粢飯糕和油爆蝦

顧惟穎

這一日起床后沒吃早飯，直接去外灘源一帶參加個飯局，于是，這頓午飯也包含了早上那頓，當是中式的早午餐。坐下之后一看菜單上竟然有粢飯糕 ！心中一陣歡喜。能有粢飯糕吃，這早飯哪里是延遲，簡直就是久違啊！

粢飯糕是上海有名的早點，但是它的生命力遠遠不及生煎包之類，它是一塊內外兼修的米飯糕，精致導致它難合時宜，于是很多年前，原生態的粢飯糕就在街頭巷尾銷聲匿跡。說起來，曾經吃過那么多次粢飯糕，倒還真沒坐在一棟有100年歷史的外灘老建筑里吃過。

在一個錦衣玉食的環境里，簡單傳統的點心被精細化，于是，過去在路邊點心攤上才能吃到的厚實粢飯糕，被切成了均勻的長條，一小盤端上來，宛如塊頭高大的女子修身美體過，很秀氣，像是給《羅馬假日》里苗條的奧黛麗·赫本吃的。我不習慣用筷子夾粢飯糕吃，還是洗干凈手后捏起粢飯糕送進嘴巴。第一口是最感動的，那真是“上海早晨”的味道——外層金黃焦脆，內里是微燙緊實的白米飯，很糯，很復古。

吃下一份，主人又吩咐多加一份，大伙兒在這一刻，統統從味蕾上達成了志同道合，意見格外一致，比之前探討任何問題、觀點都不謀而合。我細細咀嚼那松脆的粢飯糕時，一抬頭正好看見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大吊燈，忽然覺得時過境遷，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惟獨口中還未咽下的那一口粢飯糕是最真實的。想到這里，我吃得更慢了，想把它留得長久一點。

色澤紅亮、須腳縱生、殼脆肉嫩、鮮中帶甜的熱炒油爆蝦，上海人一見就眼睛發亮。油爆蝦要燒得好，有很多講究，比如，下鍋前，每只蝦在蝦腹處開一刀，能讓蝦更加入味。還有種說法，每500克有80只左右的油爆蝦，是肉質最佳的。

北方人來上海，吃不慣油爆蝦，嫌它太甜是其次，最主要又不好意思講的原因，是他們覺得吃起來好麻煩。他們弄不懂，拇指指甲大的一只油爆蝦，肉才“一丁點兒”，如何下嘴呀？怎么看也比不上小龍蝦。

上海人吃油爆蝦，筷子夾起來，不用手剝，夾起一只在嘴巴里一含，一咬，一抿，一層微薄的蝦殼就脫落下來，絲毫不會弄臟手。一碟子油爆蝦幾十只吃下去，手上還是沒有一點油膩，動作也依然斯文。可這功夫，北方人哪能吃得來？真要動用一雙大手剝，也著實吃相難看，又不是吃小龍蝦，手上戴一副塑料手套，將硬殼大頭蝦拆來拗去的。那么小的油爆蝦，哪個壯漢好意思雙手上陣呢？所以，油爆蝦就是最適合上海人吃的河鮮。肉雖然少，卻飽滿鮮韌，這鮮也只有對它有雅興的人才體會得到。外國人也天生不適合吃油爆蝦，對于他們的刀叉來講，油爆蝦比海里的大龍蝦更難對付。油爆蝦就好比是上海男人才對付得了的上海小女人——精致，若往細節里深究，當你完整吃到那肉的時候，又覺得美味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