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晨,張 穎
(西南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重慶 401120)
政治哲學范疇內的政治權威概念可以區分為兩種——描述性權威與規范性權威,或稱事實權威與合法權威[1]。事實權威是指擁有權力使自己的主張得到所針對的對象的服從;而合法權威是指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的權利。單從字面上看,事實權威與合法權威存在許多不同之處。前者是說權威擁有者的權威是一種基于事實的合法性,即事實上權威擁有者已經得到了服從。后者卻表明權威擁有者之所以能夠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是因為權威擁有者與生俱來地擁有一種權利,其存在是一種基于權利的合法性。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和約翰·奧斯汀(John Austin)都認為,事實權威層面的政治權威僅僅指使一個人或一個集體維持公共秩序的能力或者通過懲罰使大多數人服從命令的能力。從這一意義上講,被統治者無需考慮權威是不是合法權威[2]。可以看出,事實權威與合法權威的最大區別在于:前者是一種權力,而后者則是權利。對事實權威的理解十分必要,因為它更加貼近于現實政治的運行。而真正理解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必然要首先理解合法權威。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的權利,是誰賦予了這種權利?或者說,這種權利來源于哪里?如果權利總是和義務對等的,那么合法權威的義務又是什么?甚至,如果合法權威僅僅只包含了權利,那么是不是真正存在這種合法權威?這些問題都值得探討。
鄉土社會是費孝通對于中國基層社會的界定[3]。中國社會究其本質而言,仍然具有鄉土本色,尤其是在鄉村亦即鄉土社會中,其社會結構、權力結構等都具有明顯的鄉土特征。而就政治權威而言,鄉土社會中實行的是長老統治,也就是長老權威。如果從政治權威的兩種概念上對其進行理解,長老權威既是一種描述性權威,同時也是一種規范性權威。鄉土社會是穩定的,社會變遷和社會結構的變化十分微弱,因此鄉土社會重視對傳統的遵從。遵從傳統意味著遵從長老權威,從這一意義上說,長老權威的合法性基礎來自于對傳統的遵從。
對政治權威合法性基礎的探討,就是理解何為合法權威,也就是合法權威之所以“合法”的原因,其權威的合法性來自于哪里。
“權威”(authority)一詞最早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期的“創始人”(auctor)和“威信”(auctorita)兩個詞[4]。與其同源的,還有“創造者”(author)、“權威性的”(authentic)、“有權威的”(authoritative)和“授權”(authorize)等詞。此后,“權威”被逐漸應用于政治和法律以外的各種不同的人類活動及其交往中,包括宗教、教育、家庭事務等[5]。根據這種理解,權威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關系,這種關系既區別于依靠武力的壓服,又區別于依靠運用論證的說服。因為壓服所得到的服從是以武力威脅為前提的,壓服中人們對所謂命令發布者的服從根本上來自于對威脅的懼怕和對不自主的避免。而說服所得到的順從根本上有兩種來源,一是說服者所運用論證的合理性,二是被說服者意志的不堅定。也就是說,說服者對命令或勸說的服從的根源是說服者與被說服者的意志的最終統一,被說服者態度的轉變是由于對論證的信奉而非被說服者本人的遵從。而說服者在其中如果想要得到服從,必須依靠為被說服者所同意的論證。因此,雖然壓服與說服所帶來的結果和權威相類似,但對命令服從的根本來源卻截然不同。
權威可以依據不同領域劃分出不同種類。概括而言,權威可以分為3種:一是人類在生產勞動和社會聯合勞動過程中的權威;二是國家政治活動、政治生活過程中的權威;三是精神生活領域、過程中的理論權威。而政治權威是權威在政治領域中的表現。普遍理解,政治權威是政治權力的合法化,是人們對于政治權力的認同和信仰。政治權力無論是依靠脅迫還是說服,都與支配性相聯系,反映支配與服從的關系。而政治權威實質上反映政治權力的合法性。政治權力只有具有相應的合法性基礎,才具有權威性。所謂政治合法性,是指國家在社會中獲得政治統治和政治管理權威合法性的資格與權利[6]。而問題在于國家是如何獲取這種資格與權利的,也就是政治權威合法性基礎的來源是什么,歷史上不同學者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在《社會契約論》中,盧梭從價值層面探討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認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來自于人民的公意[7]。盧梭主張人民主權,只有人民才能夠決定由誰進行統治,因此政治權力來自人民的讓渡,政治權威來自于人民的公意。馬克斯·韋伯從經驗主義的角度對合法權威作了十分經典的劃分[8]。他提出了3種純粹的合法性權威類型:傳統型權威、法理性權威和個人魅力型權威。戴維·伊斯頓將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歸納為3個方面,即意識形態、結構和個人品質[9]。