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 靜
(安徽大學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劉先平是中國現代意義上的大自然文學開拓者,他堅持“天人合一”的思想理念,將構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呼喚生態道德視為最高的美學追求。《云海探奇》、《呦呦鹿鳴》、《千鳥谷追蹤》、《大熊貓傳奇》是劉先平創作的四部長篇小說,分別被稱之為“中國第一部描寫在猿猴世界探險的長篇小說”;“中國第一部描寫在梅花鹿世界探險的長篇小說”;“中國第一部描寫在鳥類世界探險的長篇小說”;“中國第一部描寫在大熊貓世界探險的長篇小說”。
“母題”的概念源自西方,美國民俗學家斯蒂·湯姆森在《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中對“母題”作出了權威性的闡述:“一個母題是一個故事中最小的,能夠持續在傳統中的成分。”[1]當代兒童文學理論家劉緒源認為兒童文學的母題可以分為三大類:愛的母題、頑童的母題以及自然的母題。兒童文學的研究專家朱自強、方衛平均認可劉緒源的觀點。在《兒童文學教程》中,王泉根對兒童文學的母題作了進一步劃分,在“愛的母題”、“自然的母題”的基礎上,將“成長的母題”和“幻想母題”也納入其中。總之,“愛的母題”與“自然的母題”是兒童文學所無法回避的。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學者著重研究劉先平小說中的母題成分,這對后來的研究者來說無疑是一個新的挑戰。從兒童文學的母題角度來看,劉先平的四部長篇小說具備雙重母題的特征,既屬于“愛的母題”,又是“自然母題”的杰出之作。在雙重母題的視域下,本文將從三個方面展開論述:一是“愛的母題”:直面人生的他們;二是“自然的母題”:自然與自然世界中的它們;三是“天人合一”:雙重母題下的救贖意蘊。通過具體闡釋與分析,使讀者更為全面地領悟劉先平四部長篇小說的內在價值,以期促進劉先平大自然文學的進一步發展。
“愛的母題”內分為“父愛型”母題和“母愛型”母題。“父愛型”作品與“母愛型”作品最大的不同之處體現在解決問題的方式上,“母愛型”作品在面對問題時所給出的態度往往是回避或依靠他助,“父愛型”作品則恰恰相反,強調“直面人生”,直面人生的種種坎坷,以自助的力量來對抗未知的挑戰。劉先平四部長篇小說屬于“父愛型”創作,作品中主要人物身上勇敢的探險精神、較為現實的人生體驗與“父愛型”母題的審美特征不謀而合。
不論是《云海探奇》中王陵陽、李立仁,《呦呦鹿鳴》中的陳炳岐、方玲;還是《千鳥谷追蹤》中的趙青河,《大熊貓傳奇》中的冷秀峻、草瓦老爹,他們身上勇敢、不懼不畏的探險精神都是直面人生的真實寫照。下面主要以王陵陽、草瓦老爹為例,詳細分析小說中的成人形象對人生困境的征服及其對現下小讀者的啟示。
《云海探奇》中的王陵陽在“文革”期間被戴上“反動學術權威”、“黑幫”等的帽子,每天要拉出去批斗多次。在政治打壓的環境下,人人追求平庸以求安逸地活著,而堅忍的王陵陽并不甘心如此,即使身處困難之境仍不忘自己的志向——建立自然保護區、寫一本中國人自己的動物志。在探險途中,王陵陽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每天風餐露宿,有時只能在寒風中啃著堅硬的饅頭,受傷、挨餓成了家常便飯。在王陵陽探險精神的感染下,高中畢業的張雄、當地兩位少年兄弟黑河、望春等人也逐漸培養了探險的意識,為了他們更好地成長,王陵陽愿做“科學征途上的鋪路石子”。《大熊貓傳奇》中草瓦老爹年輕時愛上一個跛足姑娘波雅,波雅不幸離世后,受到打擊的他選擇終生不娶,一個人度著清苦的人生,雖然日子艱辛而又曲折,但他并沒有蹉跎歲月。“沒有恐怖的戰栗、緊張得渾身沁出冷汗的狩獵,還有什么味?還能稱上老獵人?”六十多歲的老草瓦帶著老獵人的執著,在狩獵、探險中擺脫孤獨,守護著達布人的洞尕(大熊貓)。
