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志輝
農村可持續發展是立足于城鄉二元結構不會在短期內徹底改變,城鄉居民的收入增長速度和收入水平的差距將長期存在,農村發展將長期滯后于城市發展水平的情況提出來的。這種宏觀形勢估計之下,為鄉村發展整合資源的空間并不會很大,鄉村轉移剩余勞動力的速度不會很快,農村地區實現城市化和工業化的程度不會很深,這樣,以村莊社區為單位的發展就是鄉村發展的主要形式。
也就是說,作為緩解乃至最終解決“三農”問題的一個大思路,它排斥任何簡單地只從農業、農村和農民中的任何一個方面出發來理解農村的未來發展模式,進行政策設計。它強調的是在村莊 (社區)仍然是農民的基本生活空間,農戶生產的組織方式和外部環境很大程度上受到這一生活空間影響的情況下,強調以社區發展水平作為農村發展的衡量指標,以增強社區的集體行動能力和發展能力為主要發展手段,以社區的和諧和善治為發展目標的發展道路。如果我們把社區置換成村莊,我們可以說,農村可持續發展是村莊本位的。
農村可持續發展維護農民在村莊的生活方式,力求創造一種更合理的村莊生活方式,并把村莊的整體發展作為自己的目標。我們所說的新農村就是一個個更具有內在發展能力、人際關系更加和諧的自主發展的村莊。
農村可持續發展之所以重視社區重建的一個基本理念是:雖然農村是小農經濟,但是直接同農戶打交道交易成本太高,農村可持續發展的展開也必須注意這一事實,因此思路應該是扶持和重建社區,使社區成為支撐農戶收入不下降、福利有增長的一個現實中介。當然扶植社區不是一味地就去支持村兩委,而是要在改造村兩委的基礎上支持一切形式的農民合作組織。這種合作的內容包括經濟合作、文化合作和生活合作。
社區重建的目標既是使得國家對農村的公共品投入有一個現實的接收的載體,更是為了建設一種農民長期在農村生活的生活方式或者說生活模式。沒有了村莊,農民有沒有辦法成為農民。而如果有了和諧互助的村莊,農民即使不從事農業,他就仍然可以是幸福的農民。
社區重建首先是社區中的組織重建。組織重建不是要重新建立一套組織,而是依托現有組織,改造現有組織,催生新的組織,以形成農村社區建設的新的組織支撐。
歷史上的鄉村建設前輩們就非常重視社區組織的建設。以梁漱溟在鄒平的實驗為例,當時根據自然地勢、社會習慣以及戶口數,除縣城外,將全縣劃分為14個鄉、336個村,鄉有鄉學,村有村學,替代了原來的區、鄉鎮公所。在梁漱溟的設想中,鄉學村學是一個教育機關,還是一種團體組織形式。村學的組成由三部分人構成:村里的領袖組成學董會 (常務學董報縣政府聘為村理事,學董會再從村民中推舉一人為學長),村民是學眾,是鄉村建設工作者。在實際運作過程中,鄉農學校兼具有教育和行政機關的職能。其實,梁的實驗是通過鄉學村學重建農村的社區。
今天重視社區組織建設的原因是非常具體的,已不是梁先生所言的抽象的中國社會“散漫無組織”的問題。現有村莊社區中的組織結構依從了我黨在農村建立政權之初的組織設計的原理,雖然有今天的村民自治政策,但這一原理并無根本性的改變。具體地說,今天中國農村的社區組織建設和我黨從蘇區開始的組織建設工作一脈相承,尤其是人民公社時期的組織建設構成了今天社區組織結構的基礎。這一組織結構的特點是:黨組織在各類社區內組織中的主導地位和對社區建設的領導;以村集體土地所有制為基礎的集體經濟組織的存在;社區組織和國家政權組織的密切聯系。這些組織建設的成果在今天所謂分戶經營、村民自治和農業稅取消等大的變化之上仍然存在,并且是今日農村長治久安和持續發展的一個重要基礎。
這些特點結合在一起,有三個顯著的作用:一是在傳統社區的組織文化資源喪失的情況下,共同維持了社區存續的文化基礎和凝聚力,這就是村莊的集體主義;二是提供了社區存續和凝聚的基本物質資源,就是基于集體土地所有制和國家扶持之下的村莊集體經濟的發展;三是培養和鍛煉了對村外國家有認知和理解、能與國家合作、對村民有組織能力和威望的精英。
但是,當前村莊的組織發展面臨著一些重大的挑戰,導致村莊組織建設的危機:市場的侵蝕;集體主義文化的喪失,傳統文化的衰落;中西部地區集體經濟的衰落;精英的外流;等等。農民組織建設的薄弱使得組織化程度很低的小農經濟無法實現和市場的對接,無法規避市場風險;農民組織建設的薄弱使得農村社區沒有辦法有效實現社區整合,社區動員內在資源實現內源發展的能力大大降低;農民組織建設的薄弱使得農民的文化出現“離村傾向”和“無根傾向”,村莊生活方式的意義受到懷疑。所以,農村社區重建的核心是組織重建。
今天我們說農村可持續發展的中心是讓農民組織起來,不是說拋棄過去的組織建設成果。相反必須以這樣的組織建設工作為基礎,也就是要依托現有的組織。但是必須要靠外來力量的介入改造這些組織,發育新的組織,最終形成一個可以承擔社區重建任務的組織基礎。具體地講,包括以下方面的內容:
