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蜀寧
“今天,我人民軍隊的信息化裝備已經在陸海空天縱橫馳騁,敵我的一舉一動都濃縮為顯示器上閃爍的微光。指揮員一聲令下,千里之外的三軍猶如離弦之箭,行動不差分毫。”當我們從媒體上獲知這些信息的時候,可曾想到,當年紅軍僅靠“半部電臺”起家,在江西省寧都縣小布村龔氏家廟的院子里,第一次響起了“滴滴”的電波聲。從那時起,我軍的紅色通信事業從無到有,由弱變強。在八年抗戰期間,一部部電臺,猶如一座座“紅色烽火臺”,在電磁空間構筑起堅不可摧的萬里長城,傳遞著不滅的信仰之火。
突破封鎖

抗戰初期,在日偽對解放區、敵后根據地采取“囚籠”政策的嚴酷環境下,我軍全部電臺加在一起僅有34部,通信器材嚴重匱乏。與此同時,隨著敵后根據地的逐漸發展和抗日武裝的逐步壯大,八路軍、新四軍總人數達到了50萬,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要聯絡的單位幾乎遍及全國。為此,當時的軍委三局直屬電臺根據實際需求增加到10部,根據聯絡對象的實際需求配置電臺達80部,又根據工作性質和聯絡對象的特點需要分別組成8個無線電通信網。
殘酷的戰爭環境不斷考驗著革命前輩們的意志力和創造力。物資匱乏,生活艱苦,工業基礎非常薄弱,連一枚彈殼都要反復裝藥3次以上才會被重新熔煉,改做彈頭。據時任晉察冀軍區通信科科長江文回憶:在抗戰初期,八路軍3個師,每個師只配備5部電臺,師部僅有15W電臺和5W電臺各一部。這部15W電臺擔負的責任非常重大,不但要負責聯系晉察冀軍區,而且還要確保與八路軍總部聯絡通暢,甚至要接受來自千里之外的中央軍委的直接指揮。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面對日寇對“占領區”實行的“無差別”封鎖政策,抗日根據地的指戰員使出了渾身解數,努力創造條件。江南新四軍部隊主要采用增強采辦部門能力的方法,派出了一大批得力同志深入日軍占領區,收集一切所需原料。華北以及晉察冀軍區的八路軍干脆自行開礦冶煉。1942年6月,晉察冀軍區的官兵們在北莊煉銅成功。8月,他們又在古洞成功煉鋅。
對一些根據地無法生產的材料和配件,他們更是盡一切可能廣泛收集。15W電臺的零件較為容易獲得,因為當時制造電臺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獲取電子管,而15W電臺發射機所用的電子管恰恰與民用收音機相同制式,可變電容等也都是收音機零件,購買收音機整機比單獨購買50W大功率電子管更為容易,而后者幾乎不可能在敵占區的日寇高壓封鎖下買到。

共和國第三任郵電部部長王子綱在《軍委三局主要任務》中回憶道:“那時前方打下一架敵機,飛機的鋁皮就成了我們制造通信器材最寶貴的材料;搞到一點膠木板,就用來做絕緣材料;機器的面板、刻度盤都是用木板制作的。雖然各種原材料都很缺乏,但大家群策群力,生產中精益求精,做出來的機器一樣能夠保證通信需要。”
1942年春,原燕京大學物理系教授英國人班威廉和經濟系教師林邁克來到晉察冀抗日根據地,對電臺進行了改進。他們將發報機改為主振放大,收報機改為超外差式,天線改為倒L式,使電臺收發效率有了較大提高。
當時,擺在抗日根據地指戰員面前的最大難題是沒有大功率發電機。無線電分隊就找來一臺已經報損的汽車引擎,大修后用皮帶連接到發電機上,又用兩個大汽油桶,上下焊接做成燒炭的土造煤氣發生爐,再用管子接到汽車引擎上,依靠木炭產生的煤氣使引擎旋轉,帶動發電機發電。這種DIY出來的發電機在當時的抗日根據地可以算得上是高新裝備了,因為當時根據地的汽車引擎可不是隨處都有的。當然,最普遍的還是靠手搖發電,其最大發電功率達到60W。

