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姚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北京 100872)
從2010年突尼斯“茉莉花革命”肇始,發端自西亞、北非的一系列社會運動(即西方所謂的“阿拉伯之春”),曾被冠以“Facebook革命”、“推特革命”之類的稱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場“革命”是自2011年1月25日正式爆發的埃及革命(為區別于埃及歷史上的其他事件,學界一般稱之為“1·25革命”,下文簡稱“埃及革命”),其對埃及乃至整個中東地區的影響至今仍在持續。但是,關于互聯網或新的社交媒介在這場社會運動中發揮作用的程度和機理,政治學、傳播學、社會學界至今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相關研究可謂汗牛充棟。在埃及革命爆發五年之際,筆者希望通過對歷史積淀的回顧掃描,借用布爾迪厄的場域理論,以史實和思辨相結合的形式,用冷靜而客觀的態度再次考察這一余波未了的社會運動,以期提供一種新的思考。
2010-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席卷之勢波及阿拉伯世界各國,推翻了突尼斯、埃及、利比亞、也門四國的政府,敘利亞至今內戰還在持續,其余阿拉伯國家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并多以政府對民眾的示威讓步而平息。與前期“顏色革命”相區別,“新媒介革命”似乎成為上述運動能夠顛覆傳統政治的代名詞。但是,真正理解新媒介在“革命”過程中的作用意義,首先需要理解傳統媒介及其與嵌入的社會政治環境的關系,筆者認為此處必須引入“場域”的基本概念。所謂“場域”,布爾迪厄把它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或一個構型。”[1]場域是一個關系性概念,布爾迪厄試圖通過它將社會發展的結構性因素與行動者的能動性建立起來。他將如何定義一個獨立場域,歸納為三個必不可少、內在關聯的研究環節:與權力場域相對的場域位置、行動者與機構所占據的位置之間的客觀關系結構以及行動者的慣習。
在布爾迪厄場域理論論述中,媒介場域(media field)特別是他對電視機構的研究占據了較大篇幅,也啟發了后世很多學者從場域理論出發對媒介現象機制和社會功能的研究。有學者指出,“媒介場域是指以規模生產的大眾傳播媒介(如電臺、電視臺、報社等)為主體、由與新聞傳播活動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各方機構和個人組成的相對獨立的、遵循自身獨特邏輯和規律運轉的客觀關系網絡”[2]。這個定義參考了布爾迪厄場域研究的三重標準,媒介機構、傳播者以及與傳播相關的機構和個人在彼此間結成的客觀關系網絡得以互相確證。但是進入新媒體時代以后,傳統媒介場域賴以依存的“客觀關系網絡”已經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上述概念略顯陳舊。目前,對于新媒介如何區別于傳統媒介,并產生相應的社會影響的研究已經不勝枚舉。但是,相關研究要么偏重于新媒介的技術特征對社會發展的結構性影響,要么偏重于受眾個體習性及行為的轉變,因而形成了主要的兩種研究思路。相對來說,通過場域架設起的理論橋梁,可以讓兩個研究方向產生更具包容性的思考路徑。下面,筆者將結合埃及革命發生之前的社會政治環境,對新媒介何以形成獨立場域及其發展的歷史情況進行初步的分析。
