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腦中出現了馬。
或許是三月,也可能是五月,應該是三月。微風和馬,以及春天還處于萌發初端的狀態中。從未釘過馬蹄鐵的馬蹄在自然跑動中有了輕微的磨損,那是它的兩個前蹄。在未經細致打量之前,馬的這兩個前蹄與眾多馬的前蹄并無二致。在微風中,我留意到了骨節分明的瘦長的馬的前腿,在靠近黑色馬蹄的那一節,在靠近我視野的那一條馬腿的底端,確切地說是它的左前腿的底端,生有纓穗般的白色馬毛。一匹馬的腿毛?這樣說未免滑稽可笑。應該說,更像是一溜小火箭炮尾端參差的火焰,這樣敘述起來更接近馬給我的那種挺拔的姿態。它的右腿被左腿擋住了,只能看到它與左腿并行站立著,支撐著馬的身軀。它的優雅在于它永遠不是直挺挺的兩條腿棍子般支起了身軀,不是那種紙做或草扎的馬,而是活生生的在無意間有了輕微的挪動——在微風中站立的馬,能看到它雙蹄以上的腿骨先向后延伸形成關節再向前伸展連接另一個關節這樣一種欲前先后欲揚先抑的結構,還有那纓穂在風中向后飄揚微微顫動。一匹馬的腿,無論如何也無法用上粗壯這一詞來形容它,從馬的腿,人們直接看到的是馬的骨骼的形狀。馬是以骨示人的動物。
這種以跑動為生活的基本形態的動物,不論是用于畜牧還是農耕,不論是用為交通工具還是競跑、馬術,抑或是自然之態中無所用途的馬,它們的體型都是在運動中塑造起來的。因此我們通常難以忽視它肌肉的線條,自脖子以下前腿以上的長長的肌肉,那像是另一種骨骼。更別說是它的雙肋,必不可少地要看到肋骨整齊列出的淺淺的形狀。一匹過于肥壯的馬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在我眼中,馬是骨的動物。
雙肋之上是它凹而有致的背部,其他的無需強調,比如馬尾和鬃毛,恰恰由于過度被強調而失去了馬的特點,那是獨立于馬之外的附屬品,是裝飾之用。這是一匹白馬。它身體前傾站在風中閉著眼睛,在三棵擠在一起長大、葉子不斷翻動的樹下睡著了。正如馬是在運動中塑造成型一樣,樹是在風中塑造成型的。
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無法預知的。我從未完整看過它們。我從未按照它們依次出場的次序看過它們。這并不重要,它們的次序,在大自然中是無法被規定的。我保持著對下一幕的不可知的等待。觀看它們。同時也是在觀看我頭腦中的馬。羞澀的馬,老到的馬,一切馬的總體形象,一切馬都是在這種自我克制中等待并成長起來的。比如現在,正下著小雨。聽上去像是些細碎的冰粒打在磨砂塑料紙片上,聲音反彈而起時獲得堅硬的質地,它在大腦中也形成了形狀。聲音的形狀是骰子和谷粒的形狀,是隨機、偶然和正數的希望。這也是一匹未知的馬的形態。
馬是彎彎的,馬尾垂到了地上。整個淺坡上,只有一匹褐色的和一匹棕色的,馬的顏色在這里已不重要了,無法以皮膚、毛發的顏色來區分兩匹馬,不合適。給它們命名,白馬,或者黑馬,的盧或者赤兔,都不重要。在馬群中,馬的形象大概千篇一律。人在人群中想必也是這樣。一匹馬的一條前腿,只有單獨出現,單獨被描述的時候,它才與其他馬區分開來,比如馬蹄處一個缺口,一個并無意義的描述,使馬從生物學轉向文學,轉向書本。當它們被拍下來時,它們是《B.A.C.H》。這是混亂而無個性中對對象的純一化,以便保存形象,從細節更重要的是從形態開始。而形態是難以描述的。這次借用的是遠處溫和凸起的矮山群和視野中段半廓樹叢形成的頂端參差不齊的粗線作為承托馬的背景。線條是土地的輪廓,只有站在遠處才能看到。在近處,我們看到的是馬所站立的地面覆蓋著短短的遠未能將馬蹄沒過的青草,它們可能在早春蓄勢待發,也可能它們一年四季都只能長這么高。想象一下它們在地面之下的那些根須縱橫交錯牢牢抓住土壤,在凹凸不平時高時低然而是柔緩過渡的矮坡上綿延數百米、一公里以上,算上遠處那些矮山群,它們毫無二致地顯得缺乏個性,以致一抹有所漸變的綠色便能將其概括。這是馬的布景,這是馬去特點的展示。
