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做老實人，沒想象的那么難

徐蓓

不久前，萬科集團創始人、董事會主席王石做客某網站。在3個多小時的時間里，他與網友講述了自己人生的堅守與挑戰、經驗與思考。本文精選王石與網友對話的部分內容，以饗讀者。

我現在是租房住

網友：萬科是全球最大的住宅地產商，作為萬科的老大，請問您住的房子有多大？您有幾套房？

王石：我的生活是比較簡單的，我到深圳創業后買過兩套住房，因為種種變故房子都不在我名下。所以，我現在是租房住，當然要買房的話肯定是沒問題的。

中國人為什么對房子那么感興趣？因為人們認為房子才是財產，才是家，才能和過去鄉土的情感、落葉歸根的觀念結合起來，土地、房子在中國傳統觀念中是非常重要的。但就我來講，我出生在廣西，在還沒有記憶時就隨父母遷徙到廣州，再到衡陽、北京、鄭州，我還依稀記得在老家東北生活過3年。說落葉歸根的話，我的家鄉在哪里呢？盡管我現在已經“鬢發衰”，但就家的感覺來講，尤其是2011年出國到現在，我更覺得自己是地球人。到底哪兒是我的家，已經非常淡了。

退休后我會到哪里生活呢？我非常喜歡劍橋，無論人文環境還是生活尺度，都讓我喜歡。劍橋的街道很窄，那是中世紀的尺度，恰好也是適合人的尺度，生活非常方便，更重要的是那里彌漫著書卷氣，曾生活過牛頓、達爾文、霍金這樣的大師。

寧可破產，也不違背原則

網友：在很多人都不相信誠信時，一個人就認準誠信是對的，這挺難。請問您認為怎樣才能保持這種對誠信的信念？

王石：其實，說老實話、做老實事、當老實人，沒有想象的那么難。我的經歷和教育告訴我，人要有誠信。打個比方，拿不到好地我就要破產，但我寧可破產也不會違背原則。道理想明白了以后，你會發現其實這么做并不難。

講團隊的本質就是，相信別人

網友：您在領導萬科的同時又要登山、賽艇、滑雪等，做這么多事情，我想知道您如何掌控精力和時間？

王石：我在美國的時候，曾有一位學者問過我是怎么分配管理企業和學習的時間的。

當時，我回答說，西方現代管理學講制度化，講團隊，講透明度，我就是這個方法。中國很多民營企業不講這套，他們講的是企業領袖說了算。很多企業領袖是很優秀，但是一個人哪有那么多時間事必躬親？再能干，項目做多了，中國市場又很大，你還是要有一個團隊。所以，我的管理辦法就是培養團隊，而講團隊的本質是什么呢？就是相信別人。

去年，我把一些中國企業家拉到劍橋去學習一個月，其中一位企業家非常糾結，又想去又擔心企業離不開他。最終，他還是去了，一個月之后回來，他發現公司不但沒事，而且業績比他預想的還好。

現在很多中國人有一個問題，就是不相信別人。只有當你相信別人、對別人放心時，你才能真正放手讓別人去做。我的經驗是，在相信別人、培養團隊的過程中，自己就可以獲得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可以對自己的人生與企業做出更合理的時間安排。用人，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無論你怎么授權、他怎么違反了你的意愿，出了事，盡管和你沒有直接關系，還是你負責。

70歲以后想到戈壁灘種莊稼

網友：您過往的人生經歷精彩而豐滿，我好奇的是，接下來您最想做什么？還有什么計劃？

王石：可以說，把我人生有限的年齡大大加長了。接下來我的計劃是，70歲之前，做公益活動，企業還在轉型中需要往前推動。70歲之后，我有個朦朧的想法，我想到戈壁灘去種莊稼。褚時健74歲創業褚橙，84歲褚橙成為一種立志橙。我們的國土面積中戈壁沙灘的比例很高，我受褚先生的影響，70歲以后想要去戈壁灘種莊稼。

你的苦難經歷就是你的財富

網友：像我這樣一個剛剛上路的創客，經常會面臨一些挑戰與問題，很多創業者初期都會如此。請問您在剛剛創業的時候最難忘、最大的挑戰是什么？您是如何堅持下去的？

王石：互聯網時代帶來無限的機會，吸引很多年輕人創業。所以我也經常被問到這樣的問題，比如，挑戰遇到的困惑，挑戰能不能成功，值不值得去做？就我自己的經歷來講，我選擇做什么職業，什么職業才是值得我一輩子去做的，55歲之前我沒有想清楚，也就是說，萬科已經成為中國最大的房地產公司后，我都還沒想清楚。但是，之前我做過很多事，當過兵，當過工人，當過機關干部，當過工程師。我33歲到深圳創業，一直創業到55歲，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值得我后半輩子做的。