首先,基于資本結構的重新調整,新媒介場域與權力場域的關系發生巨大變化。在埃及的傳統媒介場域內,由政治資本和經濟資本來主導,政府和大型財團背景的傳統媒體控制著媒介符號資源,社會公眾被動接受符號意義的建構。需要強調的是,在阿拉伯之春發生之前,阿拉伯世界各國普遍存在著較為尖銳的經濟社會矛盾和民眾示威傳統,其中尤以突尼斯、埃及等國為代表。新媒介革命不是突然發生的,鑲嵌于中東政治社會大背景內的埃及新媒介,自誕生之日就走上了與受到集中控制傳統媒體不同的道路,一方面通過揭露腐敗和抗議貧富差距,成為抗衡現有權力場域的主要手段,一方面也通過資本關系的重構,擺脫對權力場域的依賴,形成新的資本結構和客觀關系。埃及革命前主要的新媒介,基本發端于歐美互聯網經濟,以及代表市場價值取向的卡塔爾半島電視臺。能夠成為公民參與主要平臺、產生重大社會影響的新媒介基本都是國外的互聯網公司(包括其分公司或代理商,例如創建了著名的Facebook主頁“我們都是哈立德·賽義德”的埃及籍谷歌非洲地區營銷經理威爾戈寧)。布爾迪厄進一步指出,“資本具有不可通約性,即外部場域的各種資本類型如政治資本、經濟資本等必須先轉化成為場域內特定資本類型才能發生作用。”[3]在傳統媒介場中處于被動和邊緣的行動者,使新場域中經濟和政治資本的背景意義轉向弱勢,而社會資本的結構性功能則由弱轉強,讓新形式的面向埃及社會草根階層的公共參與成為可能和必然。而隨著新媒介技術出現和行動者慣習養成,形成了一定的技術壁壘和關系壁壘,對原有媒體場域的資本進入新場域形成了無形的界限和抵制。
其次,新媒介場域內的社會客觀關系結構完全區別于傳統媒介場域。厘清了場域外部的資本關系,讓我們進入到場域內部,延續上面提到的新形式的公共參與,其主要特征是社會資本對域內社會客觀關系的強化功能。布爾迪厄對“社會資本”是如此定義的:“社會資本是那些實際的或潛在的、對某種持久網絡的占有密切相關的資源的集合體,……這些關系也許只能存在于實際狀態和幫助維持這些關系的物質或符號性的交換中”。“行動者以個人身份持有的資本總量會因為持有的資本的增值而壯大,而行動者間接持有的資本又取決于他所在的團隊中每個成員所持有的資本的總量。”[4]由此,我們可以發現,社會資本依靠社會客觀關系能夠提高其他資本的收益。在新媒介場域內,新媒體技術加快推動了社會資源的交換,實現了社會資本某種程度上的易得[5]。傳統受眾發現,通過新媒介獲得的社會資本可以支持其公共參與行為,進而反作用于經濟和社會資本,提高布爾迪厄所謂的“收益”。而傳統媒介基本上限制了受眾的社會性互動機會。在埃及革命爆發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統治者簡單地認為可以通過讓網民在網絡上宣泄不滿情緒以緩解游行示威的可能性,他們也沒有認識到線上線下互動產生的公共參與熱情和空間。因此,埃及抗議青年甚至于革命爆發前就已經開始利用網絡的便利性、隱蔽性傳播政治理念、組織政治集會。各種新興政治團體包括四六青年運動(April 6 Youth Movements)等小型政治團體借助網絡迅速發展,部分傳統政治組織(如穆斯林兄弟會等)也開始慢慢利用網絡作為傳播和組織的重要平臺。
第三,行動者主動的資本符號化過程成為具有新媒介場域特色的“慣習”。布爾迪厄指出,“慣習”是社會建構的性情傾向系統,這些性情傾向是行動者于實踐中獲得,又持續不斷地發揮引導實踐的作用;不斷地被社會結構形塑而成,又不斷地處在社會結構的生成過程之中。[6]新媒介通過互聯網傳播的形式出現,場域行動者的慣習養成是在網絡虛擬現實環境內進行的,而實踐行為也表現出比傳統媒介場域更加隱蔽的符號化形式。群體極化現象、裂變式傳播、碎片化傳播等新媒介時代出現的傳播特征,讓行動者主動參與到符號構建過程中,并將傳播過程置于符號及其相關社會資本權力的控制之下。突尼斯小販自焚、埃及青年哈立德·賽義德被秘密警察毆打致死等之所以能夠成為革命前產生重大社會影響的網絡標志性事件,歸根結底是互聯網讓每個人都擁有發布創制符號的能力,讓權力場域的弱勢一方有效獲得了社會動員的權力基礎。