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生產理論視域下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融入研究

張 榮

(濟南大學，山東濟南250022)

近年來，空間生產理論日益被國內學界所看重，并成為城市化相關問題研究的重要理論視角和概念分析工具。城市化是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學術界一直關心的熱點話題。在城市化相關研究當中，除了宏觀層面對城市化歷史進程、發展模式及發展趨向的把握之外，與城市化相伴而生的新生代農民工及其社會融入問題也一直備受學界關注。

一般認為，新生代農民工是指出生20世紀80年代，且年滿16周歲的農民工。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3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1］2013年全國農民工總量26894萬人，其中新生代農民工達到了12528萬人，占農民工總量的46.58%，新生代農民工正在逐漸成為農村外出務工大軍中的主力。與第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受教育程度較高，對農村生活比較陌生，對城市更為親近，但卻由于種種原因無法完全融入城市，處于一種漂泊不定的生活狀態，面臨著較大的社會融入問題。

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來看，當前我國快速推進的城市化實際是一個城市空間不斷拓展，鄉村空間不斷萎縮的過程。而作為跨越城鄉二元空間的流動群體，新生代農民工則是這個城鄉空間格局快速變遷過程中的主要受力群體。他們長期流動于城鄉、城際之間，由于居住空間的碎片化、家庭的離散化、共同體的失落與缺失，該群體面臨著一定程度的社會融入困境。社會融入是社會成員獲得歸屬感和安全感的重要社會基礎，是維系社會團結和社會秩序的重要社會紐帶。因此，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融入不足引發的相關問題就成為影響社會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要因素。進而，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深入理解該群體在我國空間格局快速變遷過程中的生活狀態及其社會融入困境，并進而提出促進其社會融入的相關對策，則成為一個亟待研究的重要問題。

一、空間生產理論視域下的城市化及新生代農民工

(一)空間生產理論

空間生產理論大致形成于20世紀70年代，是在批判傳統的將空間視為容器和無價值判斷的空間觀的基礎上產生的理論。法國馬克思主義思想家亨利·列斐伏爾是空間生產理論的首創者。自列斐伏爾1974年出版了代表作《空間的生產》之后，“空間生產”便成為西方理論界的一個重要議題。列斐伏爾基于對傳統地理化的空間理論的批判基礎上，指出空間的社會性，并深入分析了空間生產背后的社會機制及其社會影響。在列斐伏爾看來，空間生產就是空間被開發、設計、使用和改造的全過程，空間生產與社會關系具有重要的互動關系，“空間里彌漫著社會關系，它不僅被社會關系支持，也生產社會關系和被社會關系所生產”。［2］(p48)

從人類社會的發展歷程來看，空間生產理論的產生與人類改造自然的歷程是直接相關的。工業社會以前，由于人類生產技術的落后，人類更多地是被動地適應于自然界所給予的各種空間形態。但進入工業社會以后，隨著人類生產技術的提高，以及對自然界改造能力的增強，空間尤其是城市空間的社會維度愈益凸顯，空間生產也就越發地與政治、經濟、文化交織在一起。由此，空間以及空間生產過程中體現的社會關系、權力結構、社會制度等逐漸進入人們的研究視野。在空間生產理論中，空間不再被當做單純的地理場所，而被當做一個社會產品，即一方面空間作為一種生產要素參與了物質生產過程和歷史進程，另一方面空間本身又是社會生產的后果。

進入21世紀后，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國內學界興起了空間生產的研究熱潮。這表明，對于中國城市空間形態和結構發生的重大變化，傳統的城市化相關理論已經呈現出相應的理論局限性，急需新的理論來補充。

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研究當前我國的城市化問題，及其相伴而生的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融入問題，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首先，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分析我國的城市化進程，能夠超越現有的現代化、制度分析等研究視角，深入認識到城市化帶來的城鄉空間格局的變遷，以及該變遷對新生代農民工群體帶來的社會影響;其次，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分析新生代農民工的空間存在狀態，可以更全面地了解到新生代農民工在城鄉、城際不同空間的流動狀態，以及該群體在流動過程中面臨的社會融入困境;最后，由于將空間納入了研究視野并作為研究維度，因此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開展的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融入的對策性研究會更具全面性和創新性，能夠有效地補充和深化現有其他理論視角下的相關對策性研究。