曹文軒曾說:“某些光怪陸離的卡通,故作痞子的一些少年寫作,鋪天蓋地、咋咋呼呼、一副反叛面孔、一口野蠻腔調、一股深秋涼風的網上文學,吸引了成千上萬雙純情而又充滿好奇的眼睛。這些圖話與文字,最大的功能就在于讓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陷于歡樂的瘋狂。”[2]劉先平的四部長篇小說不同于曹文軒提到的那些“少年寫作”、“網上文學”,它和大多“父愛型”作品一樣具有“攖人心”的作用。作品生動地刻畫了成人形象身上難能可貴的探險精神,以“直面人生”的姿態,激勵那些追求享樂的小讀者像王陵陽他們一樣敢于冒險,敢于超越,而不是“遇到難題繞道走”。劉先平大自然探險文學彰顯了“父愛型”母題的價值與內涵,為兒童文學注入了新的活力。
紀實性是劉先平大自然文學的鮮明品格,也是四部長篇的顯著特征。小說中少年人物的經歷符合現實人生的發展規律,滲透著現實性的光影。劉緒源認為:“衡量‘父愛型’作品中現實性因素的最高標準,就是看它是否有利于小讀者更順利地度過自己未來的‘分裂時期’。”[3]“分裂時期”是俄國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提出的一個理論:他認為幼兒時期的孩童大多處在“保護層”之中,當他由幼年向青年過渡,在直面紛繁復雜的現實環境時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分裂、不協調的狀況,此時他必須戰勝自己才能在迷失中找回正確的方向。
《云海探奇》中的黑河天生是好奇的,他不聽王陵陽的指示,拿走張雄的槍支偷偷地上山捕獵標本,本來是想在大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卻因誤殺珍貴動物而遭到大家的嚴厲批評,更甚者,李立仁為了減輕負擔建議終止黑河的探險任務。《呦呦鹿鳴》中的小叮當膽子很小,不敢走夜路,放學回家也需要媽媽或小狗陪著。他生活得無憂無慮,從沒想過自己會遇到危險之類的事情,因此在最初的探險中,當遇到餓狼的襲擊時他不自覺地躲在了翠杉的身后。“分裂時期”之前的黑河、小叮當,生活在親人、老師們編織的“保護層”下,他們對人生的認識是經過成人刪選過的,在直面現實性人生后,他們仿佛突然長大了。此時的黑河開始反省自己并主動地承認自己犯下的錯,有了失敗教訓的警醒,他做事變得井井有條,并憑借積攢的經驗和聰慧的大腦,成了野生動物考察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雖然小叮當不知道在探險的過程中還會出現多少自己無法掌控的局面,但是此時的他愿意勇敢地去面對,直面前方的艱難險阻,做一個像陳炳岐那樣的真正的男子漢。
在“母愛型”作品中,人生總是一帆風順的,世界如童話般美好;與“母愛型”作品相比,“父愛型”作品更為深沉,帶有父愛的責任感,再現了現實人生中的罪惡、絕望、殘酷等。劉先平的長篇小說均傳遞出深刻的現實感,讓黑河、小叮當、龍龍等少年直面人生中理想與現實的背離、人世的種種失敗與無奈,這種現實性安排讓陷入“分裂時期”的少年們在迷失之前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完成了“自己教育自己”的過程。當代兒童文學不應該將人生過分美好化,適當地設置一些現實性場景,有利于提高當今小讀者對現實社會的抗壓能力和承受能力,從而幫助少年們順利地度過“分裂”時期。
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許多作品雖然將自然作為敘述的重點,但這些作品本質上仍立足于“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自然在作家們筆下成了人化的自然,根據不同人物形象的不同需要充當著不同的情感符號。例如魯迅小說中的貓、狗;莫言小說中的紅高粱、青蛙;沈從文小說中的湘西山水等等。“自然的母題”承認自然萬物都是獨立的生命存在,不贊同對自然的“異化”。大自然在劉先平作品中散發著獨特的光彩,小說和其他“自然母題”的作品一樣,立足自然的主體地位,蘊含保護自然生態的“完整性”愿望。