另外,新媒介中虛擬的符號位置感(如某種職務、稱號或節點地位)本身附加有一定數量與質量的資本(或權力)與利益,占據相應的位置可以將附加在其上的資本(或權力)據為己有,從而增加自己在場域爭奪特殊利益的能力。正如布爾迪厄所言,這種慣習一方面是通過行動者媒介使用實踐所積累的,另一方面也由外在的資本轉化和社會關系習得。例如“四六青年運動”的主要發起人 Mohamed Adel承認曾于2009年夏天到貝爾格萊德,參加所謂的“CANVAS中心”(Center for Applied Non-violent Action and Strategies,實用非暴力行動與戰略中心,該中心緣起于上世紀末前南地區的青年學生反對米洛舍維奇的運動,普遍認為受到西方資助)的培訓。他們學習如何把集權政治消解在網絡惡搞、快閃行動等一系列年輕時尚卻又充滿符號意味的抗議形態中。在學到了如何進行線下組織和如何培訓他人之后,Adel說“我們在等待一個機會”。[7]
筆者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埃及革命的特殊性,很多不了解革命過程的網絡評論實際上忽視了很重要的一點,即在埃及革命爆發后的最重要階段(2011年1月底到2月初),埃及國內的互聯網服務是被政府強制中斷了的,反對派和抗議民眾轉入手機短信平臺和半島電視臺等媒介繼續抗爭。這個過程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社會實驗平臺,研究互聯網新媒介到底在革命起始階段產生了多大的作用,同時又可以對比沒有互聯網之后革命行動的走向。
自2011年1月25日開始,埃及革命在短短18天的時間里,讓一群手無寸鐵的普通民眾能夠動輒組織上百萬人的游行,實現推翻原有集權政體的所謂革命“神話”。不可思議之處必有背后原因。筆者認為無論是研究者還是普通人,都需要轉換思維方式,從原點開始,更新我們對社會運動的概念和認識。社會學家塔羅認為:“與其將社會運動視為極端主義、暴力和剝奪感的表現,不如將其定義為一種集體挑戰,一種以共同目的和社會團結為基礎的,在與精英、對手和權威之間持續不斷的交鋒中展開的集體挑戰”[8]。從這個角度來看,在發生所謂“革命”的國家里,長期執掌國家權力的執政者往往將有正式組織、垂直領導的政治組織(或宗教團體)視為最大的威脅(如穆斯林兄弟會及其他反對派政治團體),并長期對其進行壓制或限制,因此忽視了互聯網扁平化的權力結構。就是這些在傳統權力場域內毫無影響力的要素,讓歷史在最后關頭給這些執政者的權力人生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究其原因各派學者已經從各自學科角度給出了無數的答案。筆者認為,能夠完成實現“集體挑戰”,達到顛覆性的政治效果,起碼需要完成兩方面的準備,一是政治理念的凝結(即“共同目的”),包括政治口號和理念框架的提出,政治意志的強化;二是高效團結的組織機制(即“社會團結”),包括領導體制的建立、原有政治組織的整合等。讓我們繼續溫習布爾迪厄著名的“符號暴力”。他指出,在特定的場域內,權力的運行需要合法化,強調“象征性作為既建構又維持權力結構的資源所起的積極作用”[9]。“符號暴力”源于其他資本的成功使用,以至于掩蓋了真實的目的,于是產生了符號效應。傳統媒介場域內,符號化的經濟資本和政治資本通過“符號暴力”,成功實現了對場域內行動者的間接影響和隱蔽控制。新媒介場域中,以強勢社會資本為代表的行動者,則反過來利用符號暴力這種隱蔽的機制,使場域外其他資本無法通過傳統控制手段對其進行反擊,使自身奪取其他類型資本的過程運行合法化,讓行動者獲取更多的政治及經濟資本。下面,我們就研究在新媒介場域內如何通過符號暴力機制實現對權力的爭奪,以及符號化為何能夠走到線下實現政治動員兩個層次的效果,最終促使政權更迭和權力再分配。