大海波浪翻騰,這是大海動人、畏人的一面。大海在整個地殼板塊上,它水紋微瀾,大海于是成為有水的地方。一塊缺失草皮的地面,一小塊巴掌大的凹陷,那便是海的腹地。海便是一個巴掌大的有水的凹陷。任何特點,最終必定是無特點。任何出眾的特點都是一個精美的鳥籠。海因水的形態而為人所記住,最終看到的是水而不是海的形態。于是,去特點。馬的神態便在眼前展開。一匹馬也是眾匹馬的縮影。
它們吃草的時候將整個唇部都緊貼著草地,看上去像在吻而不是在啃。它的舉動是溫柔的,除了抗拒人的騎行而暴烈跑動之外,馬是溫柔的,在平原上縱馬馳騁,馬的奔跑因忘情而溫柔。馬吃草,有時還屈起一條前腿,或者半屈著一條前腿。移動位置有時是向側面移動的馬蹄輕輕踏地的小舞蹈,或向前走上半步、一步半,很少是剛好一步或兩步,總是突然有一兩條腿忘記跟上節奏,以一種散漫的姿態隨意而動,遍地是草,是糧食的天堂,大可以站著不動只將頭俯向地面左右微移即可。或許是它們以變換姿勢來調節肌肉的壓力,像人站立久了有時會動一動腳一樣,自由而聽從身體無意識的信號。
我從不習慣按照我所看到的次序和形象記錄事物,我記錄下來的,通常是那些我看不到的。眼睛接受了形象,大腦將它們淡忘,它們進入思想中就像物質進入海洋。形象在我的想象中不是形象本身,而是形象激起的波瀾和物質溶于水的部分。過程、次序、線索,它們既重要也無足輕重。它們解說一個事件如何發生和消亡,僅此而已。應該將它們與另外一些事件疊合在一起,看它們的重疊部分和所剩其他相互割離的部分。因疊加而加深了顏色,反復疊加之后所出現的那個黑點,黑色斑塊,即是相似事件的發源中心。或者是突然出現的空缺,比如從一匹馬在吃草的過程中突然出現忘記吃草的這一動作,這一在整個順暢的過程中突然停滯的一兩秒鐘,就像是慣常冥思中突然出現的空白,轉而進入另一幕,便是靈感的起源。這時這匹馬可能是在天上,在云上輕躍而起,也可能是在海上,出現在萬頃水域中央這一沒有被拍下來的既無始又無終的場景中。你也可以想象海面上出現了光,但那是多余的,那是另一種想象的介入,是在形象純一化的過程中不受控制地讓雜質和負累進入大腦。由于斜風和細雨使整個天空和它下面的山丘飽含水汽,馬在海上因而成為了馬在淺坡的一種遙相呼應,馬身上泛起的光澤不是和風麗日中皮毛的反光,而是在水的滋潤下在陰天里從井中取出的鯽魚。
B.A.C.H,它讓我想到的是一個生活在海邊或鄉村的獨身男人。此時它是四匹馬背上的音符。當它作為那個著名的男人的象征出現的時候我是一無所知的,就像我面對一只鳥啼了幾遍依然無法辨認出它的意圖一樣。一種語言上的隔閡和無知。一只鳥從另一只鳥的啼聲能獲曉知識,我們從中聽到的是季節和時分以及作為背景出現的草木和枝葉。因此,當這四匹馬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見到它們,視線也越過它們看到了那些我更加習以為常的數百米外稠密林木上方的霧靄。它們使山丘上前中后三層樹林的頂端柔化,使更遠處的樹林變淡,以致虛化了遠山,使這四匹馬獲得了一個目力無法測量的運動距離,運動即是在這種人所能見的領域之外的起伏流轉。而眼前只有這四匹馬,四匹看不出個性的馬,頭朝向我這一邊俯身吃草。
