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豐盈就是鄉愁

郭林濤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記得這是唐代詩人孟浩然《過故人莊》的一句，自小就印象深刻，因為這曾是我夢中鄉村的樣子。綠樹環繞，青山橫斜，猶如一幅清淡的水墨畫，平靜的田園生活和美麗的山村風光相映，這也曾是我記憶中的鄉愁。

對我們每個中國人來說， 家鄉，都是永遠的根。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有條件的坐飛機、開小車，沒條件的騎摩托，甚至徒步千里也要回家，無論有多遠，無論有多少阻隔。我想在這些艱困、驚險與難以預測的回鄉之旅中，我們懷揣的絕不僅僅是對親人的思念團圓，更多的還有對故鄉的懷念和對鄉愁的找尋。

春節前我也回了趟久違的河南南陽農村老家，老家已沒有親人，主要是上墳。一進村，路坑坑洼洼，十分難走。硬化的水泥路面本來就窄，蓋房子的人又把混凝土攪拌機擺在路邊“擋道”，車很難再前進半步。好不容易找來幾位老鄉把攪拌機抬到了一邊。進了村，更是大失所望。環繞村子四周的小河渠消失了，兒時記憶里村中央那兩個相連的清澈大池塘也已干涸，幾乎快被各種垃圾填平。隨處可見屋前屋后的垃圾，門前小菜園荒廢的也很多，除了幾戶新蓋房的變化之外， 村莊給我的感覺就是破敗和蕭條。也許是在春節前，外出打工的游子都還沒有回來，村子空空落落的。上墳時的鞭炮聲引來幾個鄉親，一番噓寒問暖后，許多鄉親開始議論：“現在農村，越來越空了，孩子也越來越少了。只剩下老幼病殘，還建什么新農村呢？現在搞得我們都不敢再蓋新房，怕扒。”又有人說：“建新農村就是把現在的房子扒了，新蓋的房子聽說也得扒，然后再在鄉政府周圍蓋高樓，都住進高樓里，這不是窮折騰嗎？這不是‘趕農民上樓’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清楚在內心深處我已經無法再回到鄉村，這已不再是我記憶中的家鄉，所見到的家鄉也已無法再撫慰我的鄉愁。曾經的小村就幾十戶人家，依坡而建、依水而居，小河渠穿村而過。建筑錯落有致，正房和樓門各有特色，家家都有小院，一派豫南古村落氣象。可如今青山不在，綠水不在，鄉愁不在，只剩下春節回鄉這個傳統親情的傳承。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我想有這樣感受的回鄉人不僅我一人，我們帶著鄉愁回老家過年，帶走的卻是一份新鄉愁，更多的是“愁鄉”，為家鄉發展中存在的一些問題發愁、思索、不眠、著急。我在想，自2004年以來，中央“一號文件”連續12年聚焦“三農”問題了，為什么農村問題還是這么多？為什么農村真正的變化還是這么少？再多的惠農政策，不落到實處都是“畫餅充饑”。為什么不能從農民最關心的，譬如孩子就近上學、硬化鄉村道路、搞好綠化和衛生、村民看小病不再出村等小事情做起。勿以善小而不為，小事只要做實，也是大事。

“農村要留住青山綠水，記得住鄉愁”，是習近平總書記對農村城鎮化建設提出的期望。那個鄉愁，其實往大了說，就是我們的傳統文化和文明;往小了說，即便是美食也是骨子里的鄉愁。在我看來，《舌尖上的中國》近年之所以受到熱捧，也是因為鄉愁，因為看到片中介紹家鄉美食，就想起了故鄉的味道，想起了小時候媽媽做的飯。《舌尖上的中國》暗合了當今中國迅猛的城市化浪潮，不僅在于它介紹的美食，更在于它的人文關懷。歸根結底，每個中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份鄉愁，那是我們賴以寄托情感的地方。那個地方，不管如何偏遠、如何貧瘠，但在我們心里，一定是最美的。而當傳統的大家庭慢慢消解，鄉土中國逐漸遠去，中國漸漸沒有了鄉村，那么鄉愁又從何處談起呢？鄉愁，一定不會在拆掉的村子里找得到。沒有青山綠水，鄉愁無處憑寄;沒有精神家園，鄉愁無處歸依。

山頭見低，河流干涸，快速發展的副作用，投射到一個個原本平靜的村莊。很多人既難以在城市扎根，又無法回到故鄉，痛并無奈著。鄉村在現代化的進程中確實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變革，面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鄉村物質生活有了極大改善，農村的生產生活蒸蒸日上。但一個人的幸福感，不是來自豐衣足食，而是來自內心豐盈。內心的豐富和精神的滿足，才是真正的幸福。農村要的不僅僅是道路修好了、工廠建好了，但熟悉的村莊沒了。農村人知足常樂，他們原本簡單快樂，但城市化的洪流使他們又喜又憂，農村凋敝是城鎮化進程的必然，而如何將發展好與保護好農村的原生態相結合，考驗著執政者的智慧。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這是宋代李清照在《菩薩蠻》中的一句，看來自古都有故鄉情，對故鄉都是難以割舍。如何讓遠方歸來的鄉人既能重溫舊時記憶，又能感知時代進步的正能量;如何讓我們的下一代也有一個地方寄予情感，也能從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中找到鄉愁，認得回家的路，是當下各級決策者需要去認真思考的問題。鄉村終將逝去，鄉愁又在哪里？鄉愁是一種情懷，一種信仰，一種被賦予了美好含義的精神寄托。我們也終將無處找尋。

有很多事從起點出發，繞了個很大的彎，其實還是為了尋找到起點。鄉愁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