首先,符號暴力借助新媒介受眾群體的“集體創作”,具備解構原有政治符號、創設新理念框架的能動性。各種新媒介讓熱衷社會政治的埃及網絡行動者一方面獲得了在傳統媒介長期無法得到的政治知情權,另一方面其對涉及國家權力和意識形態的符號文本的解讀和消費,也勢必沾染上群體作用的因素。網絡群體通過新媒體成為所謂積極的受眾,參與到政治符號文本內容生產中,成就了網絡群體對傳統媒介的符號文本的消解,并創設新的解讀框架。因此,對其他場域內符號解讀的權力,以及創制新的符號文本的權力,伴隨著新媒體場域內資本結構彼消此長,成為公民參與政治的決定性力量。早在“阿拉伯之春”發生之前、互聯網在埃及剛剛普及之時,民主本身就成為了網絡符號,只要是在網絡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非政府背景社會團體都成為了民主的符號,無人再理會這些團體是宗教性的還是世俗性的。革命爆發之后,幾乎每一次聲勢浩大的游行示威都被網民集體命名了政治意味深刻的符號代稱,如“憤怒日”、“起義日”、“周五憤怒日”、“百萬人大游行”、“下臺星期五”等等。因此,即使網絡被關閉、手機通訊也時時受到影響,但是埃及抗議者依然可以通過這些集體創制的符號進行政治交流和組織,包括與海外流亡者和外國媒體記者進行秘密聯系。
其次,符號暴力壟斷了話語框架的產生和構建,成為政治意志強化和團體組織的基礎。有學者這樣概括,布爾迪厄認為的團體存在的可能性既依賴于共同的生活機會,也依賴于他們的符號力量,正是爭奪符號力量的斗爭決定了團體是否能夠發展出特定的社會身份。[10]話語神話符號的斗爭建構,是將各種符號的語境和歷史加以限制和遏制,讓運用的符號空洞化、純潔化、合法化,只留下符號的部分意義,引導我們以一種而不是另一種方式進行閱讀,賦予自然而持久的表意。[11]這一神話建構過程在互聯網為基礎的社會運動中屢試不爽。在埃及革命如火如荼之際,長期在海外的前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巴拉迪回國,他在解放廣場上對示威游行群眾的動員成為符號化的經典語言框架:“你是這場革命的主人。你就是未來…開創一個新的埃及,人民活在道德、自由和尊嚴之下。”因此,凡是“舊的”都是需要被打破和拋棄的,而包括他在內的各派反對派組織者多次強調革命已經“不能回頭了”。對于這種語言框架的壟斷,最典型例子可以列舉2011年11月21日穆巴拉克政府已經下臺10個月之后,開羅解放廣場上的示威民眾聽聞臨時政府總理謝拉夫向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遞交辭呈的消息后,反應異常冷淡,就像沒有聽到這個消息一樣,繼續對內政部大樓發起攻擊。[12]
第三,符號暴力通過對自身符號體系的選擇性取舍,實現對于行動者原有政治理念的沖突的調和。托米指出,互聯網政治將矛頭指向意識形態的主宰性能指:“以此類推,圍繞一個共同點的革命斗爭聯合,這就是‘運動’要建構或建設的任務”。[13]新媒介的政治策略就是使用布爾迪厄所謂的“幻象”。“幻象”是行動者共同認同和追求的特殊利益形式,既是場域能夠符號化運作的條件,也是場域符號化運作的結果。[14]場域幻象作為一種特殊的利益形式,讓場域內的行動者擁有了一種共同理解、承認和執著的特殊信念。因此,基于幻象基礎上的所謂“團結”建立在尊重差異的價值之上,這種價值不只是簡單地求同存異,也可以通過場域的運作包含不同的聲音。在反對派通過大規模的街頭示威顯示了自身抗議力量,與政府進入白熱化的爭奪階段后,“穆巴拉克下臺”這樣一個簡單明晰的符號,被塑造出來并廣為傳送(尤以民眾舉著手寫的“我們不要你”游行的象似性符號而深入人心)。在當時,盡管埃及反對派內部派系林立、各執一詞,但在新媒介場域內反映出來的民主訴求和政治理念,仿佛在一瞬間都凝結為了這樣一個看似要求具體、但實際內容空泛的符號化標語。