“反‘人類中心主義’”興起于西方,它是在全球性生態危機的背景下產生的,20世紀80年代以后,“反‘人類中心主義’”開始成為我國較為流行的一種思潮。雖然其流派之間的觀點有異,但它們的內在精神是統一的:反對過分追求人類的利益,認為自然同人類一樣都是平等的主體。“自然的母題”與“反‘人類中心主義’”的主要觀點相通,因此在這種背景下創作的四部長篇小說將自然置于主體的地位也是無可厚非的。作品致力于在自然主體的審美觀照下,建構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不論是《云海探奇》中短尾猴、斑狗,《呦呦鹿鳴》中的梅花鹿、黑鷹;還是《千鳥谷追蹤》中的相思鳥、野豬,《大熊貓傳奇》中的熊貓母子、獨眼豹,四部小說中的動物都是獨立的個體,它們有自己的生活習性和個性特征,不需要被用來承載人類的情感。短尾猴是《云海探奇》的主角,它身上有著令人感到親切的“類人”特征,比如仔猴對新事物的好奇心;猴群遇到危險時,公猴會站在前面保護母猴與仔猴的安全,當母猴受到傷害時,公猴會因自責而沒有食欲;母猴對仔猴疼愛有加,為了守護臨死的仔猴,即使聽到槍聲也不肯丟下仔猴獨自逃生。熊貓母子是《大熊貓傳奇》中的主角,它們身上豐富的類人細節讓人倍加憐愛。大熊貓為了保護小熊貓,獨自應付著狼群、獨眼豹的交替圍攻,雖拼盡了最后一口氣,但終因寡不敵眾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看到眼前這一幕的小熊貓傷心過度,急火攻心之下失去了視覺能力。
短尾猴與熊貓都是自自然然的表現,并非作者有意的物化,讀者從這些“類人”的特點中可以發現動物與人類的某些相似處。作為“自然母題”的作品,劉先平的長篇小說立足于自然的主體地位,但這并非表示自然凌駕于人之上,小說通過類人的自然物象在引導讀者走出“人類中心主義”的藩籬,使讀者感悟大自然與人類的血脈相連,激發讀者主動地融入自然、感恩自然,從而懂得尊重野生動植物以及大自然界的其他生命。
當人在浮躁都市中感到無所適從時,他往往會選擇逃離,回到原初的故鄉,然而此時的故園早已不復當初的模樣,留下的只是現代文明腐蝕過的痕跡。因此有些作家憑借想象在文學的世界中構建了一個愛與美并存的烏托邦故鄉,希冀以精神化故鄉的“完整”來彌補現實社會的“不完整”,例如沈從文的《邊城》、汪曾祺的《受戒》等等。然而也有些作家試圖通過自然生態的病態表現來控訴現世的黑暗,如蕭紅的《生死場》、蕭軍的《八月的鄉村》等等。成人文學中的自然意象或美好,或破敗,本質上都是異化過的自然。
“自然的母題”暗含著人類保護自然生態的“完整性”愿望,劉先平長篇創作的初衷也是如此。作品沒有選擇以美化、惡化的方式構建自然的“完整性”,因為自然本身便是“完整”的,它有偉大的一面,也有自身殘酷的一面。由于知識有限,現代人很難完全地領悟自然的偉大之處,但從《云海探奇》中的云海、溫泉、猴子街;《呦呦鹿鳴》中的白鹿崖下的瀑布、石潭里的噴泉;《千鳥谷追蹤》中的鳥類王國;《大熊貓傳奇》中“雪的故鄉”、“山的母親”,讀者依然可以感受大自然的原始神秘與魅力,感受來自另一世界的獨特美。這些美麗的湖光山色讓讀者們暫時遠離嘈雜的環境,在大自然中尋到片刻的寧靜與精神上的慰藉。另一方面,作者也不厭其煩地向讀者展示了大自然界激烈的生存競爭,例如《云海探奇》中血腥的猴王爭奪戰;《千鳥谷追蹤》中講述了同根生的一窩鳥,鳥中的強者為了爭食毫不疑慮地將弱者踢出鳥巢,致其摔死于樹下;《大熊貓傳奇》中一向行動遲緩、憨態溫順的大熊貓也內藏著對敵方的兇悍與勇猛,為了生存,兩三掌打退了兩只紅狼,看似不經意的每一掌卻都是致命的一擊。有競爭的大自然才是“完整”的,一味地美化將會消解大自然動態平衡的“完整”狀態。在當今“弱肉強食”的大環境下,野生動植物們為了生存而表現出的頑強生命力,正是現代人所亟需的。劉先平的長篇小說將大自然的“完整性”真實地呈現給讀者看,一定程度上調和了成人文學中的異化自然。
作為“父愛型”母題的作品,劉先平的長篇小說并不流連于消遣或娛樂,作品讓讀者在直面人生中辨識人性的善惡與美丑,以健康的人性來保持心靈的純凈;作為“自然母題”的杰作,劉先平的四部長篇宣揚了自然的永恒存在,力求實現自然與人的精神溝通、通過類人的自然物喚醒人的自然天性。在雙重母題的審美背后,劉先平通過四部長篇小說向讀者傳達了一種深刻的救贖意蘊,即在“天人合一”的精神理念下,使人性回歸本真,使自然得以永生。
中國現代鄉土作家注重對人性美的書寫,當代作家劉先平延續了這一審美傳統。不論是《云海探奇》中誠實不吹牛的黑河、好學的張雄,《呦呦鹿鳴》中有擔當的翠杉、為科學以身試法的陳炳岐;還是《千鳥谷追蹤》中愛鳥護鳥的早早、龍龍,《大熊貓傳奇》中勇敢的果杉、曉青,他們都是善良的,人性崇高而偉大。四部小說中也刻畫了許多忠貞的護林員形象,如趙青河、羅爺爺等。雖然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間必須守在山里,但趙青河并不覺得孤單,他愿意用自己的滿腔熱血為保護自然事業奉上自己的綿薄之力,讀者從他身上可以看到青年一代的希望。自然界的真真假假折射著現實社會的黑白兩面,小說中類人自然物的舍身救子、為生存的奮力拼搏,也讓讀者慨嘆人性在某些方面的缺失。
