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難題：燙手山芋沒人接

陳晟

這幾個月來，歐洲各國都陷入了一系列巨大的麻煩之中：先是大批非法移民企圖通過“歐洲之星”海底隧道闖入英國，然后與前去制止的警方發生暴力沖突；緊接著是敘利亞難民潮水一般涌入，讓意大利等國在是拒是留問題上陷入了兩難的尷尬境地。再然后是一張3歲兒童溺亡海灘的照片，更讓歐洲各國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一句話，對于這些非法移民（包括躲避戰亂的難民），歐洲，該何去何從？

實際上，非法移民問題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敘利亞、伊拉克的戰火，讓這一矛盾更加突出了。而選擇歐洲作為非法移民的目的地，則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從根源上說，地區之間的發展不平衡，是非法移民產生的最重要土壤。實際上，在各國的邊境意識還沒有那么強烈的昨天，四海為家甚至被視為一種常態，比如“五月花”號上的先賢、澳洲的開拓者，以及如同杰克一般懷揣夢想，坐著郵輪前往新大陸的青年們。而這些新來者不僅為當地提供了勞動力和消費能力，也促進了多種文化的融合與碰撞，可以說，沒有當年各國的移民流動，就不會有今天繁榮、多元化的歐洲與美國。相應地，繁華、安定的地區就會成為吸引非法移民的磁石，可以說，只要這個地球上依然存在著貧窮、落后的地區，非法移民就不可能徹底消失。

而導致非法移民產生的另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地緣問題。

今天的交通工具有了極大的發展，人類可以在一天之中從地球的一端到達另一端，快捷、安全、舒適已經是現代人出行的標準配置。然而，非法移民們卻很少能沾到現代化交通工具的光，反而選擇艱苦、危險、原始的交通方式，包括步行、藏在貨輪的船艙底部、擠在嚴重超載隨時可能沉沒的舊漁船上等等。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沒錢買機票，更主要的是為了逃避海關和移民局的打擊：這些人很難拿到合法進入目標國家的簽證，即便騙到旅行簽證也很容易被拒絕入境；更何況一旦被抓到，目標國家移民局就很容易根據其入境記錄，將其遣返回去——而選擇偷渡入境，又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文件，即便被抓獲，移民局也不知道該往哪兒遣返。

既然如此，很顯然，非法移民就只能選擇相對較近的地方作為偷渡目標，比如隔著個地中海的意大利。再加上歐盟一體化的努力，歐洲國家之間的邊境控制相對寬松，也使得歐洲成為了非法移民的首選目標。

當然，除了這些為了改善生存環境的非法移民之外，戰爭難民也是一股突然涌現的力量。隨著敘利亞、伊拉克等地的戰亂不斷，特別是IS極端勢力武裝蔓延之后，上述地區的居民們隨時面臨死亡的威脅，背井離鄉逃亡他國，則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首先，應該明確一個原則：任何主權國家，當然有權決定自己的移民和邊境政策，有權阻止任何未經事先允許的人非法進入自己的領土。同時，任何一個國家也沒有給予非法移民、難民長期居住的義務。

從這個原則出發，歐洲國家有權設置各種障礙，采取積極設施，阻止非法移民登陸；對于抓獲的非法移民，甄別身份后也應該遣送回原國籍國。

然而，這一政策在現實執行中，卻遇到了非常大的阻礙，可以說根本行不通：

首先，對于海路來的非法移民，邊境執法人員面臨著巨大的道德壓力，非但不能阻攔其登陸，往往還要承擔施救的責任。這是因為非法移民乘坐的船舶往往非常簡陋，超載又嚴重，一不小心就會引發群死群傷的慘劇。比如今年8月6日，一艘擠滿非法移民的船在利比亞附近海域沉沒，意大利海軍接到求救信號后趕去，救下了百余人——而船出發時大概載有700人！這還是船自己出了事故翻沉，如果是因為海軍、邊防攔截而導致船只沉沒，就成了可怕的人道主義災難，這是哪個國家也承擔不起的國際譴責。

其次，對于躲避戰亂而逃離家園的戰爭難民們，將其遣送也同樣面臨著道義上的兩難選擇。特別是在IS肆虐的地區，特定部族、宗教信仰的人群隨時都可能遭到屠殺，將他們遣送回去，豈不是助紂為虐？