后來，我覺得房地產業關系著城市的成長，這項工作涉及城市的發展史、建筑、美學等多個方面，很豐富也很有意思，自己身為一名房地產開發商，是一種幸運。而當年輕人問我是怎么接受挑戰、怎么接受挫折的？哪個項目能做得成功？我可以分享的是，對每一件我做的事情，我都沒有準備長期做，但是我都認真去做，每一件事都做好了，就成為我人生的積累。

大家都希望成為馬云的時候，卻不知道背后有多少犧牲掉的“馬云”。最近在歐美同學會上，有一個人說，他已經失敗5次了，但還在創業，懷著自己的夢想去做，即使失敗了也沒有關系。所以，遵循你的內心去做，無論成功與否，至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次失敗了，可以第二次開始，可以第三次開始，年輕人的本錢就是青春和精力。人們問我當初是怎么做到的？運氣而已。我1973年復員，1983年到深圳創業，別人說創業很艱苦，我并不這么認為，這跟部隊生活比起來算什么。當兵的時候，我在戈壁灘上開300公里的車，早上一頓飯，晚上一頓飯。在深圳，青山綠水，除了有點蚊子咬，其他都好極了。我認為，一個有理想、有追求、有文化積累的人，你的苦難經歷就是你的財富。但是你沒有追求，你沒有理想，最主要的，你沒有知識，苦難就是苦難，再多了就是災難。

在信仰的尋找過程中，人是向善的，并意圖修正自己

網友：在那些危機時刻，能夠讓您堅守下來的精神力量是什么？您是如何獲得那樣的精神力量的？

王石：答案是，信仰。

對我而言，傳統的中國價值觀就是我人生應該遵循的價值。不可否認，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能找到信仰的支撐，但每個人都應該有對信仰的向往與找尋。而在信仰的尋找過程中，人是向善的，并意圖修正自己。

要懷著開放、學習和好奇的心態去面對知識和文化，而不是抱以功利的心態

網友：聽說您接下來要攀登知識的山峰，這比攀登珠峰更難，那您要如何努力呢？

王石：在學習上，我覺得我有三關需要克服。

第一關是語言。去國外學習，畢竟不是去旅游，光會聽、說還不夠，還要學以致用。何況不只要學習語言，同時還要完成作業，而周圍同學的年紀幾乎比我女兒還小。

這么困難我還沒有放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受不了刺激。什么刺激呢？很多人在網上問：哈佛也有中文班？這話一聽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們認為我到哈佛最多待半年就回來了。其實這么問還好，我不答理這種諷刺就算了。但第二個問法把我刺激到了：哈佛也有老年大學？我心想：是啊，和比我女兒還小的人一起學習，那對我的刺激感多大啊。

每次考試我幾乎都最后一個交卷，人家都走了，老師恨不得過來扯我的卷子。但我并不氣餒。我上的是本科生學的課程，一遇到聽不懂的內容，我就把同學的課堂筆記拿回去看，然后做作業交上去，還是可以的嘛。那并不是老年大學，而且要跟上比自己小三四十歲的同學，我的斗志一下子就被激發出來了。

第二關是定位，就是如何把自己擺到學生的位置上去。原本作為一個企業家，到哪里都習慣了秘書接待、司機接送，幾乎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挺慚愧的。可到了大學里，我突然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出門沒有專車，飯也得自己做，要把自己放到新的生活環境中。

第三關是文化，這和社會生活有關。比如辦信用卡，在中國很簡單，但是在美國卻說我沒有資格。我很疑惑，明明銀行里存著3萬塊錢，怎么不行呢？工作人員說，因為我在美國沒有信用。諸如此類的文化差異有很多。

以上這三關是互相影響的。比如，要學習一個國家的文化，飲食也很重要，有些中國留學生三天不吃中餐就受不了，而我卻盡量回避吃中餐。我認為，要適應當地的生活，一是不說中國話，二是不吃中餐。很多中國人在國外還是中國胃，天天自己吃中餐，而我總是和外國同學在一起吃飯，正好有機會練英語，認識了很多朋友。

所以，攀登知識的高峰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難。重要的是，要懷著開放、學習和好奇的心態去面對知識和文化，而不是抱以功利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