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在日劇《為了N》中,N代表了一個理想化的對象,“用盡一切手段都要去守護的人或物”。殞身不恤的愛作為催化劑,將故事中的所有角色都交織進了這個情感方程式里。當湊佳苗慣用的“羅生門”形式套住了東野圭吾式的情感內核,導演對于原著的改編無疑是成功的,使得這部略顯平庸的原作煥發出了另一重光彩和生機。
劇集一開篇,就有兩樁犯罪橫陳眼前:一個是15年前小島上的火災,一個是10年前野口夫妻斃命家中。緊接著娓娓倒敘,引出女主角衫下的凄苦身世,以及與四個主要角色的交集所引發的人生沉浮。講出來都是典型的日式殘酷青春和殘酷人生,但悲劇不靠賣慘虐心,懸念不故弄玄虛,讓這部劇顯得特別。
首先歸功于角色刻畫的成功。由于采取“羅生門”式的第一人稱視角,不僅真實,代入感也強,個體有陽面和陰面,角色有對立和互融,人物皆有厚度、彈性,每個人都成了必然(命案)當中的偶然(動機)。就拿衫下來說,縱然是悲苦女一號,卻不是圣母似的苦秧子,她堅強勇敢的正面形象,與央求父親時的手段心機、甩脫母親時的狠決并存,這是角色和劇集成熟化的表現。再者,故事的講法也是靈活的。每個人的N都是隨著他的成長而變化的,到最后觀眾也許很難斷言N到底是誰,但仍能為了那種“寧愿我浸沒黑暗,只為不遮擋你的陽光”的守護而動容。每個人也都是N,在不確定的變量條件下,環環相扣地推動情節發生。而結構上的回環、點對點的呼應,緊緊扣合了人物的命運。衫下的人生中,反復出現三個關鍵詞:高處、太陽、自由。逃離家鄉窒悶的空氣,遇見太陽般的安藤,是她拔離黑暗的標志。一路自強,事業帶她走向高處,不幸罹患胃癌(源于童年陰影積下的生活陋習),當外界的藤蔓都被割裂,自己的身體竟又成為羈絆。一生都在追求自由的衫下,也因為自己成了他人追求自由的阻礙選擇背離陽光而去—際遇給所有人一個提升的趨勢,卻導向了走低的未來,最揪心莫過于“一步步往上爬,發現高處什么都沒有”,使這個絕境逆襲的“治愈”故事變得如此“致郁”。
其實無論東野圭吾、島田莊司還是湊佳苗,懸疑的點都不在追求刺激,而是剝繭抽絲后露出的情感內核,內情永遠比答案重要。《為了N》的題眼是“極致的愛就是分擔犯罪”,這樣壓倒性的、殉教般的愛,模糊了道德和法律,卻也接近現實生活的質地。現實生活剖開后,幾乎不存在光滑的切面,千絲萬縷的,都是隱衷、酸楚和惻隱,都是生而為人的罪與美。觀眾在極端的故事里感同身受于極致的感情,才能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淚。
這部劇為我們提供了三類感情。第一種,是衫下和安藤的愛情。陽光健康的安藤是“太陽般的存在”。但他太陽光了,與一生披覆陰影行走的人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換日線。所以他們只能共度晝夜交際的瞬間,無法相伴沒入黑夜。最后因愛生妒,使他間接促成命案的形成,“太陽”上染了暗黑斑點(再次印證人物的復雜性)。第二種,是衫下與成瀨的感情,他們互為暗夜之燭火,盡管燭火搖曳中有猶疑、有隱沒,可在關鍵時刻又能為對方蠟炬成灰淚始干。這是殘酷世界里直抵根系的一份眷注,對他們來說,友情、愛情都太淺。第三種,是衫下和西崎的感情,他們是同類。因為靈犀相通,所以分享所有秘密,因為肝膽相照,所以不問原由就能無條件原宥,這種不確定的愛,是同類之間的理解。在我看來,第一種發乎自然,但未臻極致。第二種深刻,卻無力救贖。第三種最無私,理解比愛重要,愛會偏執,理解則會生慈悲。
結尾,衫下回到曾視為噩夢的家鄉,厚實的鎧甲終于在最不信任的媽媽面前卸下了,她變回了孩子,把最柔軟的部分裸露出來,松口說出了軟弱和懼怕。她這一生都撐得太苦了,“我病了”說出口,幾乎像一句解脫—太強大的人和太羸弱的人一樣惹人憐惜。觀眾不只哀悼于歡愉易逝,更扼腕于壯志未酬。但其實,這已是最溫暖的結局。因為人最難的,不是跟命運頑抗,不是原諒別人,而是回到生命陰影的源頭,撕去封印,跟過去的自己冰釋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