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大同思想法治觀的解讀與評析

梁光晨

（中共成都市委黨校，成都 610081）

康有為變法維新，建立大同世界的一整套思想的萌芽，大致在戊戌變法之前就已經開始產生。此后，戊戌變法失敗，康有為本人在海外流亡期間，將這一套思想予以完善和系統(tǒng)化，撰寫了《大同書》這一巨著。在《大同書》中，康有為對中國從封建社會轉變?yōu)榫髁椀慕Y本主義社會，進而與世界上其他國家一起繼續(xù)演進，最終達到一個他認為的人類社會的高度理想狀態(tài)——大同社會，設定出了他自己認為可行的路徑?！翱涤袨楫敃r給自己提出的任務，是要變革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他設計的‘大同’理想社會，是對這個舊中國的根本性否定。因此，貫穿在《大同書》中的一個主要內容，是相當急進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盵1]康有為的《大同書》面世后，立即產生了很大的社會反響，引發(fā)了廣泛的爭論。有人肯定其對近代資本主義民主與法治觀念的借鑒學習;有人因其內容而斥之為徹頭徹尾的空想。的確，康有為的大同思想既有閉門造車的空想乃至個人幻覺的部分，但也不乏對人類社會特別是封建統(tǒng)治下的舊中國億兆民眾之悲苦的同情之心與相伴而生的濟世之心，其中更有立足于當時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認識水平的分析與推論，還有對他認為是人類最高理想化社會的描繪和勾畫。這種描繪和勾畫不僅僅是來源于他從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中汲取的養(yǎng)分，還來源于他從西方近代資本主義人文思潮中借鑒而來的新思想、新觀點。因此，他的這一學說的確特立獨行，自成一派。既然是一種國家和社會制度的構建及其演進的體系設計，康有為的大同世界思想當然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法律制度及其價值指向問題。本文將梳理康有為大同思想法治觀的幾個主要內容，并對其認識中的誤區(qū)進行剖析與批判。

對康有為大同思想法治觀的分析和梳理可以從他對近代法律的淵源認識及國家觀與憲法觀，“合國”而行“大同之治”的路徑設計，“大同世界”的制度安排等幾個方面展開。

一、康有為對近代法律的淵源認識及國家觀與憲法觀

首先，在近代法律的淵源認識問題上，對于法律的產生，康有為有著一個不同于他人的特別認識，從而形成了他迥異于他人的法律起源觀點。他認為法律應當分為“國法”與“家法”，其產生基礎、方式與徑途都是不一樣的。用他自己的說法:“國法也，因軍法而移焉，以其遵將令而威士卒之法行之于國，則有尊君卑臣而奴民者矣?！盵2]也就是說，他認為國家的法律是從軍隊的軍法移植過來的，其立法價值指向就是形成井然有序的等級體系和有效的管理與被管理關系，即所謂“尊君卑臣”，從而以收奴民之實效。“家法也，因新制而生焉，以其尊族長而統(tǒng)卑幼之法行為家，則有尊男卑女而隸子弟者焉?！盵2]也就是說，他認為規(guī)范人類社會家庭及其成員的法律體系，是從舊有的人類社會尚處在部落時代的制約和管理辦法中產生的。人類社會雖然隨著生產力的發(fā)展和人口的繁衍而分成了較小的家庭作為基本單位，但過去部落時代制約和管理辦法中產生的規(guī)則幾乎是不變地傳承了下來?！半m有圣人立法，不能不因其時勢風俗之舊而定之?！盵2]對于這一點，康有為的看法是，即使是圣人立法，也不得不顧及從舊的風俗中傳承而來并在事實上制約著人們行為的那些規(guī)范。并且，“大勢既成，壓制既久，遂為道義焉”[2]。也就是說，康有為認為法律與道德之間的關系是:基于長期法律規(guī)范而形成的人的行為，久而久之導致了人的行為的習慣性，而這種習慣性最終會成為社會成員共同認可的道德。只是，這種最終會上升為道德的法律并不是康有為理想中的大同世界的法律。因為這種法律在施行中會產生變異，向著壓抑人性之善，壓抑人追求自由與歡樂，甚至激發(fā)人性之惡的方向轉變。即所謂“于是始為相扶植保護之善法者，終為至抑壓至不平之苦趣，于是利則與求樂免苦之本意相反矣”[2]。