(二)龐大城與空心村:空間生產理論視域下的城市化

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來看，中國目前快速推進的城市化進程就是一個城鄉空間格局的變遷過程。這一變遷具體表現在城市空間的生產、擴張與重組，以及鄉村空間的壓縮、消失與異化，最終帶來了城市龐大化、鄉村空心化的空間格局變遷結果。

1.龐大城

2014年，國務院發布了《關于調整城市規模劃分標準的通知》，新標準將城區常住人口500萬以上1000萬以下(以上包括本數，以下不包括本數)的城市稱為特大城市，并增設了超大城市，將城市人口1000萬以上的城市稱為超大城市。截至2014年，中國共有六座超大城市，分別為北京、上海、天津、重慶、廣州、深圳。

這些龐大城的出現與當前我國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密切相關。從1949年到改革開放前，我國的城市化相當緩慢。但是1978年的改革開放以后，隨著城鄉之間的壁壘逐漸松動并被打破，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便大大加快。據統計，2002年至2011年，我國城市化率以平均每年1.35個百分點的速度在發展，2011年，城鎮人口比重達到51.27%，城鎮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表明我國的城市化開始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其實，在被統計的城鎮人口中，還包括一大部分長期工作生活于城市，但卻沒有獲得城市戶籍的新生代農民工。這些80后、90后的新生代農民工從學校畢業后就來到城市，他們深深地被城市中優越的生活環境、現代的基礎設施、豐厚的福利資源、優質的人文氛圍所吸引，只身一人或全家以務工的形式長期呆在城市，只有在春節期間才回到農村，構成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的一個獨特的流動群體。“寧要大城市一張床，不要農村一套房”成為很多青年奮斗的宣言。

在城市的拉力和農村的推力作用下，每年都有大批的新生代農民工流出農村，涌向城市，使得城市人口數量迅速增長。尤其對于那些具有優質經濟、政治、文化資源的一線城市而言，其地域擴張和人口數量的增長更是極為快速，成為特大城市、超大城市。

隨著龐大城的出現，人口膨脹、交通擁堵、住房困難、環境惡化、資源短缺、城市貧窮等“大城市病”也隨之而來。

2.空心村

與日益龐大的城市空間相比，鄉村空間則呈現日益空心的現象，主要包括地理空心化、人口空心化和服務空心化。

地理空心化是從村民住宅的空間分布而言的，即農村的新建住宅大部分集中在村莊外圍，村莊內存在大量閑置土地或廢棄舊房，呈現出一種特殊的住宅格局。

人口空心化，主要是針對農村人口結構而言的，即大批具有較高知識水平和工作技能的青壯年勞動力流出農村，村里只剩下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甚至有的村莊只剩下一名老人。［3］

服務空心化，則主要指農村公共資源和公共服務的空心化狀態，即隨著大批農民工的流出，農村公共服務主體、服務客體、服務內容都處于萎縮和缺失狀態，教育、醫療、治安等公共資源日益衰弱，公共交通、科技推廣、公共信息、社會管理等公共服務嚴重不足。同時，這些狀況又會大大降低農村的宜居性，促使更多村民外出，形成惡性循環。

“空心村”是當前我國城鎮化進程中的必然現象和突出問題。據統計，2013年農民工總量26894萬人，［4］當這2億多的農民都流入城市務工并在城市長期居住和生活之后，村莊必然面臨空心問題。空心村的出現一方面導致大量土地撂荒、環境衛生問題日益突出，另一方面又使得當今農村正面臨著逐漸萎縮甚至消失的境遇。空心村現象，不僅增加了鄉村社會治理的難度和成本，同時也成為了新型城鎮化建設的極大障礙。

(三)漂泊的異鄉人:空間生產理論視域下的新生代農民工

新生代農民工的主體為80后、90后，年齡在16-34歲之間。與老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與土地的關系并不是那么親密，他們從學校畢業后就直接進入城市務工，沒有多少種地經歷，沒有過多的鄉村情結。相比較而言，他們反而更親近城市，無論從思想觀念還是群體行為上，他們都普遍更適應于城市的生活方式和人際交往。

