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食

清風徐

在我10歲左右，得過一種肚子痛的病，發病時間都是夏天。如果在學校，我會把頭埋在課桌里，用拳頭抵住腹部，疼痛就緩解。若是暑假呆在家里，常常一兩天起不了床。看了幾家醫院，吃了好幾種藥，均不見好轉。折騰折騰，這一夏就過了，又變成好人一枚。再到下一個夏天，舊病復發，困擾得父母到處找人看病。持續了有那么三四年時間，有一天母親帶回來一大包炒熟的種子叫我吃，據說是偏方，很香，有空就抓一把扔進嘴里嚼。說也怪，打那以后，肚子再沒有疼過。

成年以后，回憶起小時候得的怪病，其實應該是傷食，很嚴重的那一種。之所以夏天發病，是因為小孩子夏天體能消耗大，大院里瘋跑的孩子們往往餓了也不回家，回到家就暴飲暴食。其他季節沒那么多好吃的，夏天就不同了，西瓜在倉房里存了十來個，香瓜香得熏鼻子，黃瓜頂花帶刺，西紅柿裝了一筐，都饅頭大小，哪一樣能扛得住誘惑呢？現在生活在大城市每天奔超市買菜的年輕人不懂，那個年代的黃瓜是黃瓜味兒，西紅柿是西紅柿味兒，想控制住饞欲，唯有把胃吃到超負荷。

年齡大一點就知道吃東西應該有節制，不會非吃到吃不下為止了，卻也要吃飽，不然總覺得對不起勞碌的日子。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位老中醫，85歲的老人了，耳聰目明、口齒清晰、思維敏捷，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沾著仙氣的世外高人，便很自然地談到養生的問題。老人樂呵呵地說：“你看我這‘國醫大師’，多少患者為掛我的號半夜三更來排隊，挺了不起吧？嘿，我在家就是一干家務的小老頭兒，擦地擦得滿頭大汗，吃飯呢，我不太注重，營養夠了就行，而且只吃七分飽，常年如此。有時候老太婆為了讓我多吃點，誆我，說就剩這么一點點了，你不吃就只能倒掉了。倒掉就倒掉，我就是不吃。健康是從嘴里控制出來的 ！”

我問他：“碰到好吃的就不想多吃幾口嗎？”他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開始的時候想，不過控制一兩回，習慣就成自然了。過飽的飲食會使胃部長期負荷，內臟器官衰老，免疫功能下降，過剩的熱量還會使體內脂肪沉積，引發各種疾病。你們年輕人貪戀美食，是因為不太懂這其中的危害性。美國第十二任總統扎卡里泰勒，就職僅16個月，因為消化不良，發病5天就死了。當然也有下毒一說，不過史料記載他在慶典時確實吃了太多的東西，即便另有原因，‘撐死的’理由還是成立的?！?/p>

我想起30年前的那些夏天，疼痛感早已消失，但情狀還在。那時年齡小，好恢復，并沒有落下病根，現在的美食呈現各種繁華，看上去很美，但作為過來人，已懂得給腸胃留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