再者，還有上文提到的“往哪遣返”的問題。許多非法移民上岸就把護照撕碎扔掉，被羈押后打死不說自己的國籍是哪，要甄別其真實國籍會非常困難，讓遣返工作難以開展。

既然不能或者不該遣送回去，那就讓非法移民留下來好啦。

但是……好像也行不通。

外來的移民如果安置下來，顯然是要吃飯要工作的，也就是要和本國居民分享一部分資源，屬于“分蛋糕”的性質。而很多非法移民文化水平低，缺乏謀生的技術，甚至語言不通，想要讓他們獨立生存，進而融入當地社會，就必須提供短期的培訓和長期的就業輔導、生活幫扶工作，這些費用由誰來出呢？如果是歐洲國家買單，實質就是用本國國民的稅收來承擔，將救助非法移民的責任強加于本國居民的頭上，很難獲得民眾的廣泛支持。

實際上，對于非法移民、難民問題，素來都是歐洲國家和美國的政治家們老生常談的話題之一，無論是拿來標榜自己還是攻擊對手都挺好使，前者如美國總統候選人唐納德·特朗普放話說要在美-墨邊境修筑一道隔離墻，后者如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執政聯盟內遭到保守派議員批評，都比較能討好選民——別忘了，非法移民是沒有選票的！

麻煩的是，進來的非法移民或難民的素質良莠不齊，雖然不應該帶著有罪推定的眼光看他們，但敢于孤注一擲走上偷渡道路的人，想來也是膽子挺大、不顧一切的人了，放在身邊總會影響本國國民的安全感。更何況搞不好還有恐怖分子混雜其間，借機進入歐洲國家，再實施孤狼式的恐怖襲擊：實際上，IS近日通過各種渠道表示，他們正在這么干，數千名極端分子已經通過土耳其邊境，混入難民潮中進入歐洲。這話無論真假，對于歐洲國家接收難民的決策都會帶來重大影響，畢竟極端分子腦門上也沒寫著字，想要甄別非常困難，等于就是一顆顆定時炸彈。

而非法移民也用自己的行為，證明了這種風險的存在：6月5日，巴黎警方出動大批防暴警察，驅趕在橋下聚集的非法移民，雙方發生沖突，多人受傷；7月3日，歐洲海底隧道一度中斷運行，原因是150多名來自非洲的非法移民企圖從隧道中偷渡到英國，結果和警方大打出手；8月13日，希臘科斯島上，警方將上千名從阿富汗、敘利亞的非法移民關進一個露天體育場中，雙方發生沖突，上百名非法移民一起爬墻準備出逃，警方甚至用上了鎮暴手榴彈，場面非常火爆；8月21日，在希臘與馬其頓的邊境地區，又有大批非法移民和警方暴發沖突……不夸張地說，如果非法移民/難民的人數越來越多，他們和警方的沖突只能是愈演愈烈。

同樣，在歐盟國家里，許多右翼團體也開始頻頻發難，指責非法移民、難民搶奪了他們的生活空間和就業機會，進而訴諸暴力。德國內務部就表示，今年已經發生了300多起針對非法移民營地的暴力襲擊事件；甚至在德國街頭，一些穿著像是非法移民的人，也會莫名其妙地遭到暴力襲擊。

更何況，這里還有一個示范效應的問題。一旦歐洲國家打開一個小口子，賦予非法移民、難民合法的居留機會，則更多的非法移民都會將其視為救命稻草，潮水一般地涌來，最終壓垮當地經濟。比如，德國的接受難民政策相當寬松，后果就是僅在2014年里，就接收了20多萬難民，而德國的總人口也不過才8080萬（2013年數據），長此以往，任誰也扛不住。奧地利在9月4日宣布，臨時允許難民入境，結果幾萬人呼啦啦全奔了過來，嚇得奧地利總理表示，將會在最近幾天內逐步撤銷這一臨時措施，不能再收人啦！

非法移民和戰爭難民，這兩個問題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二戰后最大的一波難民潮，讓歐洲國家苦不堪言。