“尋找自然、融入自然,就是尋找人類久已遺忘的與自然的精神聯系,尋找人類被文明、經驗、理性、欲望所重重包裹的本真之美。”[4]在都市文明的沖擊之下,一些精神極度畸形的人深陷物質享樂之中而無法自拔,在追名逐利中失去了自我,殘酷、自私、欲望、貪婪等原本只是動物所獨有的特征也開始慢慢地異化為人的屬性。劉先平的長篇小說正是出于對異化人性的拯救,作者將自然與人性帶入文學當中,并用深情的筆觸塑造出一系列包含救贖意蘊的自然物、人物形象,以求在自然之真與人性之美形成心理同構的基礎上,啟迪人性復歸的救贖之道。
“精神創傷與藝術家心理行為的關系,首先表現在創傷性經驗造成了藝術家的處境和心態的孤獨,這種情況特別明顯地表現在藝術家童年的經歷中。”[5]實際上,不僅童年的不幸經歷會影響藝術家的日后創作,成年時期的創傷也會如此。劉先平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去世,童年時期的他常常以自然山野為伴;“文革”時期,劉先平遭到政治上的非難與折磨,在大自然探險中他才能獲得心靈的寧靜。1978年以后,劉先平恢復了文學創作。童年與“文革”時期的不幸讓劉先平愛上了大自然,他希望通過自然的真善美來撫慰人類的心靈,救贖他人、救贖自然。
遲子建曾多次提及大自然的重要性:“我總覺得自然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我一直認為,大自然是這世界上真正不朽的東西,它有呼吸,有靈性,往往使你與它產生共鳴。”[6]當代作家張煒也說過:“我覺得作家天生就是一些與大自然保持緊密聯系的人,從小到大,一直如此。他們比起其他人來,自由而質樸,敏感得很。這一切我想都是從大自然中汲取和培植而來。”[7]自古文人心尚自然,自然是作家進行文學創作時取之不盡的源泉,也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劉先平站在自然界的角度,在作品中繼續著對生態自然的追求、對人類心靈的解救。然而作者清醒地認識到僅靠博愛、仁慈已經不足以救贖在自然中牟利的人群,于是劉先平的長篇小說在表現自然之美的同時,也以嚴肅的態度向讀者描述了生態失衡、環境破壞的慘狀,希望以作品震撼人心的力量喚醒人類對自然的救贖意識,使自然在救贖中得以永生。
在四部長篇小說創作中,當代作家劉先平希望以“直面人生”的姿態,幫助成人與少年擺脫現下的困境、形成一種更趨健全的人生態度;在踐行生態理想的過程中,劉先平發現,惟有回歸自然,才有可能彌補人性的缺失,使人性得以復活。因此他高舉“愛的母題”與“自然母題”的審美旗幟,用深情的筆觸描繪了人的最本真狀態以及自然生態的“完整”圖景,力圖在超我與本我、理想追求與現實困境的兩極維度之間探求人性的美好,在至純至善的人性中完成救贖異化之人、救贖自然的構想。劉先平的長篇小說實現了自然美與人性美的和諧共生,為當代文學的創作與批評開拓了一個新的審美空間。
[1]斯蒂·湯普森.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M].鄭海,鄭凡,劉薇琳,等,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499.
[2]曹文軒.曹文軒論兒童文學[M].北京:海豚出版社,2014:6.
[3]劉緒源.兒童文學的三大母題[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99.
[4]隋麗.現代性與生態審美[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9:135.
[5]唐曉敏.精神創傷與藝術創作[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39.
[6]方守金,遲子建.自然化育的文學精靈——遲子建訪談錄[J].文藝評論,2001(3).
[7]張煒.綠色的遙思[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5: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