今天，我們不得不說，康有為對近代法律產生的人文科學基礎這一問題的看法是片面且不完整的。按照法國著名法學家狄驥的說法，近代公法是以法國大革命為代表的資產階級革命的重要成果之一。“這種公法體系是一套具有光榮歷史的體系。它擁有自己的《獨立宣言》和憲法。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立法用一套貼近現(xiàn)實的語言對它進行了詳盡的表述。這種立法具有如此深遠的影響，使得它所體現(xiàn)的理論和原則具有了獨一無二的崇高性和權威性?！@種理論和原則的力量來自兩個基本的觀念。第一個觀念就是國家主權學說，它認為國家主權的原初主體就是作為一個人格享有者的國家，另一個觀念則是個人權利學說，它認為個人享有一種與國家主權相抗衡的不可讓渡、不可侵犯的天賦權利?！盵3]也就是說，一般認為，近代資本主義公法的產生，即康有為所說的“國法”的產生，是基于近代資產階級革命的兩個理論成就:國家主權學說與天賦人權學說。對此，康有為顯然缺少全面的認識與把握。但是，對近代公法的未來演變方向是著眼于解決政府如何更好地為民眾提供公共服務這一問題，康有為的看法與狄驥的看法倒是相同的。事實上，狄驥在《公法的變迀》一書中的主要觀點之一就是現(xiàn)代公法的基本概念問題不是政治權力而是公共服務問題。

從國家制度與憲法觀這個問題上看，對世界與國家兩者的內涵及其關系的獨一無二的認識與看法，無疑構成了康有為大同世界思想的核心內容。康有為在這一問題上的核心觀點是“去國界合大地”。也就是實現(xiàn)全世界統(tǒng)一的且只具有一個政治實體性質機構的大同世界，消滅其余大大小小的所有國家機構。而為實現(xiàn)這一至高無上的目標，康有為認為付出任何努力與代價都是值得的。他強調說:“此仁人君子所當日夜焦心敝舌以圖之者，除破國界外，更無救民主義矣?！盵2]康有為對國家這一政治實體的基本認識是:“國者，人民團體之最高級也，自天帝外，其上無法律別之也。各國私益，非公法所可抑，非虛義所能動也。”[2]也就是說，他承認在現(xiàn)實的世界中國家才是真正的有獨立控制力、有獨立利益的政治實體。對于國家這一政治實體的“私益”，他認為在彼時的政治、經濟、文化條件下，既不能以當時的公法去抑制，又不能以當時的道義去觸動，確實是一個難題。而這一難題又是實現(xiàn)大同世界理想必須解決的。那么，為了實現(xiàn)大同世界理想，如何破解這一個時至今日人類社會都未能破解的難題呢?康有為根據(jù)近代西方具有代表性的國家憲法產生和完善的實例，給出了一套他自己獨特的大同世界憲法模式及其實現(xiàn)方法。

康有為給出的大同世界的憲法的實現(xiàn)方法是:民權自下而上逐步實現(xiàn)，此即為實現(xiàn)大同世界的起步條件。應當注意的是，康有為在這里講的民權不是一般的私法意義上的個人權利，而是人作為大同世界構成之一分子所享有的，不可剝奪的政治性權利，即公法意義上的權利或憲法性權利，即其含義更接近于資本主義條件下個人的民主權利。他認為:“民權進化，自下而上，理之自然也，故美國既立，法之大革命繼起，而國隨之，于是立憲遍行、共和大盛，均產出說，工黨日興。夫國有君權，自各私而難合，若但為民權，則聯(lián)合亦易。”[2]也就是說，康有為認為，通過逐步明確和落實民眾個人的“民權”，即民眾個人的公法權利或憲法性權利，就可以自下而上地構建和完善一個國家的近代資本主義憲法及其相應的政治體制。而基于這種資本主義憲法的政治體制的運行，帶來的必然結果是社會生產繁榮，分配日趨公平。這樣才能有效地克服君主制國家因其為君主家族私有而造成的走向世界大同的障礙與困難。各國相互之間也將順理成章地走向聯(lián)合進而實現(xiàn)世界大同。他進一步分析道，這是因為:“蓋民但自求利益，則仁人倡大同之樂利，自能合乎心，大勢既倡，人望趨之，如流水之就下。故民權之起，憲法之興，合群均產之說，皆為大同之先聲也。若立憲，君主既已無權，亦與民主等耳，他日君銜亦必徐徐盡廢而歸于大同耳?！盵2]也就說，因為民眾天性就是追求自己的利益，如果有領袖人物倡導追求大同世界并闡明其中對民眾的種種優(yōu)點及現(xiàn)實利益，自然就能合于民眾之心。只要民眾之心形成大勢，就可以如奔流之水不可阻擋，勢如破竹。所以，只要重視和倡導“民權”，實施立憲，引導民眾團結并努力向繁榮社會生產，就是實現(xiàn)大同社會的先聲。這樣，君主立憲制中的君主問題也就自然解決了，因為君權如果真的為“民權”所抑制和消滅，君主自然將等同于普通民眾，君主之名號也將自然而然消亡，失去其意義而歸于大同世界的民眾之中。