不過，受制于當前的戶籍制度限制，新生代農民工并未獲得城市居民的社會身份。他們長期流動于城鄉兩個空間，卻又不完全屬于這兩個空間。一方面，雖然他們擁有農民的社會身份，但日漸萎縮的鄉土村落并非他們的理想家園，他們更愿意成為一名城里人。另一方面，雖然他們長期工作生活于城市，但城市的高房價、高消費及戶籍限制又使他們享受不到城市居民的身份和福利，他們仍舊依靠鄉土社會支持網絡，而并未完全融入自己所在的城市。因此，對于城市空間和鄉村空間而言，他們都是異鄉人，一個處于漂泊狀態的異鄉人群體。

除了戶籍身份的限制之外，新生代農民工的漂泊狀態主要源于居住場所的變動和職業的更換。首先從居住場所來看，新生代農民工的居住空間一般分為三類，一是集體宿舍，有些是條件很差的工棚;二是租房居住，租房地點主要集中于房租低廉的城鄉接合部、城中村、拆遷待建區等地域;三是自己買房居住。據統計，2013年，41.4%的新生代農民工在單位宿舍或工地工棚居住，40.4%的新生代農民工單獨租房或與他人合租住房。［5］這說明，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的居住空間具有較強的不穩定性。從空間的社會性來看，居住空間是社會成員開展社會交往和建立社會關系網絡的重要地理媒介，居住場所的不穩定將會直接阻礙社會成員穩固社會關系網絡的建立。目前，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的地域普遍處于城鄉接合部、城中村、拆遷待建區等非穩固性的地域，并且，居住的單位宿舍或租賃的房屋也經常變動，這些都使得該群體的居住空間具有極大的不穩定，而這種不穩定的居住空間將直接影響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中的人際交往及社會關系網絡的建立，進而影響他們在城市中的社會融入。

其次從職業來看，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的就業具有很強的流動性。有調查顯示，新生代農民工平均每人每年換工作0.45次，［6］這便意味著每個新生代農民工大約2年多就要更換1次工作。與老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的跳槽率是其父兄輩的近6倍。同時，新生代農民工的就業主要集中于制造業、建筑業、服務業等從業人員流動性較強的行業，其職業更換率也較其他行業高。職業的不穩定性也是新生代農民工漂泊狀態的影響因素。因為對于現代人而言，“職業”是其確立社會身份和建立社會認同的重要根基和來源，在職業空間中建立的人際關系也是其社會關系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職業的頻繁更換會直接影響新生代農民工在社會關系層面的城市融入。

總體而言，在當前我國城市化的快速進程中，城鄉、城際之間的空間格局都在進行著大范圍的重要調整，所有的社會空間都處于塑形當中，呈現出極大的不穩定性。新生代農民工是這次空間格局變動過程中的主要承受群體之一，他們擁有農村戶籍身份卻不愿歸屬于日漸空心的鄉村，他們長期工作生活于城市卻又無法完全融入其中。他們流動于城鄉之間，呈現出跨空間化的生存狀態。這種跨空間化的生存狀態使得他們個人及其家庭的生活具有極強的不穩定性和斷裂性，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帶來了該群體的社會融入難題。

二、跨空間化:新生代農民工的空間生存狀態

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來看，“跨空間化”是當前新生代農民工群體的空間生存狀態。具體而言，這種跨空間化的空間生存狀態主要表現為居住空間的流動性、家庭的離散化和社會身份的不確定性。

(一)流動的棲居

在城市拉力和農村推力的雙重作用下，新生代農民工總體呈現為一種“候鳥式”生活方式，居住空間具有極強的流動性。

首先，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空間的流動性體現于城鄉之間。實際上，新生代農民工具有城鄉雙重居住空間，擁有農村戶籍的他們在農村都有自己的住宅和田地，同時，他們在城市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居所。在一年當中的大部分時間里，新生代農民工都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但是在春節等節假日期間他們就回到鄉村。

其次，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空間的流動性還體現于城際之間。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更換率較高，他們普遍以年為單位進行職業更換或務工城市的更換，出現“短工化”和“旅游打工”等就業現象。［7］進而，該群體的居住空間也隨之具有極強的流動性。