為此，國際救援委員會主席戴維·米利班日前公開呼吁，請美國拿出老大的氣度來，接收6.5萬敘利亞難民，結果被美國白宮發言人含笑婉拒，對不起，雖然難民值得同情，但別做夢了，我們不收！每年那么多墨西哥非法移民就夠我受的了，哪里還有余糧啊。

歐洲國家呢？盡管它們素來高舉“人權”、“自由”的大旗，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都有些忍不住了。

比如，意大利就提議，在歐盟國家之間，按照配額承擔難民安置的包袱，結果被包括法國在內的多個國家反對而未果。

同時，意大利往往是非法移民登陸歐洲的第一站但并非終點站。然而，按照歐盟的協議，非法移民從哪兒登陸，則該國家在歐盟內部就必須對這些人負責。比如，上個月，一批非法移民從文蒂米利亞（意大利城市）登陸，然后搭乘火車前往法國，結果被法國警察抓了個現行，警方表示，嘿嘿，既然你們是在意大利上岸的，那就統統遣送回意大利去，我們管不著！

于是，意大利總理馬泰奧·倫齊就威脅說，如果歐盟委員會對于難民分攤問題還是不給力的話，他們將實施B計劃，包括給非法移民發放申根簽證：也就是說，這些非法移民突然就擁有了合法進入歐盟國家的權力，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法國、德國了，至于德法兩國是否接受，嘿嘿，就和意大利無關啦！實際上，意大利人在2011年就干過類似的事，給突尼斯來的非法移民發放短期有效的申根簽證，很有點以鄰為壑的意思。

對此，法國人非常不爽，曾多次表示如果意大利真的搞得太惡劣了，他們將會暫停執行申根協定，以免被豬隊友坑了。然而，申根協定是歐洲一體化的幾塊基石之一，倘若真的因為難民問題而撕毀協議，那將是一次全面的倒退，也會是整個歐盟的尷尬。

目前，德、法等國都表示，歐盟必須出臺新的難民政策，強制各個成員國分攤難民數額，如果不愿意接收的國家，就得出錢來協助安置。然而，波蘭、捷克、匈牙利等國家則強烈反對這個計劃，難民問題不是我引起的，憑啥我要買單呀？當初忽悠我們簽署《申根協定》的時候，你可不是這么說的啊。

對于難民、非法移民引起的這場危機，整個歐洲陷入了一片慌亂，而應對之策也是五花八門。

比如，有人認為，都怪媒體把歐洲宣傳得太好了，才忽悠了這么多非法移民過來，應該告訴這些人，非法移民在歐洲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丹麥政府就在9月7日表示，他們將在非法移民較多的來源地的報紙上刊登廣告，明白無誤地告訴那些準備來歐洲的人：政策變啦，救助福利也沒有啦，千萬別過來啦！

另一些國家，則加強了邊境控制措施，包括增加巡邏人員和修筑隔離措施。比如，匈牙利就在其與敘利亞接壤的邊境上，緊急修建了160多公里的鐵絲網，但似乎也沒擋住，國防部長因此引咎辭職。

然而，一些歐洲國家的居民卻與匈牙利政府唱起了對臺戲，開車組團去邊境，協助非法移民入境。前幾天，這些“志愿者”就開了兩百多輛汽車，把近400名非法移民送到了城里，讓警方頭疼不已。

還有一些政治家認為，難民問題是由戰爭引起的，而戰爭的根源就是IS極端組織，所以應該直接出兵打擊極端組織！且不說歐盟國家有沒有勇氣，深度介入與IS的戰爭，就算真的派兵了，也該回想一下，是誰公開支持反對派，要求巴沙爾下臺，從而讓敘利亞陷入內戰的呢？是誰摧毀了薩達姆政府，卻在伊拉克新政府尚沒有能力自保之時溜之大吉，讓IS得以壯大發展呢？

本文作者認為，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歐洲所遭遇到的難民/非法移民危機，只是歐美外交政策所帶來的惡果之一。正是他們把中東攪得一團糟，從道義上說，難民問題也應該由他們來承擔。不過，美國顯然沒有打算買單的意思，直接把燙手山芋扔給了歐洲盟友們。

對于歐盟國家來說，面臨的是情與理、廣告與現實之間的沖突，如何處理，似乎還沒有清晰的方案。不管怎樣，此次難民危機，給世界人民又上了一課：動蕩與沖突，只會人民受害，特別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