康有為百年前的設想，今天至少在一些資本主義國家的確已經成為現(xiàn)實。事實上，與康有為同時代的君主立憲的資本主義國家，君主們都無一例外早己名存實亡。并且，按現(xiàn)在全世界的大趨勢看，君主的名號消亡，也只是一個或遲或早的事情。由此，我們不得不欽佩康有為老先生的先見之明。

二、康有為“合國”而行“大同之治”的路徑設計

康有為對“合國”而行“大同之治”作出了具體的路徑設計。為實現(xiàn)他所倡導的“合國”而行“大同之治”，一個顯而易見的首要問題是如何消除各國龐大且僅為本國利益服務的軍事力量?對此，康有為提出的解決的具體步驟與途徑是:“先自弭兵會倡之，次以聯(lián)盟國緯之，繼以公議會導之，次第以赴，蓋有必至大同之一日焉?！盵2]即他認為消除各國軍事力量的3個步驟分別是:首先召開全世界裁減軍備會議倡導各國裁減軍備，形成有力的輿論引導和壓力，減少各國的軍事力量;其次是在這一問題上通過各國之間共同認可的聯(lián)盟機制以具體的手段實施監(jiān)督和制約;再次是以全世界的公議會來主導全世界的軍事力量并予以“弭”之。這樣依次實施，最后必有一日實現(xiàn)大同世界。

康有為認為，大同世界的社會也是需要治理機制與治理機構的。也就是說，康有為從來沒有講過他理想中的大同世界的社會等同于老子那種無為而治即可實現(xiàn)天下大治的社會。按照康有為《大同書》中《大同合國三世表》的設計:“大同成就之太平世。無國而為世界。全地皆為公政府，有行政官行政，有議員議政，而無有國界。全世界皆同屬公法律?！盵2]此時，大同世界“無國，但有憲法。”[2]具體地說，康有為認為要實現(xiàn)他的大同社會，第一階段首先要設立一個全世界的公議政府。這個世界性的公議政府應當承擔的職能如下:“第一，議定各國公律，凡國與國之交，各國人民與各國人民之交，因今國際公法而確定之，務求精詳，一以公平公宗旨。各國議員隨時提議，由各國認可，施行全地焉。第二，各國有交涉之事，按公法而判決之。議員公議，從其多數(shù)，既公議定后，各國不得不從。”[2]也就是說，在這一階段的公議政府首要的職能是制定出一部普遍適用于世界各國的《公律》。這部《公律》應當滿足的條件是:足以統(tǒng)一規(guī)范世界各國之間的交往，足以統(tǒng)一規(guī)范世界各國民眾之間的交往。為此，這部《公律》就必須制定得十分精確并且足夠詳細，還要從頭到尾貫徹著公平正義這一人類社會的所有法律應當具有的終極價值指向。此外，這部《公律》還不能是一整套僵化的法律體系，它應該是一套生長著的法律體系，即這一法律體系應該可以隨著具體情形的變化而由各國議員提議并由各國認可后立即施行于全世界。這部《公律》頒布實施以后，世界各國之間的交涉均適用其規(guī)范和約束。在公議政府中，實行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原則，一旦多數(shù)公議政府的議員作出決議，世界各國均必須遵從。當然，在康有為的理想中，公議政府的職責還應當包括統(tǒng)一各國關稅，統(tǒng)一各國度量衡，統(tǒng)一各國語言文字等等。否則，他的大同社會將無法實現(xiàn)。