李普塞特引入了有效性這一概念,認為政治體系應當具有滿足社會公眾及社會團體的基本功能,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來自于這種有效性的程度[10]。當代新馬克思主義學者,如葛蘭西、哈貝馬斯、波朗查斯等則致力于探討意識形態對于政治合法性的意義。另有學者認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具有社會歷史性,即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合法性基礎,并將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歸納為3個方面:意識形態的訓導性、政治過程的守法性和政治產品的有效性[11]。這一觀點將政治權威看作是發展的,認為不同社會形態,不同社會發展階段下的政治權威擁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同時擁有不同的合法性來源,是規范性與經驗性,即價值與事實的統一。在價值層面,政治權威包含對現存政治權力的信仰與認同,包含現行政治體制下的倫理道德;而在事實層面,政治權威限定了政治權力的來源、運行規則及其有效性等方面。
由此看來,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甚為復雜。公意論雖然以人民主權為其基石,認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來自于人民的普遍同意。但在現實中,在錯綜復雜的因素的影響下,全體人民一致認同的政治權威并不存在。如果以多數主義進行辯護,又難以避免發生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韋伯關于合法權威的劃分雖然極具價值,但無法窮盡所有的合法性基礎,難免有失偏頗。戴維·伊斯頓和李普塞特的觀點為后來的學者所吸納,形成了上述3個方面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雖然這一觀點從規范和經驗兩個層面對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進行了總結,但仍不免被人詬病,即如果政治產品的有效性是政治體系合法性的實質所在,而意識形態的訓導性和政治過程的守法性則是為維護這個實質合法性而設置的雙重保障,即利用道德的自律與法治的他律來保證公民利益的實現,那么問題在于,道德自律和法治他律的目標或結果并非完全一致,同時自律和他律也并不能保證公民利益的實現。更何況,對于自律和公民利益的界定,也并非絕對統一的。
筆者認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并不僅僅有一種來源,而是多個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比如公眾意愿、民族主義、領導人魅力等都可能成為政治權威合法性來源的基礎之一。但是從更深層次上講,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從根本上應該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必然與命令服從者的根本目的或利益具有內在一致性;二是服從者必須認同并遵從這種一致性。首先,政治權威是政治權力的合法化,即在政治領域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的權利。既然政治權威是一種權利,就不需要為了得到服從而對服從者施加脅迫,同時也不需要向服從者論證命令的合理性。簡言之,政治權威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是不附加任何條件的。而既然不附加任何條件,同時又能夠“先天”地得到服從,而服從這種權威的人不是沒有思想、沒有理性的人,那么必然有一種“驅動力”或“根本聯系”將權威與服從權威的人“綁在”一起。而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政治權威必然是和命令服從者的根本目的或利益內在一致的。政治權威從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命令服從者對于自身最終理想的監督者。從這一意義上講,人們服從權威其實是在服從自己對于自己對的最終理想或自己根本趨向的根本利益。權威在這里充當的是引領者和監督者。其次,命令服從者之所以不受脅迫和勸導而無條件服從政治權威的命令,是因為他認同政治權威和自身的根本目的或利益是一致的,因而自愿遵從政治權威對其發布的命令,即使某個命令與其當前的意愿相背離。因為前提是政治權威與命令服從者的根本目的或利益相一致,并且命令服從者至少始終認同這一一致性,所以當政治權威發布的命令與命令服從者當前的意志不同時,命令服從者也會無條件服從政治權威。這其中包含著一種普遍的假設,即命令服從者并非完全自律的,或并非完全理性的,不免受到來自外界各種因素的影響而做出錯誤的判斷。當然,這種觀點還包含了另一種難以實現的假設,也就是政治權威能夠始終與命令服從者的根本目的或利益相一致。之所以難以實現,困難來自于政治權威并非面對個人,而是面對公眾,而公眾利益與個人利益是否完全一致并不明確;同時,政治權威仍然需要統治者發布命令,而統治者能否識別并且堅定命令服從公眾的根本目的或利益,這一點也難以保證。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闡述了鄉土社會中的政治權威——長老權威。中國所存在的差序格局必然造成的結果是,作為中國最基層的社會,必然要依靠鄉村中的鄉紳長老進行統治與社會維持。對當時我國鄉土社會中長老權威的合法性來源進行探討,對于理解中國的鄉土本色,以至于理解政治哲學層面中政治權威的合法性來源,都具有一定意義。