最后，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空間的流動還體現于城市內部的區域之間。絕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普遍沒有固定的居所，他們租住于城市的邊緣地區或空間穩定性較差的城鄉接合部、城中村、拆遷待建區等地，不時地更換居住場所，其居住空間具有較強的流動性。

(二)離散的家庭

自上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農村勞動力便持續不斷地從農村流向城市，其中以個人外出務工的形式較為普遍。根據國家統計局的調查數據，［8］2013年的外出農民工中，個人形式外出的農民工占78.78%，舉家外出形式的農民工僅占21.22%。這便意味著，每10個外出農民工中，就有大概8個農民工都是以個人形式外出務工的，也即代表著大約80%的外出農民工家庭屬于“離散家庭”，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新生代農民工。

“離散家庭”是學界對農民工家庭成員長期分離、散住異地現象的研究概括。按農民工自己的理解，他們普遍都有兩個家，一個是由父母和兒子組成的留守家庭，另一個是夫妻構成的流動的家。家庭離散化是新生代農民工跨空間化生存狀態在家庭層面的直接表現。正是由于新生代農民擁有城市和鄉村雙重居住空間，其家庭也便被這雙重空間所分散。從家庭成員的分散狀態來看，新生代農民工離散家庭分為“與孩子分離”和“夫妻分離”兩種。與孩子分離即由于戶籍制度、教育制度等體制限制導致的孩子留守在鄉村，農民工夫妻二人在城市務工的家庭離散現象;夫妻分離即夫妻一人留守在鄉村照顧家人，另外一人外出務工的家庭離散現象。不論是哪種離散家庭，都會帶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如留守兒童問題、臨時夫妻問題等。

(三)灰色的身份

新生代農民工跨空間化生存狀態的第三個表現為該群體普遍擁有的“灰色身份”，也即該群體具有的非城非農、亦城亦農的不確定社會身份。相比老一代農民工，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身份的“灰度”更為明顯。對于老一代農民工來說，獲取經濟收入是其進城務工的主要動力，其身份歸屬和身份認同仍然主要定位在農村。但在新生代農民工群體中，除了具有獲取經濟收入的進城動機之外，他們還具有獲得城市居民身份的強烈意愿。不過，由于城鄉二元戶籍身份制度的限制，他們雖然長期在城市工作生活，卻仍然缺乏城市戶籍身份，并不享有與城市居民身份相應的權利、資源和福利。

在傳統的城鄉二元身份結構中，社會成員具有非城即農的社會身份，身份認同與所居空間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后來，隨著改革開放以后農民進城務工數量的增加，城鄉二元社會結構逐漸松動，城鄉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社會成員的居住空間與其社會身份的不一致性開始增強，城鄉社會身份也便具有了多重維度和更為多元的表現形式，出現了居住在城市的農村人、居住在農村的城里人、流動棲居于城鄉雙重空間的農村人、流動棲居于城鄉雙重空間的城里人等幾類社會身份。而在這些社會身份中，由于城鄉身份之間的權利殊分和資源差異，流動棲居于城鄉雙重空間的具有農村戶籍身份的新生代農民工尤為弱勢和邊緣。對于自己擁有的農村戶籍身份，他們并不認同，而是非常期望自己能夠獲取城市居民身份。相比于其他社會階層而言，新生代農民工身份認同與身份現實的不一致使得他們的社會融入困境更為嚴重和迫切。

目前，以80后、90后為主體的新生代農民工已經擁有并即將擁有自己的子女，隨之而來的子女教育便成為他們急需考慮的迫切問題，還有他們在農村的父母的贍養問題也迫在眉睫，而所有這些問題都會因他們社會身份的不確定性而更為突出，進而影響他們的社會融入。

三、跨空間生存背后的社會融入困境

空間與社會融入的關系十分密切。空間是社會融入的重要媒介和平臺，當新生代農民工擁有固定的居住空間，其固定的社會關系網絡也會隨之建立，社會融入程度自然獲得提升。與此同時，社會融入又是空間生產在社會關系和社會團結層面的重要表征。當前我國快速的城市化進程中，人口城市化的速度與規模遠遠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空間生產缺乏與自己相應的社會關系和社會團結的生產，便會使得社會成員的不安全感增強，社會焦慮蔓延，社會風險集聚。