對于第一個階段公議政府的具體設置，康有為的設計是:“公政府不能設總統(tǒng)，并不能立總理，但立議長，于派遣各員中公舉為之，以舉者多數(shù)充選，如聯(lián)軍之有統(tǒng)帥也。然議長并無權，不過處眾人之中，凡兩議人相等者，多一人之數(shù)以決所從耳?！盵2]在這里，康有為不但排除了公議政府的總統(tǒng)及總理職務，還完全仿照了美國參議院的決策機制。即公議員人數(shù)必須為奇數(shù)，只不過于其中由公議員推選出一名公議員為議長。此議長準確地講只不過是“眾人中的第一人”，并無超出其他公議員的權力。這樣就能確保公政府的議員們在議事時一定能以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作出決議并付之施行。

實現(xiàn)大同社會的第二個階段，是通過康有為所設想的各國聯(lián)邦化演進，必然會有一個較為特別的過渡階段——《公律》與各國法律并行的階段。這一個特殊的階段正是從各個獨立的國家向大同世界過渡的階段。在這里，康有為不但給出了路線圖，還給出了時間表。他認為:“若能立公議政府，行各法，不及數(shù)十年，各國聯(lián)邦必成矣?！盵2]之所以如此斷言，在于他認為此一階段的情形必然是:“各國聯(lián)邦法必固，各國損人利己之心必減，各國凌奪人以自利之事必少。以公地既立，公民日多，投歸公政府之自治地必無數(shù)。各大國勢力必日分日弱，各國民權團體必更熾，各國政府主權必漸削，如美國聯(lián)邦矣，各國公議政府必漸成中央集權，如華盛頓矣。即各國雖有世襲君主，亦必如德之聯(lián)邦各國，各國之自治政體，則如美國諸州，瑞士諸鄉(xiāng)，雖有強大之國，不能爭亂，不能吞并焉。至于是時，則全地公政府之大勢成矣，全體大同政府之基礎固矣，大同政府之大權行矣?！盵2]即各國應當因為對《公律》的信仰日趨加深而減少相互之間基于各國私利而產生的矛盾、摩擦乃至爭斗。只要有由《公律》獨管的“公地”開始出現(xiàn)，各國人民就會向往和投奔“公地”，各個尚未完善國家形態(tài)的自治地區(qū)將會率先投歸大同世界公政府。由此，各個強國的勢力將會日漸衰弱;各個國家中的擁護《公律》和大同世界公政府的社會團體將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有聲勢;各個國家的自我主權將日漸削弱、減少。就如美國各州的主權逐步削弱、減少而歸于美聯(lián)邦主體，最終形成大同世界公政府集權。那些君主立憲的國家，其管轄下的區(qū)域性的國家構成主體無論是何種名稱，區(qū)域性主體無論是何種具體形式，無論其有多么強大的武力，都不可能相互征討和吞并。到那個時候，大同世界在各個方面的條件都已經具備，大同世界公政府的基礎足夠牢固，大同世界公政府就可以在實質上行使其權力了。

其實，在康有為提出此說之后不久，各國就開始了“合國”的嘗試。國際社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前就成立了“國聯(lián)”。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慘痛教訓警醒了人類社會之后，以羅斯福為代表的國際政治家們先是嘗試設立了聯(lián)合國及其相應的世界“憲法”機制，以圖實現(xiàn)人類社會在全世界范圍內的公平正義之治。后來，以“歐盟”為代表的世界區(qū)域性治理機制邁出的步伐更大——幾乎不存在管控的國家邊界;有著統(tǒng)一的貨帀，統(tǒng)一的貿易機制，正走向統(tǒng)一的公法體系。所有這一切，并沒有脫離康有為當時主觀設計的目標路徑。