鄉土社會是一種禮俗社會,其運行依靠人與人之間的私人聯系,依靠道德與傳統,是不同于法理社會的。在費孝通看來,文化是生活經驗的總結,形成定式的文化就是傳統。鄉土社會是缺少變化的,因此文化變遷在其中并不常有,人們遵循著祖輩留下的傳統生存。遵循傳統就是尊重文化,就是依照已有的生活經驗生活。一種生活經驗能夠普遍適用,因此成為了一種文化,而經歷了世代的檢驗,又成了一種傳統。鄉土社會中,人們敬畏傳統,實際上是敬畏切實可行的生活經驗。之所以敬畏,是因為依照它行事就能夠順利,而不依照它行事就會出現問題。而反過來,傳統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能夠適應既存的社會,不致在成長過程中被社會所拋棄。因此傳統在這里不只代表了“舊的”利益,也符合“新的”利益。所以,在鄉土社會中,人們是敬畏傳統的,對于傳統的承襲也因此成為了必要。年輕人要承襲傳統,學習生活經驗以適應社會生活,他們學習的對象就是長者。長者經歷的更多,掌握的生活經驗更多,對于傳統的敬畏更深。因此,在長者傳授傳統的過程中,就產生了一種教化權力。
教化權力不同于強制性的權力,亦不同于協商形成的同意權力,而是長者在將行之有效的傳統教化給年輕人的過程中發生的權力,其目的在于讓年輕人適應鄉土社會,同時為了維護鄉土社會的穩定。教化權力之所以能夠存在的根源在于鄉土社會中的長老權威,而長老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就在于鄉土社會中人們對傳統的敬畏。一方面,傳統的存在是為了讓年輕人得到教化,從而能夠適應社會;另一方面,年輕人希望得到教化以能夠在社會中生存。雖然從人的本性上說,在受到教化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教化與人的本性相悖,但年輕人認同這種教化權力,因為它存在的目的是讓自己能夠適應社會,在社會中生活。從這一意義上,長老權威是同鄉土社會中人們的根本利益相一致的,并且人們認同了這一點。當然,這一切都以鄉土社會的穩定為前提。但社會總會發展,即使是鄉土社會也不會完全不發生變遷,只是這種變遷湮沒在了世代相繼的過程之中,而世代相繼的過程又為被長老權威所控制,這也就產生了費孝通所謂傳統的“名”與“實”的分離。
合法權威是指發布命令并得到服從的權利,這種權利是原生的。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究竟來自于哪里,對于這一問題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諸如盧梭的公意說,韋伯的3種合法權威類型等理論都為我們理解這一問題提供了方向。而筆者認為,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至少應該包含兩個方面:一是政治權威的合法性基礎必然與命令服從者的根本目的或利益具有內在一致性;二是服從者必須認同并遵從這種一致性。
[1] 羅伯特·沃爾夫.為無政府主義申辯[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
[2]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Authority[J/OL].http://plato.stanford.edu/entries/authority/.
[3] 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4] 戴維·米勒,韋農·波格丹諾.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8.
[5] 齊曼華:司法權威論要[D].上海:上海交通大學,2006.
[6] 時和興.關系、限度、制度:政治發展過程中的國家與社會[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211.
[7] 盧梭.社會契約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8] 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M].北京:三聯書店,1988.
[9] 戴維·伊斯頓.政治生活的系統分析[M].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
[10] 西摩·馬丁,李普塞特.政治人:政治的社會基礎[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11] 王紅光,黃穎.論政治權威及其合法性基礎[J].沙洋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6(4):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