埃及新媒介政治動員的實際效果,其實主要都顯現于互聯網被切斷之后,但是正是這樣一個特殊階段,讓我們能夠看清新媒介通過符號化的場域資本優勢,在社會運動的組織方面產生的連鎖反應、賦權等組織機制。
符號效應于社會運動中的最終實現在于線上走到線下,反映出來的組織機制首先是一種連鎖反應模式。這種反應首先來自于新媒介傳播所特有的裂變式傳播,在關心和關注街頭政治發展動向的人群內部,信息可以在社交網站、互動主頁上產生快速傳播的漣漪。四六青年運動和“我們都是哈立德·賽義德”群主頁等Facebook名人主頁,不僅成為埃及抗議者接頭聯系和組織行動的“強關聯”平臺,符號性的信息也會在主頁上不斷重復,這對強化政治訴求和團結至關重要,例如“在解放廣場堅守下去”,而不像一部分中上層人員在示威遭遇首次挫折后提出“回家并工作去”。其次,這種互動讓原來各自封閉、意見各異的政治團體之間,在組織技巧和人員培訓方面具備了超越國界、種族和宗教的共同能力。突尼斯使用互聯網推動的“革命”方式,迅速在周邊阿拉伯國家產生了連鎖反應,許多埃及革命家承認使用Facebook策動革命學習自突尼斯,很多埃及抗議者上街游行時還舉著突尼斯國旗以激勵士氣。有調查發現部分網民在國外專門通過Twitter追蹤發自埃及國內的推文,翻譯并轉推給非阿拉伯語用戶,并擁有廣泛的聽眾。[15]第三,網絡以多中心節點的形式,并依托移動互聯網(GPS、LBS技術等)、社交媒體的用戶偏好設計等技術,承擔了重要的組織中介功能。上述Facebook主頁,成為眾多短信、電郵、推特和Facebook帖子的信息來源。有研究者更發現了一種新媒介與傳統媒介間連鎖反應的機制,在沒有網絡的情況下,手機短信成為主要的聯絡工具,很多革命者通過觀看半島電視臺的報道了解革命進程組織行動,而半島電視臺也以手機連線的方式實時與革命者聯系反映最新進程。當穆巴拉克政府索性將衛星廣播都取消了的時候,谷歌直接將半島電視臺英文頻道的內容直接發到YouTube上播放。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革命前埃及的互聯網普及率只有15%(在阿拉伯國家中處于較低水平),但依然可以通過互聯網連鎖反應來策動革命。
另外,當今互聯網媒介的迅猛發展導致了新媒介之間、新媒介與傳統媒介之間的注意力之爭,這是一種賦權的過程。傳統媒介無法被融入或被接納進新媒介的符號體系,就注定在與新媒介的注意力之爭中永遠處于下風。新媒介順理成章地成為新政治力量的代言人,一方面賦予行動者社會身份的自我認同;另一方面,注意力的占有能增加自己吸引他人的能力,在上文提到的網絡虛擬位置感和資本獲取的基礎上,進一步獲得群體代理權。這個賦權過程也是“符號性暴力”的概念延伸,成就了符號暴力的合法化。因此,新媒介場域給予行動者的體驗就是,線上能夠找到志同道合者和交流工具,線下的問題在這里可以找到回應。2011年1月至2月,埃及的Facebook用戶新增了60萬,而1月25日開始的一周之內涉及到埃及的推特博文達到了150萬條。
通過連鎖反應和賦權過程,新媒介場域內的符號暴力具備了向域外發展,進而對傳統權力場域實施控制和挑戰的現實動能,具備了塔羅所言社會運動的“集體挑戰”能力。即使在關閉互聯網或如突尼斯網絡管理局把Javascript植入互聯網頁面(竊取用戶在國外社交網戰上的賬號密碼以刪除敏感信息)的情況下,這種看似無組織、表面混亂的網絡政治卻能夠比傳統政治更富有活力,因為符號暴力合法化過程完成了對政治動員組織,并將互聯網自身符號化了。所以,1月27日穆巴拉克政府關閉互聯網的行為,實際上產生了動員效果,進一步激怒了抗議者的行為,讓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將線上的符號暴力加入街頭抗議,使得抗議者的人數與日俱增。這種新媒介符號神話誕生的過程,不同于大眾傳播時代大規模、高頻率的宣傳攻勢,但一旦符號暴力建構成功之后,其他資本要想再介入或解構原有神話成為不可能。
