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冠宇的詩

超現實假期

閑暇時，我翻閱筆記本上的里程

努力挽留這個夏天剩余的輝煌

一定有某種物質放射出來

一定有降生的苦楚和喜悅

一定有十字陰影下騎士策馬的身姿

螞蟻們排隊搬運巨翅——

洞穴的午餐，被一陣風掠奪

那么輕易，就像我在夢里撿起鏡子

再摔碎成光的骨骼

我看到一幢鄰靠海邊的建筑

一截被鋸斷的家具

一些秘密損毀的遺囑

納涼的人們計算空間

種植夢想，排列數字的隱喻

更多的居民熟睡，像默片

日落的箭鏃插滿我的床沿——

一條橘紅色的河流上漂浮著樂器

當我竭力攙扶起病重的黃昏

一個滿臉銹跡的男孩

說他學會了起死回生的魔術

窗前的海岸線

起伏的沙丘。彩云之頁

在天空展開褶子，

濯洗、晾曬，日常安頓。

霞光移去陰霾，雨后的芬芳

從泥土和植物中滲出。

窗前的海岸線

劃過街上做夢的行人，

身體里的波浪搖晃著枯井，

低頭，回聲的轍跡。

午后多么慵懶，意識被抽空，

飽食之人等候睡眠，

無人占據的床和躺椅——

小船一樣漂浮，漂浮。

夏天醉醺醺的，丟失陽光的鉆戒。

再見，暖風中的噴泉，

再見，被我虛度的時空。

風的和弦

影子騎行在天空上，橫穿黃昏敞開的邊境

身體被超現實音樂的能量充滿

一個姑娘在黑暗的書店櫥窗前照鏡子

等待閃亮的詞根從紙頁上立起

冷風的鐵屑刮擦我的眼睛，長久的閱讀使它

感到疼痛。街道旁的事物在模糊中變形

靜默的建筑群伸長出翅膀

在一個無可企及的高音爆破之前

我聽到一束和弦正快速掃向冬日的巖石

叫喊——麻醉手術臺上的記憶

遷 徙

風吹來的魚群在樹葉之間的反光中游弋

火車上昏厥的詞語悄悄開始蘇醒

隨后，變得潮濕

往返于地圖上的三角形，接受夏天和白晝

提前向身體里堆放鹽的冰塊

而詞語滾落

內心的容器無法盛得更穩

只有試著將坡度放緩

觀察鳥類的滑翔

窗外，綠色的苔蘚升高，靜止的天空

恢復流動——

風中的琴鍵如波浪起伏

想起古城的夜晚，便有一陣清涼上涌

放映露天電影的廣場搭起月亮

梯形的音階

衰老之歌

——譯辛稼軒《賀新郎》

我虛度了太多的時間。

往事紛擾，友朋好像遠飛的大雁

穿越政治的對流層，很少能在晚年安全著陸。

我的白發在風中舞蹈，

如同隔壁后院無人修剪的藤蔓。

我還需要那些玫瑰、酒精和火藥嗎？

鏡子里的人是誰？

他在歲月中虛構輝煌的家譜，

他向我伸手，接過一枝祖傳的毛筆。

五柳先生酣然入睡，遍地滾落著空酒瓶，

而我仿佛嗅到了菊花的清芬，

將侏儒與小人徹底遺忘。

云上的日子：

我們鼓琴，我們吟詠，我們命名，

我們目空一切、敬畏星空。

我們，劃出光所照臨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