它們并不總是在吃草,草對馬來說并不等同肉之于人。這些一生的素食者,在青草中獲取的是淡遠的氣味和溫度,早春的清冷和水汽,從來未曾在口腹之欲上獲得強烈滿足的馬讓人想到的是未經性欲煎熬的青少年,或者是性欲寡淡的老年人,他們素有的那種身輕氣朗的儀態。馬的這種克制是自然天成的,當它不進食的時候,它站立著無所思慮,與它腳步隨機踏出的半步或者一步半一樣并不真正想要前進或后退,它們始終處于忘乎所以然而并不相互妨礙的狀態中。馬踏出的這半步或一步半,這是它們自身固有的奇數和不對稱。偶數給人以規整的印象,而馬,它們的清俊,則是在這種參差隨意中脫身而出。
它們聚集在一起,人為地將它們放在一起出現,尚未能確定是否經過精心挑選不過我猜想應該是隨意選中的這四匹馬,在鏡頭捕捉它們的時候因為陌生之物的親近而略顯扭捏。一匹馬側身扭頭看向鏡頭,看向我同時向后退了一點,于是它的脖子蹭到了前面一匹馬的肋部。這種輕微的躲閃并沒有使它們感到厭煩,也沒有使它們產生戒備,它們身處的地方,這片緩慢起伏的山丘是它們常年沉浸其中的安全感,因此它們始終怡然自得方寸未失。當鏡頭靠近它們的時候,它們規避鏡頭;它們挪身以臀部面向我時站立組成的一個三角形狀于是有了待客之道的意味。當我避開它們的臀部轉向它們的側面的時候,作為那個臨時的三角形底邊的三匹馬告訴我它們是被言不由衷地拴到了一起。于是這三匹馬,因為一條套在它們脖子上的既松垮又隨意的白色軟繩而從自然中的馬轉化成作品的一部分。它們因為人的介入而使不可能之物成為可能,就像它們背上馱載著的是四個音符中的三個這一絕無僅有的被《B.A.C.H》所創造的現象一樣。連同前面的一匹馬,它們在這個影像中將年復一年日日夜夜在此時此刻背負這四個音符。它們從群馬的無個性中走了出來,擁有了一種不合理的命運,一個星系因一顆外來的行星的介入而規則重組,很快,它們便在這種被賦予的新的生存狀態中情緒穩定。如此之快地適應這種不合理的被選中的命運,以致讓人想到的是它們天生具備這種氣質稟賦只要稍加引導則能開啟另一種氣象。因此,它們獲得了被重新命名的機會。從一種形態轉向另一種形態這一過渡的過程幾乎是在無法察覺中完成,才華能夠逃脫眼睛的持續觀察和耳朵對聲音的持續接收因此使想象成為可能,樂章也由此改變身份成為簽名和遺書。一種無可避諱也無可比擬的轉化正是由物質溶于水的部分起了最終決定性的作用,而起初它入海時激起的波瀾終將被海潮所吸收合并走向沉寂。于是,句子也有了維度、顏色、氣味和聲音,它們最終相互融合轉化并不單純給人以維度、顏色、氣味和聲音的印象,就像樹未吐芽而人從氣象中感知土地早已回春時的預見和靜候一樣既無所依憑又抽象準確。
這三匹馬,它們因作為一個整體出現而在個體的行動上相互牽制,因相互牽制而使三個個體在行動中相互配合。它們因這一奇特的安排而限制了自身,然而也因此成就了一個大于自身的整體。早先,它們是山坡上吃草的馬,此刻,它們是一個作品中的素材和主體。另一匹馬,讓它相對自由地與這個主體有所區別地分隔一小段距離,避免了整體格局過于局促滿當從而有了靈活的呼應和生機。
我們看到天一放晴煙霧便從地面升起,受之于天的雨水也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形態從而有了氣息的流轉回到天上形成了云。從另一個角度我們也看到,在我們之前投向遠山的視野的另一個方向,一些挺拔的樹在不遠處層層疊疊,纖細的白色樹干在一片暈染得并不均勻的墨綠色中清晰可辨。我們之前看到的視野中段半廓樹叢勾勒出的山丘輪廓則是現在畫面中這片樹林延伸開去與它終點的連結。馬在吃草,朝向樹林。這些樹林,一匹馬永遠無法從中穿行而過。那是一片種植得過于密集的樹林既妨礙林木的生長也妨礙馬匹的通行,它們形成屏障阻擋風沙的前進從而保護了樹林與樹林之間袒露無遺的草地。