歷史事實證明,這場革命直至今日也沒有實現巴拉迪等反對派領導人所謂改朝換代、除舊納新的政治主張。當然,這其中埋藏了埃及幾十年來無法根除的軍政府集權統治的歷史傳統,以及整個阿拉伯世界世俗國家如何實現政治現代化的艱難命題。我們繼續使用布爾迪厄對場域分析的方法,從互聯網政治本身的角度尋找一部分失敗的原因,看場域內的符號化到底是提升了公共參與還是加強了沖突的可能性。
首先,從行動者角度來說,場域內“慣習”的形成被訴諸意識形態,減弱了公民政治參與的理性,也掩蓋了政治訴求的多樣性。正如在埃及革命爆發導火索之一的“我們都是哈立德·賽義德”Facebook主頁,這樣定義自己:“該網頁屬于所有埃及人,不論其宗教、年齡、性別、教育程度、社會地位和政治觀點。他們聚集到這里,只為自己的國家能更好,只為哈立德·賽義德的正義能得到伸張……”。[16]哈立德·賽義德被以一種烈士的形象塑造,成為了正義、反腐、變革等多重意義疊加的符號象征。將社會各階層復雜的政治、經濟和社會訴求,濃縮為正義要得到伸張的簡單訴求,讓媒介場域表面上超越了權力和資本的游戲規則。政治動員離不開意識形態,但是政治改革不能僅僅讓參與者形成身份的代入感,沉醉于“幻象”營造的場域游戲之中。這種網絡的虛擬作用,也許可以取得暫時的團體意見的一致,卻無法在現實中幫助參與者理性形成對自身政治訴求的清晰認識,更多是政治上的盲目反對和行為上的暴力沖動。回避埃及社會長久以來形成的貧富差距、軍人政治歷史的同時,也實際上剝奪了公民理性參與、共同協商推進民主進程的能力。
其次,從資本結構的角度來看,新媒介本身就不是政治價值和意識形態的中立傳播者。我們看到的往往是新媒介區別于傳統媒介,不再對國內權力場域高度依賴,但是甚少關心其來自于其他國家和企業的隱蔽資本結構。由于資本的不可通約和符號化,強大的外部力量可以借助政治、經濟資本的轉化來滲透新媒介場域。互聯網受到少數幾個美國互聯網巨頭相當集中的企業控制,通過對搜索引擎的個性化過濾器、社交媒體的互動參數設計,影響網絡受眾對互聯網信息的獲取,進而控制其認知過程。后續的新聞挖掘證明,“哈立德·賽義德”媒介事件的背后策劃者就是谷歌非洲地區營銷經理威爾戈寧。從另一個層面上來看,表面上革命的重心是埃及草根階層在線上話語空間的加強和線下有力的組織動員,但傳統的政治精英階層甚至極端宗教團體依然在這場革命的最終走向上占據了主導地位,革命并沒有因為草根階級的入局而顛覆傳統場域的權力結構和資本驅動模式。
第三,從場域內社會客觀關系來看,新媒介充分利用了社會資本優勢來參與符號權力的斗爭,但是一味的對這種社會關系的積累強化,并不會帶來民主協商的必然。那些參與政治的人強烈傾向于進入網絡上志同道合的話語“保護層”或“回音室”,[17]從而產生了所謂的群體極化現象。這種現象意味著在這種環境里,埃及革命者很容易在新媒介找到“一呼百應”的志同道合者,并屏蔽不同的聲音和回避爭議話題的辯論。熱衷于新媒介賦權過程和“幻象”營造,行動者共同認同和看重的是自身傳播話語的受關注程度以及由此產生的影響力規模。當積累的話語符號資本達到一定規模后,意義的傳播變得更為依靠話語的符號資本權力。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之下,穆巴拉克下臺以后,各派政治力量輪番提出完全偏袒自己的政府組建主張,政治進程長期無法達成一致,直至2011年11月底示威者與軍警發生了更為暴力的沖突。各方勢力動輒組織游行示威和抗議,社會民生走向完全奔潰的邊緣。結果一個信仰宗教集權的、非世俗的政教團體穆斯林兄弟會在民主選舉中走到了前臺,而2013年軍隊通過政變推翻民選政府的開倒車進程,甚至得到了埃及民眾的普遍歡迎。