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男主角李俠的光輝形象已經深深銘刻在人們的心中。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報務員無疑是那個年代的“高技術兵種”。然而,抗日根據地和八路軍、新四軍總部可沒有市電可用,完全靠手搖發電,而這絕對是個力氣活,兩個壯小伙能輪換堅持十幾分鐘就算不錯了。就是在這樣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到1938年年底,延安和八路軍、新四軍總部及各抗日根據地的電臺元器件自給率依然達到了40%,兩年后達到了70%。到抗戰結束前夕,全軍電臺數達到了700部,比抗戰初期增長了整整20倍。日寇的“囚籠”封鎖政策徹底破產。
知己知彼
我軍通信事業,是在戰火的磨礪中成長起來的。我軍報務人員不但要全力確保己方的通信聯絡,而且還要掌握對方的密電碼和軍事機密,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周恩來曾派毛濟華、方仲儒、涂作潮等10人去蘇聯的軍事院校學習電信業務。中共六大以后,周恩來在上海派張沈川等打入國民黨的通信學校學習,指示李強等利用已經學會的有關知識研制電臺和破譯密電。
為準確獲取日軍情報,被毛主席稱為“我軍通信工作的開山鼻祖”,后任共和國第一任通信部長的王諍同志,帶領破譯小組潛心研究侵華日軍所用的幾種密電碼,很快便破解了已迫近武漢的日本海軍艦隊司令部與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的往來密電。接著,他們又成功地破解了日寇蒙疆駐屯軍司令部與華北派遣軍司令部的數份重要密電。我軍及時將這些有關日軍動態的情報通過相關途徑從延安通報到了重慶大本營,軍統局鄭介民和戴笠私下對這些情報的準確性異常佩服。
抗戰期間,周恩來同志(黨內化名伍豪)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中,還親自編寫了我黨、我軍的第一部雙層高級密碼——“豪密”。八路軍、新四軍在平型關戰役、百團大戰、奇襲陽明堡機場等著名作戰行動中都使用了這種高級密碼,為確保我軍行動的隱蔽性和突然性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后,我黨的情報部門將日軍南進計劃及東北關東軍調動情況及時通報給了蘇聯,使蘇聯遠東地區與日本關東軍對峙的100多萬蘇聯紅軍得以及時調往瀕臨絕地的蘇德戰場,成為蘇聯發起戰略反攻的決定性力量。
此外,當時的軍委三局還參與了我黨、我軍氣象事業的創建。1944年,美軍請求在位于華北、華東的我抗日根據地建立氣象觀測網和通信網,為B-29戰略轟炸機空襲日本本土提供氣象情報。軍委三局為此建立了20個氣象站,并聯通了延安通信總臺的氣象專用無線電臺,為戰略轟炸行動的順利實施提供了重要的氣象情報。日本投降后,我軍又接收了美軍觀察組氣象臺。從此,我軍第一個以延安為中心的氣象情報傳送網——延安氣象臺正式成立。
全力保障
在敵后抗日戰場的數次大規模反掃蕩戰役中,面對數十萬日軍的瘋狂進攻,我軍報務人員在嚴酷作戰環境中表現出來的精湛業務技能令人嘆服。在形勢危急的情況下,他們竟然創造了利用5W電臺直接向延安發報的奇跡。這些老一輩的通信戰士充分利用喇叭狀地形——天然“功率放大器”的聚能作用,將天線延伸至發射波長的1/4,將報文成功發向遠在千里之外的延安。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即使是一部15W功率的軍用短波電臺,其有效通信距離也只能達到10~20千米,即使安裝了功率放大器并加裝44米極向天線,其通信距離在理論上也只能達到500千米,而實際僅能達到100~200千米。美軍在阿富汗戰場使用的5W無線電臺,其通信距離就只限于“兩個山頭之間”了。
奇跡的創造者們能夠完成這種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了當時的電磁環境與今天相比更加純凈之外,在艱苦的斗爭環境中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才是主要原因。他們將劣勢裝備的性能發揮到極限,戰勝了優勢裝備的敵人。

在現代戰爭中,通信電臺抗干擾、抗偵聽的一個有效途徑就是實施跳頻通信?,F代的高科技電臺最高跳頻次數已經達到2000跳/秒。換言之,就是2部電臺在通話進行的過程中,能以每秒2000次的速率在一定頻段內不斷同步地變換頻率,以躲避敵人的截獲和偵聽,再通過信號加密設備,就可以實現安全保密的通話。而早在抗戰時期,我軍的報務人員就在技術條件非常簡陋的情況下實施了“人工跳頻”這個別具創意的反偵聽戰術。在無數次收發報的過程當中,報務員們之間培養了一種難以言表的默契。有時,他們會通過幾次看似不經意的電鍵敲擊,來約定好在報文的某個位置跳轉頻率;有時,甚至一個發報的習慣性“小動作”,都可以讓千里之外的另一方心領神會,提前做好跳頻準備。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種手法無疑就像武俠小說中的絕頂輕功——“凌波微步”一般讓敵臺徹底“凌亂”,無功而返。
1941年10月,毛澤東同志為通信兵題詞:“你們是科學的千里眼、順風耳。”這是對所有在抗日戰場上出色完成任務的我軍通信指戰員的鼓勵和褒獎。此后,隨著我軍的不斷發展壯大,一代代通信兵為了踐行毛主席的這句話,堅守在電磁空間,傳遞著革命的“紅色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