在這漫無邊際的淺草地上遠遠近近偶爾也能看到幾叢挨在一起長起來的尾端發白泛黃呈朵狀的雜草,有幾寸長,略蜷曲像蕨類植物而生于光天化日之下有種孱弱的幸運躲過馬的唇齒或許是因為它們并不可口。馬生于曠野之上,使人欣羨它們的食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俯首可就,這一富足的先天條件助長了它們身上的疏懶和雅致,使它們在儀態上從容淡遠,從不因空腹而暴食,也不至于因暴富而傲慢粗鄙,像是那些對食物用于充饑缺乏根本性理解的人對饑餓有著無憂無慮的天真概念。然而危險總是隱藏在這種疏忽大意之中,與其說是被看到,不如說是被感覺到。繩子套著三匹馬的時候它們尚且活動自如,當四匹馬的脖子牽扯到一起的時候,那匹身處邊緣的馬感到來自中心的壓力而向外踉蹌了兩步,它們,這四匹馬,從先前那種因相互呼應而保有生機的兩部分此時完全變成了只能同進同退的一個整體瞬間讓人感到緊張和危機。就像那些特點明確的形象給人以單一和脆弱易損的印象相似,這四匹最終走到一起的馬距它們相互背離的時間想必也不會太遠。
又下起了雨粒,那四個音符不管在何時從始至終都處于無休止的鳴響中,加劇了我此時看到那四匹馬同進退又相互妨礙時的緊張,聲音有點刺耳聽起來像弦繃得太緊,這無疑也造成了我此時對這個整體崩裂的預期而這個結果尚未到來時我情緒的略微焦灼。因為在這個重述的過程中,我無法知道下一幕、下一個場景將會如何出現,思維始終跟隨著影像在大腦中捕捉那些虛渺不可知的反應,這是《B.A.C.H》從視覺轉向文字、從形象轉向思維時似有若無的特點。因而,這個讓我預感到可能崩裂的整體加深了這種不可知的危險,它隨時可能因轉向而讓敘述前功盡棄。在這種突然而來的狀態中,我更加容易留意到的是那些失去和諧的東西,比如,我看到了樹林前出現了一條草地退化后沙土暴露的狹長地帶,并在這種焦灼中感到它永不復原的沮喪。在鏡頭朝這四匹馬逼近的時候,它們也讓人留意到從一開始它們就從未停止過進食這一永不滿足的消耗帶給人的厭倦感;它們背上那四個無休無止的聲源也因漸加強烈而使厭倦起皺震顫繼而形成對頹敗的感知。繼而是混亂,是馬走動時感到彼此阻撓時無法克服的局促,導致了其中一匹在嘗試背離整體時被繩子圈住了前腿。繩子從它的兩條前腿中間穿過,架著右側的一條使之強行弓起,這個團結的整體此時因內亂而呈現尷尬之態。所幸的是這一混亂并未持久,在恍惚之間鏡頭切換而危機解除它們平息了下來,這時,它們是四匹歡快的馬,中止了進食而齊驅并駕開始了一段小跑。于是這個整體因獲得了一致的方向而變那種彼此妨礙為彼此牽引,我們幸運地看到它們作為一個整體雖有所先后但步調和諧地往前跑去。
于是有了光明,并第一次出現了馬聲,啾啾其鳴。這一切幻像是對那四匹步調和諧的馬的一次預期和贊許,整個影像也從春天的陰雨中走出,走進春天的晴日里。在未看到馬的時候先是見到了天上純凈的藍色和無云,無云是對云的另一種想象,是對曠野、對風的另一種呈現。遠處綿延的矮山在天色放晴中線條明快,再無霧靄的遮繞已從羞澀走向利落大方。馬從左側進入我們的視野,先是它的一只耳朵和雙耳之間的劉海,繼而它扭身改變路徑繞過腳下的沙石全身進入畫面,仿佛是由于脖子過長的緣故,在馬走動的過程中馬頭始終一點一俯地上下晃動。它稍微揚起頭來朝這邊嘶鳴幾聲又走開了,這是馬首次發出了招呼的信號,好像這天一晴,它的心情也變得開朗。馬走了過去,在我們面前是頎長的線條,是秀氣、骨力,是堅韌不拔處于休養生息時的形態。一匹馬,它對自己給人的直觀感觸是不自知的,它從鏡頭前面走過,不同于演員在鏡頭前面走過。它走了過去,走去另一匹馬身邊。于是,兩匹馬在兩棵生性寬厚的樹下站著。這兩棵樹,生于此地是出于偶然,它們與綠化帶相距不遠,沒人特意在這里栽下兩棵樹,它們可能發源于鳥類從其他地方攜帶而來的種子,一高一低、一舒展一含蓄的兩個樹種。