因此,所謂的“新媒介革命”的形式可以短期內集合動員社會各方面的力量,組織原有不同政治理念的群體為推翻現政權而團結一致,也許是草根民主爭取自由、正義和承認的一種探索形式,但是依賴這種形式來解決提升公民政治素質、提升政治參與已經為歷史所否決。埃及革命的現實是新媒介培養了眾多職業革命家,無益于國家真正實現民主政治,后來歷史的發展脈絡也證實了這一點。其實稍加理性的政治思考和民主知識就可以判斷,某個政治強人或政府的下臺不可能解決長期無法根治的軍人專制、政治腐敗和經濟衰退,但真正遺憾的是民主的討論空間和穩步推進政治改革的氛圍都泯滅了。過分強調互聯網在社會運動中的作用已經被很多研究證實是錯誤的,正如兩位英國學者深入埃及研究得出的結論一樣:“如果某些活動者團體聚焦于互聯網動員卻并未投入大量努力到線下街頭組織上面……那么2011年1月25日最多也只會成為歷史課本的一個注腳。”[18]
[1]丁莉.媒介場域:從概念到理論的建構[J].社科縱橫,2009(8).
[2]丁莉.媒介場域:社會中的一個特殊場域[J].青年記者,2009(16).
[3]周榮庭,孫大平.社會媒介場域的概念與理論建構—互聯網自組織傳播的關系性詮釋[J].今傳媒,2011(6).
[4]Bourdieu,P.The Forms of Capital[J].The Routledge Falmer Reader in Sociology of Education,2004.
[5]王薇.SNS使用能否帶來更多的線上社會資本——一項對南京大學學生的調查分析為例[J].東南傳播,2012(9).
[6]宮留記.布迪厄的社會實踐理論[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9.
[7]張潔平.埃及:“革命就像一個最完美的情人”[EB/OL].http://www.21ccom.net/articles/qqsw/qqgc/article_2013030178093.html.
[8]塔羅.運動中的力量:社會運動與斗爭政治[M].北京:譯文出版社,2005.
[9]戴維·斯沃茨.文化與權力——布爾迪厄的社會學[M].北京:譯文出版社,2006.
[10]宮留記.資本:社會實踐工具——布爾迪厄的資本理論[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
[11]羅蘭·巴爾特.符號學原理[M].北京:三聯書店,1988.
[12]焦翔.埃及百萬人游行要建新政府[EB/OL].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1 - 11/23/c_122325304.htm.
[13]Tormey,S.From Utopian Worlds to Utopian Spaces:Reflections on the contemporary Radical Imaginary and the Social Forum Process[J].Ephemera 5(2),2006.
[14]劉喆.布迪厄的社會學思想研究[D].武漢大學,2005.
[15]Miriyam Aouragh,Anne Alexander.埃及經驗:互聯網革命的真偽之辯[EB/OL].http://chuansongme.com/n/22017.
[16]許智博.揭秘埃及革命背后的互聯網推手[J].贏未來,2011(3).
[17]歐洲科學基金會.歐洲科學基金會2013年媒介報告[EB/OL].http://3y.uu456.com/bp_1eu163b1444oweg0piq2_1.html.
[18]Miriyam Aouragh,Anne Alexander.埃及經驗:互聯網革命的真偽之辯[EB/OL].http://chuansongme.com/n/2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