從空間生產理論視角來看，當前新生代農民工跨空間化的生存狀態使得該群體面臨著嚴重的社會融入困境，這些困境主要表現為空間融入困境、家庭融入困境及共同體融入困境。

(一)城鄉雙重生存空間的融入困境

城鄉二元結構將我國的社會空間分裂成城市與鄉村兩個空間。這兩個空間各自具有與其空間相應的經濟形態、人際交往和文化氛圍。改革開放以來的城市化進程打破了這兩個空間的隔離狀態，以城市空間拓展、農村空間被壓縮的空間生產邏輯，將一部分農村人擠壓到城市，但又沒有與農村完全切斷聯系，于是成為農民工群體，并具有了一種跨城鄉雙重空間的存在狀態。由于城市化發展進程的階段差異，不同代際農民工跨空間化生存狀態呈現出的社會融入問題又各有不同。對于老一代農民工而言，他們更關心在城市務工的經濟收入，其空間居住意愿與空間居住現實之間的一致性較高，因此，面臨的社會融入問題相對較少。而對于新生代農民工來說，他們更希望獲得城市戶籍，成為一名城里人，并享受與城市居民身份相應的福利和資源，他們的空間居住意愿與空間居住現實之間存在著非常大的矛盾和沖突，面臨著社會融入困境。

新生代農民工跨空間化的生存狀態意味著他們同屬于兩個空間，但又不完全屬于其中的任何一個空間。在農村，他們沒有務農經驗，缺少職業發展機會，缺乏可以提供給子女的優質教育資源，面臨公共管理和公共服務的日益衰弱問題等，因此他們不愿也不能完全歸屬于農村空間。于是在他們心里，城市才是自己職業發展、娛樂休閑、子女教育的理想空間，但城市的高房價、高消費、城市戶籍的限制又使得他們無法在城市里完全立足。因此，對于新生代農民工來說，擁有城鄉雙重生存空間并不意味著雙重居住場所的自由選擇，而是更多代表著居住空間的流動性、社會身份的不確定性以及未來發展的風險性，進而使得他們的社會融入難度進一步加強。

(二)離散家庭的融入難題

家庭是社會的細胞，是個人與社會的重要聯結紐帶。社會融入意味著個人與社會的聯結程度，社會融入度高，就代表著與社會聯結緊密，社會融入度低，則代表與社會的聯結程度較低。因此，作為個人與社會的聯結紐帶，家庭與社會融入的關系也十分緊密。一個人的家庭融入程度及其家庭的社會融入程度，都是這個人社會融入程度的重要體現和表征。可以這樣說，一個人的家在哪里，他的社會歸屬就在哪里，一個人的家庭成員都融入社會了，他的社會融入度也會較高。

新生代農民工的主體為80后、90后，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已經結婚育子，還有一部分人正處于單身狀態。結婚育子的新生代農民工大多面臨著與父母分離、與孩子分離、夫妻分離等家庭離散狀態，在家庭融入方面則要面對離散家庭帶來的親子關系問題、婚姻危機等問題。同時，新生代農民工也要面對其家庭成員的社會融入問題。當前，少數發展較好的農民工將自己的家人都接到城市，憑借自己的社會網絡、社會身份而獲得整個家庭在城市的社會融入。但是大多數新生代農民工的家庭還處于離散狀態，其家庭成員在城市的社會融入程度不高。

對于單身的新生代農民工來說，他們大多處于與父母的家庭離散狀態，即他們自己在城市務工，其父母則在家務農。也有少部分新生代農民工則與自己的父母一同在城市務工，處于漂泊狀態。不論上述哪種情況，新生代農民工離散家庭在城市的社會融入度都處于較低的水平。

(三)共同體的失落與缺失

在社會學的研究下，“共同體”是一個重要的學術概念。滕尼斯在《共同體與社會》中指出，在共同體中，人們之間是基于共同的歷史、傳統、信仰、風俗及信任而形成的一種親密無間、相互信任、守望相助、默認一致的人際關系。鮑曼則更為看重共同體滿足社會成員群體歸屬感的重要價值，他特別指出，“共同體”不是一個已經獲得和享受的世界，而是一種我們熱切希望棲息、希望重新擁有的世界。安德森則在《想象的共同體》中看到了共同體的建構性和想象性。