缺乏青草覆蓋的土地出現了貧瘠,與那些滋養出林木的土壤相比,這種寸草不生的地表顯得觸目并讓人心生干渴。因為是晴天,荒漠的形象雖十分遙遠但風和日的持續作用使這些裸露的土壤讓人肅然起敬。就像一塊巴掌大的低洼有海的特征一樣,一片流失了水土的土地也提前彰顯了它日后形成荒漠的面貌,并讓人感到它不可遏止地走向強大、吞并山丘和海洋。風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吹去,就這樣持續了一整年,從早春的微風直到隆冬的寒流,風的力度強勁持久地作用于這片高原的起伏的山丘上,以致樹都被限定了往上生長的姿態而傾向一邊。風除了塑造出樹的長勢之外也帶走了沙土,首當其沖的是馬腳下那些無遮無攔的貧瘠土壤,其次是貧瘠的擴張而使其他沃土深受其害,于是,整個退化過程就在這種悄無聲息中行進和蔓延。
風的聲音。
四個音符無日無夜的單調鳴響的聲音。
馬走了過來,啃食沙土上僅剩不多的幾根青草。這是馬作為動物的盲目性,是那四個音符的盲目性的另一種寫照,是儀表堂堂也不可避免要做出蠢事的遺憾。風吹動馬尾,馬尾指明風向。風無所承載也能運動不息,馬無所承載則孤立難存。無生命的物質在更大的范圍內統治著生態,土地留給了馬富足的糧食,土地也能使馬失去水源和口糧。馬對這些一無所知。那些尚未被拍下來的馬的生老病死,我們是能夠從它們健壯挺拔的身軀中想象出來的。那些受餓的馬,那些病弱的馬,年邁的馬,馬的尸體和之后的腐敗消亡是眼前這些無所憂慮的馬走向困頓的陰影。在晴天之下這種陰影無所不在,這種陰影存在于想象之中也由遠處山坡上灰褐的顏色所描繪,草木稀疏而土地以自身顏色示人讓人想到山缺衣少食的晚景,想到馬在日光下的投影即是它以后倒地而亡的形狀。死亡的陰影在春光明媚和馬悠然的步態中、在它啃食貧瘠土地上零星的青草中閃現。風吹拂著馬的鬃毛,馬俯頸吃草。馬沐浴在和風中通體舒暢偶然打一響鼻。另一匹馬,始終站立于樹下不為所動,好像是站著睡著了。
馬對草地的啃食長達幾分鐘,你盯著它看,直到對這一場景心生厭煩。直到視線穿透它們的軀體看到了它們的思想。直到你看到空無一物后從這片空白中看到了厭煩過后內心出現的平靜。于是,馬在睡眠之中用前蹄刨土或者它變換位置繼續進食在你眼里已經失去了重要性,你的視線不再受制于某個單純的動作或某一單獨的場景。起初,是這些動作和場景帶領你走進了這個影像,帶你走進馬的世界,最終,是馬的世界走進了你的思想之中,它們消退了具體的形狀和質地,甚至光澤和氣味也漸漸淡弱消失。于是,你寫馬,寫馬的結構和神態,最終寫的是承載馬的整個生態和了然于胸的馬的啟示錄。它們進入意識,從虛渺走向明朗,從具體走向抽象,成為與精神氣息相通的回顧和感悟。那四個馱載于馬背上的音符,B.A.C.H,在整個過程中永無止境地鳴響,與四匹馬永不停歇地進食如出一轍。有時,它們困了,打起了盹;有時,它們站累了,蜷在地上休息。在早春的時候我寫下這些,由這個同攝于早春的影像開始,被它所推動,直至它在八分之七的時候結局提前降臨重新回到它原本的開端。
注釋:
1 ? 《B.A.C.H》是藝術家高盛婕的一個四屏影像作品,2010年在她的個展《第一推動力》中展出。
作者簡介:
陳樹泳,1986年生,“黑藍文學”主創之一。嘗試多種藝術形式創作,有小說集《走神的時刻接近真實》(“黑藍文叢”)、裝置作品《對〈B.A.C.H〉的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