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像（組詩）

李郁蔥

金陵客

來自，恍惚年代里的人

一個意志的蜷伏：走過了

太漫長的路，他有侃侃的談吐

暗藏著年華和經歷——

影子落入那手勢

飛動的鳥，季節左右了我們的來去

誰給他驛站的泊？

回首，如清風一曲的彈奏

客從夢來，或者

昨夜深不可測的人

裸著身，有玫瑰一樣的熱

陌生帶給他新的驚異

揮一揮衣袖

一個人能帶走什么？

當孤獨的時候似曾相識

他來、他去，就仿佛從未出現

霸王別姬

不止一次的活過，這個男人

和這個女人：他們已在別處

時間削出了他們的輪廓

也削薄著依稀的痛苦。昨夜夢中的

馳騁，花還是花，那條河

就流在你的臉上。兩個人

告別著對方的身體，黎明的微光

成為了紀念：精液一樣的白。她

柔軟的腰身蜿蜒在蛇的氣候里

為什么要承擔？一個人的使命

交錯在馬蹄聲碎的陰影里

踏一步，那空了的城

和血管內的火。我承受了鏡子里的

身影，另一個姿態的俯瞰——

我害怕勇氣，像鞭子一樣

驅趕著。那是我陰郁的陽具

痙攣在軟綿綿的空氣里

它混濁的淚水，它任性的乞求……

鬼

我有太多的形狀

出于想象和模仿。他們

寫到了紙里，卻畫在心上

因為殊途，我從未揣測過

——人，究意有什么樣的

靈魂？而他們

猜忌著我，魑魅魍魎

化作了一溜風兒

他們的影子，像是自己的尾巴

誰能夠踩到他的肩膀？

他們熱衷于這虛飾

把面具給了我。我想是

他們怕、或者愛，其實

我并不存在，我在他們的身體里

成為一聲尖叫

但他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是什么在他們未知的地方

懷疑？日子如影隨形

我隨著晨曦前來造訪

武松：或英雄之夢

我慶幸那天喝了酒，醉眼朦朧

把老虎當作了貓——

不然，看到她我為何如此膽怯？

我的顫抖并不出奇，一個人

從我的衣服下悄悄逃走了

俗套的故事，滿足

那些嗜血的人，他們

需要一個高潮：當生命發生轉折

我為什么要去阻止

一個傀儡的復仇？

連自己都無法左右

這舞臺的風暴。我迷上了

虎皮里的戲劇，刺客向我走來

狂暴如潛藏著的手

反復無常是我深深的火

哪吒：兒子的傳說

接踵而來的是拋棄，因為

光陰悠悠，我的身體有著太多的責任

那已經迷失，背離了

初衷，他們向虛無表達著忠誠

而我習慣于尋找

另一種表情，仿佛澄澈的

蓮藕，賦予生命再一次的可能

連純潔也是陰郁的：

父親，我能夠相信誰呢？

一個真的肉體脫去了殼

而影子又在

水面上，被那些幸福的人群迷惑

神話的年代我成為現實

這很不幸，我知道。

狐：一個妖精的夢

穿堂風嫵媚，真的

像一陣風，攜著她的小碎步

插播了云的消息：

因為它形成了雨

比一簇灌木還要孤寂！

這一陣風讓人想到

另一陣風使人徘徊，是什么

在我的骨子里渴望？

什么了無痕，藉口

就像一扇不能穿過的門

伶仃了的傘

遮著意外的影子，小女兒

怎樣的腳涉過了草地

波蕩如你衣角的漣漪

——我知道，這聲音

是書中的妖精。在恍惚午后……

西門慶

（每個男人的心里都有一個潘金蓮）

如果不是太快，肉體是他的筵席

我相信，他是我的兄弟

告訴我幸福的方向：他過于傾心

他有堂皇的理由，醉生

并不夢死，還想更好地活著

揮霍只是一次次積極的消費

他用全部去贊頌——

妖嬈的、嫵媚的、那些奪目的容顏

因為她們就是春天的宮殿

他的盲目恰恰是我的虛構

騎風的人，吹簫的人……

孤寂在華麗深處的黑暗里

我深諳他的畏懼

如果全都是泡沫，證明

來得那么及時：他們都吃著他

煉丹士

奇怪的念頭總是糾纏。火

向下舔著他的命根，這

昂揚著的獨眼

被煎熬著，焦慮是他的

附身符：他期待著永生，像

一本書期待著流傳，雖然誤會了

生命，但從不曾誤解生命的渴望

他知道這是真的，皇帝的游戲

來自于長生的傳說——

處女和香料，反復的添加

證實土地的虛妄，

和不可琢磨的陰影

他不斷冶煉這影子，

在火中，看到自己模糊的臉

——生是一場大病

而生活就是治療。有時

他這樣認為，把謊言

說得讓自己相信

謊言就是真的。對不起

當他若有所思

他知道荒誕也是薄薄的一冊

俠盜

他就是一個遠方

或者是一陣風，滿足我們的眺望

在狹窄的想象里

他是那新天地：他的狂暴

是另一個不出聲的我們;

他的憐憫，是我們看到

另一個走來的自己——

如果他余生飄搖，我們給予他傳說

如果他江湖逃竄，我們講述他故事

但他的臉龐始終隱約

他蜷伏在我們的皮膚下，

在我們秘密的血液里，他活著

一個遠方，一陣風

一座被眺望的曠野

最終，他是烏有。

最終，他是人群中的一張臉。

賣油郎獨占花魁

（傻人有傻福）

覬覦，我們都知道。

那歡樂如此簡單，而他是懵懂的

讓我們喜歡簡單的事物吧

質樸？不如說他是傻的，那聲音

高高的，像是被吊了起來——

他，一眼看過去，幾乎就像是一陣風

他是透明的，在來來往往的人當中

但這身體是溫暖的，甚至有小小的顫抖

緊張？還是恐懼？他的聲音還會更低

空中樓閣誰來走？夢中嬌娃最妖嬈？

她只是一個想象，老大嫁作商人婦

偶爾說，恨不相逢未嫁時

偷來的歡樂，滿足你們的想象：

故事要個圓滿的結尾：

風是站不住的，風其實不講道理

妓

像你們找到了花的叫聲，流轉

在她的眼波里，像是燦爛的那一面

你們也可以找到那黑暗中的

那些隨風而去的，花一樣凋零

在那些流水中可以找到我們的臉

身體是她的火，燒過我們的眼睛

燒過我們的手，燒過我們的嘴唇

燒過我們席卷著夢想和欲望的橋

如果曲身，像一個儀式

脫去琴，脫去棋，脫去書，也脫去畫

我愛這肉體勝過一場盛宴：這一刻

我愛這聲音勝過東華門唱出

這容器里裝著人世的繁華

當我完成，有一枕黃粱等我去入眠

——如果醒來，這容顏換了又一茬

她依然舞蹈，燒過我巖石般老邁的心

隱者

留一點白？好吧，把群山留給曠野

把河流留給雨水;把你

留給我們月下的對飲。我們退回到

各自的影子里，像隨風搖曳的松葉

沒有風時，它在我們的心中動

而我們，回到我們的植物年代，

當我們所擁有的動物歲月

陷入到一種不知名的安靜里

我們品嘗到的歡樂，像一把遺失了的鑰匙

我們找到時，卻找不到

那扇可以打開的門。和自己對飲，握著

那些長滿了苔蘚的喧囂，我們

讓時間形成了一個空缺：他們終于

忘記了我們，像他們所忽視的植物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