三、康有為“大同世界”的制度安排

在大同世界公政府公權力分配問題上，康有為的著眼點是大同世界“無各國，法律同出于公政府，公政府復散權于各界各度”[2]。也就是說，“度”是大同世界的一個基本地域單位。那么，這里的“度”又是怎么來的呢?這是因為康有為認為，在消除了世界各國的國界后，應該按如下方式劃分世界的基本地域單位:“舉全地經緯分為百度，赤道之北五十度，赤道之南五十度。東西百度，共一萬度?！盵2]顯然，按他這種對全世界的劃分方法，臨近赤道之地每“度”地域最大;位于南、北極之地每“度”地域逐漸變小乃至于無。在康有為的觀念中，“度”這一大同世界的基本地域單位的作用是:作為一個地理性的、符號性的地域單位而獨立存在;享有有限的自治立法權;推舉公政府的上下議院議員。對此，康有為是這樣講的:“各地亦有立法自治權。而全地法律歸公政府之上下議院公議立法。議定法律而通行之世界，政事有變，可歲歲提議?！盵2]即大同公政府的法律并不能一勞永逸，亙古不變，而是應當根據(jù)政事所需，隨時提議通過并頒發(fā)實施。“公政府之法律，各政府長同署名，以多數(shù)宣布之。”[2]大同公政府公議會在運行上須做到“議院終歲常開，有公舉，無集散，其各地有集有散”，“議員皆由人民公舉，悉為人民”[2]。即大同公政府公議會的議員絕不能因任職而獲得特殊的社會地位。議員的選舉方法是“上議員以每界每度舉之，下議員以民多寡出之”[2]。即上議員依地域單位產生;下議員依據(jù)每“度”的人口多少按比例產生。“公政府行政官即由上下院議員公舉”。即大同世界公政府的行政官員由議會公推產生。大同世界公政府的上下院議員與民眾一樣，無犯罪一說。“議員有過失，法官不得治，由議院公議?！盵2]

在公共財政及稅收問題上，康有為認為應當“租稅全歸公政府，一切船稅金歸公政府”[2]。即公政府的稅收只有兩種:租稅和船稅。這里康有為所說的租稅原是指國家為因應政務支出之需要或為達成其他行政目的，而強制將人民持有之財富的一部份移轉為政府所有的措施，具體稅種可能有多種多樣。這里康有為所說的船稅與今天仍在征收的船舶噸稅同義。此外，大同世界公政府在財政運行上可以發(fā)行公債以彌補財政收入不足以應對財政支出的情況。對此，康有為的解釋是:“募公債，以公養(yǎng)民，公負之而公運之，有債與無債同，以人人皆公，產業(yè)皆公也?！盵2]

康有為理想中的大同世界是“太平世人無私家，無私室，無私產，無私店，無家而祿厚，性美而教深，必無侵盜之心，自無侵盜之事”[2]。因此，在民事法律問題上，對于民事權利，康有為的大同世界理念是“人民無私產”;“人民風俗全美，無有待搜索、押收之事”[2]。這是因為，此時人民“同為大同人，無疆界，權利即無別異”;“人民各得有保自立之權，自然無罪，不待侵奪”，即因無法定之私產而形成“權利一切皆自由”[2]。因民眾個人的民事權利已經消亡，所以民事法律制度也已經不復存在。

在刑事法律問題上，康有為設計的大同世界司法構架是“公政府有司法官，無國，無國訟，只聽各界各地人民控訴”;“人民得控其長于公議院，上議院得審判全地之事，所有權要重貴之人之事，皆得科舉”;“無國界，裁判、法律皆同。無國界，法律隨時議定而施行大同”;“人不犯罪。無訟，亦無審官、辯護人，只有公論人”;“無刑罰，但有恥辱，人民無罪無刑。刑措，人皆安樂無苦痛，刑罰皆措，但有恥辱”[2]。這里康有為所說的“刑措”是將刑法擱置起來，不予使用。因為對此時的民眾而言，已經沒有犯罪一說，只有干了錯事之后的羞恥。

四、結束語

康有為大同世界的理想是舊中國社會發(fā)展在特定歷史階段出現(xiàn)的學說。這一學說不但包含著中華民族仁人志士救亡圖存的信念和追求，尤為難能可貴的是康有為的視野已經超越了國家和民族的界限，他所關注的是全人類共同的福祉。為了實現(xiàn)他的大同世界的理想，他依據(jù)自己對中華傳統(tǒng)文化和西方近代人文思潮兩個不同文明的綜合而形成的法治觀，設計了一整套法律和制度體系。雖然從今天回望，其中有的內容的確幼稚可笑，甚至可以斥之為荒誕，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康有為對包括中華民族內的人類社會的情感是真誠的，他的觀念中有的內容確實給后人描繪出了歷史發(fā)展的可能前景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講，康有為本人對大同世界理想的執(zhí)著探索是有益于人類社會，也是有益于中華民族的，是有其歷史價值的。

[1] 鄺柏林.康有為《大同》編序[M]//康有為.大同書.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8.

[2] 康有為.大同書[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10，86，88，89，95 － 96，98 － 99，114，121，122，124，293，296.

[3] 狄驥.公法的變遷[M].鄭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