實體,水和風并沒有“負”的功能,我們只能從內在思維入手,概念轉換理解水和風能夠負重。翻譯過程中,“中西思維方式的不同必然導致翻譯從語言表層到結構,概念等方面的變換與改寫”[1:84],因此翻譯中不用“積”和“負”的原意,而做了一番改寫,使用引申意義。
例二: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
譯文:If the cook is unable to prepare the funeral sacrifices,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worshiped spirit and the officer of prayer may not step over the wines and meats and do it for him.[6:67]
這句包含了莊子逍遙游物盡其性、各司其職以達到逍遙的思想,“庖人”“尸祝”含有深層次的文化內涵,“里面有三層觀念,甚至有四五層,第一,莊子為什么引用廚師?庖人暗指堯”[7:58]。所以庖人尸祝暗代堯和許由。尸祝“執祭版對尸而祝之,故謂之尸祝也”[2:27],這種祭祀文化中西方是有差異的,所以尸祝的翻譯不能直接翻成對尸而祝。林語堂譯本結合了中西方文化的差異,將尸祝譯為“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worshiped spirit and the officer of prayer”死者靈魂祭拜的代表和祈禱官員,并且根據具體情況延伸了庖人準備的是葬禮犧牲,不至于語義斷層,方便西方讀者理解。
3.直譯。保留原文內容,不體現喻義,保留隱喻意象。閱讀莊子,本來就需要讀者有較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較強的理解能力,以期參透文字背后的隱藏喻義。因此,當翻譯《逍遙游》的時候,一些涉及莊子道家哲學思想的內容,直譯顯然能保持文化異域感,也能使原文的隱喻功效得以保留。
例一: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10:1]
譯文:Small knowledge has not the compass of great knowledge any more than a short year has the length of a long year.[6:65]
逍遙游“小”“大”的爭辯,部分研究莊子思想的學者認為“大”比“小”好,不知其幾千里的“鯤”和振翅高飛的“鵬”與低空盤旋、槍榆枋而止的“學鳩”相比,顯然“大”者具有更高的志向,不囿于細枝末節,能展翅高飛,極目遠視,以致逍遙。因此,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實則涵蓋了莊子思想的小大之辯,本是需要讀者理解分析的地方。此處采用直譯,譯文和原文基本一致,隱喻效果蘊含其中,留給讀者想象空間,被異域文化美吸引。
例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尤浸灌;其于澤也,不亦勞乎![10:2]
譯文:If,when the sun and moon are shining,the torch is still lighted,would it be difficult for the latter to shine?If,when the rain has fallen,one should still continue to water the fields,would this not be a waste of labor?[6:65-66]
本句影射極多,必須結合語境來理解。“日月”“爝火”“時雨”“浸灌”均為隱喻詞,必須結合上下文語境理解。“日月”“時雨”是堯喻許由,“爝火”“浸灌”則是堯自比。“神農氏十五日一雨,謂之時雨也”[2:24],譯文的“sun and moon”“torch””rain”“water the fields”直譯,便于理解。整句翻譯方法順應原文,保留隱喻意象,將隱喻意暗含在譯文中。標點符號的更改,也能幫助讀者理解譯者對文本理解的感情傾向。
四、結語
漢語典籍里的隱喻難以翻譯一方面是對原文中隱喻理解不到位,不能了解其內涵本質,另一方面是譯文轉化時,文化差異難以調和,片面強調讀者理解會喪失典籍本身的文化韻味,過于注重本身意象保留又給西方讀者造成相當大的閱讀困擾。林語堂《逍遙游》譯本體現出來的隱喻翻譯策略相當值得借鑒,采用威妥瑪拼音、直譯法,同時盡量協調東西文化差異,采用補償法或換喻的方式展示漢語文化的內涵。林語堂一直堅持的“愚蠢”“笨拙”翻譯方法,同樣適合于隱喻,尤其是文化寓意深刻的內容,這種譯法,不僅是對文化的保留,還對文化傳播大有幫助。
參考文獻:
[1]馮智強.中國智慧的跨文化傳播——林語堂英文著譯研究[M].山東: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11.
[2]郭慶藩.莊子集釋[M].上海:中華書局,2010.
[3]李鋒.《逍遙游》中“鯤”意象的象征和反諷意義[J].上海:探索與爭鳴,2011.
[4]劉法公.隱喻漢英翻譯原則研究[M].北京:國防工業出版社,2008.
[5]林語堂.論翻譯[M].羅新璋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84.
[6]林語堂.林語堂英文作品集:中國的智慧[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
[7]南懷瑾.莊子諵譁上[M].上海:東方出版社,2014.
[8]史國良.《莊子·逍遙游》篇大鵬形象新論[J].甘肅:甘肅社會科學,2008.
[9]張光明.認知隱喻翻譯研究[M].北京:國防工業出版社,2010.
[10]莊周.莊子[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
西南民族大學研究生“創新型科研項目”項目編號CX2015SP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