(一)將村黨支部改造成一個由廣泛的村莊精英組成的 (也就是包含各類村莊先進分子的,其先進性以能否對社區發展有益為標準),承擔議事和決策職能的組織。這意味著將村民自治框架內的村民代表會議和黨支部聯系在一起。在改造初期可以選擇兩種生長路徑:一是在村民代表會議制度發育成熟的地區發展村民代表入黨,將村民代表會議作為村黨支部的預備隊;二是直接發展村莊先進分子入黨,組成黨支部,再以黨員為主體建立村民代表會議制度。保留村莊黨支部和上級黨委之間的領導和被領導關系,但是更加突出其村莊特性和與普通村民的聯系。村民委員會由全體村民按照一戶一票或一人一票的原則直接選舉產生。作為村黨支部決策的執行機構。發展多元化的村莊合作經濟組織,在發展的基礎上成立村莊合作經濟的統一體。
(二)發展村莊之間、鄉域范圍、縣域范圍的上述組織間的合作,合作的原則是平等、自主,鄉鎮政府可以促成這種合作,但在這種合作中不進行任何方式的介入;使得農村內部的資源流通和經濟交換通過這種組織合作充分發展。
重建黨組織的好處在于:黨組織的組織方式是先進性組織,不是按照一人一票的民主原則產生的組織,其有可能成為農村精英真正的聯合體。目前的村民代表會議有可能和黨組織的重建產生良性互動。因為農村精英既不可能是按照地域產生的,更不可能是選票能夠選舉出來的。如果村民代表會議的組織原則有充分彈性,其可能成為農村準黨支部。村民代表會議和村黨支部的關系,類似于原來的貧農協會和黨支部的關系。
以上幾個方面的工作基于各地村莊組織發育的情況不同,側重點不同,因而選擇的突破口不同。但是,其基本精神是一致的:發展農戶之間的經濟合作,擴大村務大事決策中的村民參與,發揮村莊精英的作用和發展他們相互之間的制衡。
要做好以上幾個方面的組織建設工作,關鍵是理解以下的組織建設的精髓:
(一)農村組織重建不是單純地組織重建,其目標應該是社區重建。如何在社區外部環境已經發生重大變化的情況下重建具有內部資源調動能力和外部適應性的社區是組織建設努力的方向。
(二)農村社區重建中,黨組織仍然將作為溝通國家與村莊的一個重要組織形式,在村民自治建設還面臨極大困難的情況下,黨組織發揮對社區各項工作的組織和領導仍有現實意義。但是,問題在于:一是在農業稅取消情況下,黨組織已不需要為鄉鎮政府和上級政府此方面的工作助力,其職能應該是迅速轉換為一個徹底的農村社區建設的發動機。二是當前的農村黨組織的代表性不夠,應該結合村民代表會議建設來加強村黨支部的黨員發展和組織建設。外來的農村可持續發展努力在黨組織的轉型實現之后,黨支部就有可能成為承接這種努力的有效載體。
(三)應該將村民委員會組織的建設的重點落實到社區公共事務管理上,而不是一味建設民主程序。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建設的組織可以是包括部分村民的,但是其發展方向應該是社區導向的,像原來的村辦工業一樣。
(四)基于農村社區重建的多種內涵,農村組織發展就應該是多元化的。更有效地溝通國家與農民、村外與村內的聯系是農村各類組織建設的一個方向,或者說,農村的社區重建具有開放性。
(五)社區重建的過程是各種農村組織之間進行競爭的過程,最終的社區組織體系穩定在什么架構上,是實踐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在不同區域之間也并不相同。
(六)基于對抗國家或者要國家放權的所謂對農民的權利保障不是社區重建的目標,而是要立足于社區內的農民生存和發展權利保障。社區建設中的權利保障指的是集體性權利,而不是村民的個體權利。
社區重建的另一個核心工作是文化重建。沒有社區文化的重建,社區建設就沒有靈魂,前面說的組織建設也就不可能最終成功。
社區文化重建的基礎性內容是社區人際關系的重建。宗族為基礎的社區人際關系的解體使得農戶之間越來越原子化,市場的沖擊和消費主義文化的泛濫使得社區信任迅速瓦解,村民之間的關系也遠來越理性化和功利化。社區人際關系重建的目標是建立以社區集體主義為基礎內涵,通過社區公共空間建構而逐步形成的互助、友愛、休戚與共的社區人際關系。
社區人際關系重建的途徑是社區公共空間的重建。指社區集體生活的重新組織、社區公共建筑和活動場所的恢復、社區公共輿論的發育、社區歷史和文化的發掘、社區文藝活動的開展等。如社區文藝活動、編撰村史、村莊道德風尚評比、村民文化學習、集體外出參觀游覽、農業技術競賽、庭院經濟評比、富戶和窮戶結對互助、村莊五保制度、民間工藝品和傳統文藝傳承和培訓,成立老年協會、婦女協會、廣播站,辦宣傳欄、圖書館等。這些公共空間重建的活動有來自農民的內在需要,一旦下力氣組織,就必有成效,關鍵是根據具體村情進行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