與家庭一樣，共同體也是個人與社會聯結的重要媒介和紐帶，是個人社會認同和群體歸屬感的主要來源。在西方社會由傳統社會過渡到現代社會的過程中，許多學者都意識到了現代化對共同體的肢解作用。如滕尼斯就認為現代社會已經取代了傳統社會中共同體的存在，現代社會中，共同體已經成為了人們久遠的集體記憶。但也有學者認為可以通過其他形式社會團結的建構來重拾共同體的凝聚功能，如涂爾干就指出了職業群體在凝聚現代社會成員過程中發揮的重要功能。

但是在當前我國快速城市化進程中，新生代農民工卻面對著傳統共同體的失落與現代共同體的缺失。在鄉村空間，宗族、鄉緣網絡、村落等都是農民社會認同和身份歸屬的重要共同體，但在快速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中，隨著村落的日益空心化，這些珍貴的傳統共同體資源正日益變得碎片化，成員歸屬感、共同利益、集體行動能力等共同體資源正在成為稀缺品。與此同時，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空間中能夠認同和歸屬的現代共同體又處于缺失狀態。新生代農民工普遍從事制造業、建筑業、服務業等，就業流動性和職業更換率較強，整體上處于一種零散狀態，并沒有一個固定的職業共同體可以長久歸屬。擁有低水平技能的他們只能被動地隨著社會的發展變遷從事一些邊緣性、零散性勞動。

就目前而言，新生代農民工雖然在城市里服務于現代社會，但他們所依靠的，主要還是傳統共同體資源，如家庭和鄉緣網絡等成為他們在城市打拼的重要動力和主要社會支持。不過，這些寶貴的傳統資源，卻正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迅猛發展而日漸碎片化和減少，他們家庭的離散性，現代化對老鄉等鄉緣網絡的肢解，村與村之間、干部與村民之間、村民與村民之間關系的利益化等，都進一步加劇了新生代農民工的共同體融入困境和社會融入困境。

四、城市新移民社會融入的策略性思考

(一)從空間融入到社會融入

從空間視角來看，新生代農民工長期在城市工作生活，已經進入了城市空間，但從融入的層面來看，新生代農民工從進入城市空間到融入城市空間，再到融入城市社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經過30多年的城市化進程，我國城市空間已經具備足夠的開放度和接納度，新生代農民工只要有意愿和能力，就可以隨時進出城市空間。但從進入城市空間到融入城市空間，就需要新生代農民工擁有自己的一個固定居住空間，并以該空間為媒介和載體，通過該空間與其他空間的地理聯系完成自身的城市空間融入。同時，有了自己的固定居住空間，新生代農民工就會擁有以該固定空間為媒介而建立的固定社交網絡，進而完成自身在所居城市的社會關系融入、行為適應性融入、文化融入等。

就目前的情況看，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并沒有自己的房產，居住場所不固定，人際交往對象的流動性較強，購物商場等公共空間的融入度較高，但在居住空間的社區融入度還有待提升。從這一思路出發，研究者們圍繞新生代農民工的住房問題開展了現狀描述、原因分析、現有管理模式總結、政策性建議等研究。綜合來看，學界提出改善農民工(包括新生代農民工)住房的建議主要包括:農民工住房保障體系建設、加快城市外來人員集中居住區建設、加強住房市場和居住條件的管理、提高農民工改善住房條件的能力等。［9］(P118-122)

(二)從家庭融入到社會融入

由于個人與家庭的緊密聯系，新生代農民工的社會融入不只包括其個人的社會融入，還包括其家庭全體成員的社會融入。但就目前來看，大部分新生代農民工是缺乏將自己的家庭成員帶入城市的職業能力和住房條件的，只有極少數新生代農民工能夠在具備相應條件之后將自己的家庭一起帶入城市空間，基本實現了其家庭成員在城市的空間融入和社會關系融入，并進一步增強了他們自身社會融入的程度。

