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野果香又甜

楊忠明

我喜歡山間野果，秋冬結果，朱實累累，尤為可愛。某年秋，我在浙江昌化爬山，看見樹上結著一串串紅如瑪瑙的山茱萸果子，馬奶形狀，在陽光下晶瑩閃亮，燦爛奪目，想起唐人王維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古有取茱萸縫袋盛之佩身，祛邪辟惡之說。

浙江山上多“金櫻子”，5月開白色單瓣大花，秋果朱紅色，帶刺，很甜，農人叫它“糖罐子”。山里的小孩吃時先要把外面的刺弄去，扳開來咬吃果皮里面的蜜汁，清甜潤喉。曾聽老鄉說，從前買不起糖，采金櫻子果實可煉糖，也有人把金櫻子果釀成野果子酒。

我吃過閩中山區用金櫻子做的“刺花煎餅”（金櫻子花莖有刺），當地老人告訴我此餅做法：花要陰蔫一天，把花瓣調進稀稠適中的米漿里，放韭菜、鹽；鍋里倒些素油，一木杓漿水在鍋里一攤，花餅在鍋里煎烤，外酥里嫩。煎好的餅色黃味咸，花瓣水嫩微脆，特有風味。

1970年我在江西贛中“百丈峰”下務農，夏秋野果多得很，一叢叢灌木里長著“六月飽”、“糧米飯”、野草莓、野葡萄、野山楂，一把把摘來吃，味道酸、甜都有。有一種地稔，紫黑色， 7月成熟，有點像我們現在吃的藍莓，清甜有異香，這些都是山里放牛娃最喜歡吃的美食。

上海人都說余姚楊梅最好吃，其實江西山上的野生楊梅味道絕對好。每到端午節，栽晚稻時節，山里的野生楊梅熟啦，我便和村民進山，春雨初歇，煙籠遠山，空氣清新。插完秧，上山摘楊梅。野生楊梅樹長原始叢林里，兔麂亂竄，野鳥鳴叫，啄食楊梅，只見紅、白、紫三色楊梅累累掛樹，有人爬上陡坡半山上，上樹用竹竿敲擊，楊梅紛紛墜地，我就近枝丫上采了幾顆，味甜爽口。數百年來，這些楊梅樹面對空山開花、結果，貢獻給鳥兒們，感嘆大自然生生不息……

江西山里有一種野生“茅栗”，10月成熟，帶刺的堅硬外殼裂開，里面有幾顆栗子，小如佛珠，褐色。山里孩子聰明，用膠鞋皮包著手把茅栗連外殼摘下，山坡上找一空地，弄點干柴點燃，火熄滅后外殼燃盡，里面的“糖炒栗子”也熟了，席地坐著剝開吃啦，粉粉的、甜甜的，農家小孩秋日開心一刻……

某年冬，跟著老鄉往燒木炭的山里玩，天蒙蒙亮，踏上往原始森林的山路，地上一根根由地氣升騰凍結成的冰花柱，奇形怪狀、晶瑩剔透，在晨光下閃爍著異彩。餓著肚子的我走了近兩個小時才攀近深山，老鄉遠遠走在前頭，我想尋點野果吃。咦 ！有啦，一根像野葡萄的粗藤掛在山澗邊，上面結著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感謝大自然送來美食，采上一大把往口里塞，一嚼，酸、苦、澀，有點甜，好像與從前品嘗過的野葡萄味道不一樣，管它啦，知識青年先填飽肚子再說。中午時，肚疼得要命，又吐又拉，才知道此野果有小毒，算我命大。

夏日，村口老楓樹上攀爬著很粗壯的薜荔藤，掛著青果（木饅頭），像無花果，含乳汁（果膠）。唐人柳宗元句：“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農民土法做“地力糕”：洗凈手，用粗紗布包好涼粉果籽，打來一小盆井水，將涼粉果籽充分打濕后反復揉搓，再浸泡揉搓，其中的黏性物質便全部融化到水中，慢慢地，井水便自行凝固成了晶瑩剔透、細膩滑嫩的薜荔果涼粉，是清涼微甜的解暑美食。

江西山里的深秋，楓葉火紅，滿山的野油茶果熟透，正是新茶花盛開時節。潔白似玉的茶花清香隱約，蜜蜂嗡嗡采蜜，村里人全都涌到山上采摘，那是油茶果，曬干去殼后拿去老油坊榨油，成為清香的茶籽油，是天然健康食品，可降低膽固醇、調節血脂，有“東方橄欖油”之美稱。

山間野果，琳瑯滿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帶給我對那個年代大山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