具體而言，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的社會融入主要包括其父母的社會融入、配偶的社會融入、子女的社會融入等。其父母的社會融入主要包括其父母進入老年之后的生活安排、城市居住空間的融入、城市社會關系的融入、城市文化的融入等;配偶的社會融入主要包括其配偶工作的融入、城市居住空間的融入、城市社會關系的融入、城市文化的融入等;其子女的社會融入則主要包括其子女對城市居住空間的融入、城市教育體系的融入等。在新生代農民工家庭成員的社會融入中，其子女在城市的教育融入問題尤為突出。與老一代農民工不同，新生代農民工的教育觀念更為現代，對子女教育非常重視，而且舍得投入，教育支出甚至已經成為一部分新生代農民工家庭賬單的主要內容，［10］這便直接增加了新生代農民工及其家庭在城市的生活成本，為他們的社會融入帶來一定的障礙。因此，在制定促進新生代農民工社會融入的相關政策時，需要政府從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的視角出發制定一攬子社會政策，如新生代農民工城市住房保障性政策、新生代農民工父母養老保障政策、新生代農民工子女教育相關福利政策等。

當前，關于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社會融入的問題已經引起了海內外學界的關注，［11］(P65)但綜合來看，關于該問題的研究只是散見于留守老人與留守兒童、流動兒童教育、新生代農民工婚姻家庭等研究中，單獨針對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社會融入問題的整體性研究還非常薄弱，相應的研究成果也非常少，急需進一步加強對該問題的研究。

(三)從共同體融入到社會融入

當前，結合新生代農民工的群體特點，引導傳統共同體的功能發揮和增強現代共同體的多元建構是促進該群體共同體融入的可能途徑。

鄉緣共同體是新生代農民工進城務工的重要社會支持和情感歸屬，在一些城市已經形成同一個縣或鄉鎮的人大多從事同一行業或居住在一起的現象。這種現象的存在一方面可以使新生代農民工在城市空間獲得重要的群體性支持，另一方面也會阻礙新生代農民工城市社會關系網絡的建立，進而影響該群體的社會融入。因此，需要引導傳統鄉緣共同體在新生代農民工群體中的功能發揮，防止出現不同鄉緣共同體之間、鄉緣共同體與城市社會之間的文化差異和價值觀沖突。

對于新生代農民工來說，現代共同體的多元建構主要包括職業共同體的建構、社區共同體的建構和網絡共同體的建構。職業共同體的建構主要從新生代農民工務工企業出發，包括創建促進新生代農民工與工友、同事、領導互動交往的多元化平臺，建立通暢的職業發展和職位上升渠道，舉辦豐富的職工休閑活動，構建企業內部的公共文化空間如企業圖書室等方式，主要目的是增強新生代農民工的職業認同和職業歸屬感，拓展該群體在企業內部人際交往空間，使得該群體能夠通過職業共同體的融入而提高其在城市的社會融入程度。社區共同體的建構主要從新生代農民工的居住空間入手，通過入戶走訪、流動人口登記管理、社區社會工作活動、流動兒童四點半課堂、社區心理咨詢服務等工作的開展培育新生代農民工對所住社區的歸屬感，增強其社區認同。網絡共同體的建構主要結合新生代農民工喜愛上網的特點，以互聯網為媒介，通過網絡論壇、微信和QQ等流行社交媒體、虛擬社區等網絡交際平臺培育多元化的新生代農民工的網絡共同體，加強該群體的社會認同，促進該群體的社會融入。

［1］［4］［5］［8］國家統計局.2013 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EB/OL］.2014-05-12.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405/t20140512_551585.html.

［2］列斐伏爾.空間、社會產物與使用價值［A］.包亞明.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C］.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3］徐迅雷.10年每天消失80自然村:江西一村莊僅剩1人［N］.都市快報，2012-10-28.

［6］董碧水.調查稱新生代農民工跳槽頻率達父兄輩近6倍［N］.中國青年報，2011-02-25.

［7］張瀟，尚亞玲.旅游打工 夢想與現實的博弈［N］.西安晚報，2012-03-19.

［9］王凱，侯愛敏，翟青.城市農民工住房問題的研究綜述［J］.城市發展研究，2010，(1).

［10］馬姝瑞.教育支出成為新生代農民工家庭賬單主要內容［N］.中國勞動保障報，2014-07-04.

［11］徐顥.“新生代農民工家庭的社會融入”引海內外關注［J］.中國社會保障，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