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岸的詩

[作者簡介]蘆葦岸，土家族，詩人、評論家。1989年開始發表作品，曾在《人民文學》、《星星》、《十月》、《山花》、《詩刊》、《詩林》《詩潮》、《詩選刊》、《中國詩人》、《中國詩歌》等刊物發表過作品；主要作品有《光陰密碼》、《冷，或曰道德經》、長詩《空白帶》和大型組詩《湖光》。長詩《空白帶》被寫入《2012年中國文學發展狀況》，《湖光》組詩系列陸續在多家刊物發表后已引起強烈反響。有詩集《蘆葦岸詩選》等三部和詩歌評論集《多重語境的精神漫游》一部。2013年獲得 “中國詩人獎”和 “尹珍詩歌獎”；2014年獲得“中國當代詩歌獎·批評獎”。

春風送暖

先是在一棵樹上，閃爍的花瓣們

高調地綻開；然后是在遠行的路途

車輪碾過雨腳，泥花兒開了口

再就是夜晚，暖風從近海踏歌而來

潮汐拍打老朋友的屁股

每年都必須備足的功課，有點深奧

但沒關系，對于我們

什么都如一陣風，笑一笑就過

就像我，夢里花落，晨起讀書

春風迎送溫暖，是不可少有的義務

木刻版畫

賣豆腐的鄉下男子挑著擔子過街

被一聲接一聲的吆喝趕著

他身外的時代，早已耐不住寂寞

打魚人尾隨魚鷹

走在版畫深處……嘎嘎的悶叫聲飛揚水珠

木刻印紋的情緒，落花一樣清澈

我看到的生活：綠肥紅瘦

時代的詩意

在野外，一群孩子

把圍著的圈子當天空

把描畫的天空當宇宙

把宇宙里的風車當成夢想的花火

把花火的虛幻看做風景這邊獨好

他們美啊，樂啊！仿佛

領賞美人與江山的王公

完全忘記了身外圍觀的大人

忘記了大人們把雙手抱在胸前

眼神模棱，不言不語

孩子氣的自封自賞

正面叫天真，負面叫撒野

看見

我看到落葉，落在了路邊的亂石堆上

落在路中間的水凼里

也落在了我的腳邊

落葉從哪里落下來，我沒看見

我只看見高高低低的樹，張著枝椏

像帶怨憤的手

抓扯著老天的臉

每一棵樹會不會都是仇人的替身

是不是潛伏者陰險的計謀

在地里藏很深，很久，伺機揪著春風的辯子

刷刷冒出來：乖巧，可人

溫飽的年代

色相總是很管用

假如枝條上還開花，結果，有些秋色

蜂舞蝶隨，燕繞雀環

可寒霜無情，天氣驟冷，北方以北大雪紛飛

再美的花也會凋零，接著就是

油光可鑒的樹葉

失去釉彩，上帝收走了它們的火焰

身體 著肺病，臉頰發紫，發黑

生命是一款用舊的篩子

什么都篩過

就是無法留下朝思暮想的功名

它們肯定是從高處落下來，落在了亂石堆上

落在路中間的水凼里

也落在了我的腳邊

在風中，我怔怔地看著它們

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么可憐

本地口音

崽崽在山間的土路上狂奔

天色漸晚

他意識里沒有浪漫，只有恐慌

老爹常在他耳邊怒吼不聽話就喂狼

每走一段

伙伴惡作劇的結草為繩就會絆倒他

走著走著

他有了經驗

每看到一粒石子

就會奮力一腳踢飛

罵：“狗日的，去你媽的！”

具體罵誰

誰也不知道，但依然改變不了

他一再被絆倒的境況

改變不了他罵得更響的那一聲

——去你媽的

在一塊蒙塵的紙片上

第一天灑水，它們就長高了

有月光吧，有蟲鳴吧

小河迫近

影子游向遠方，弄破波紋

畫師涂抹的記憶

遺忘在一塊蒙塵的紙片上

次日勞作依舊，它們繼續長高

長高了脖子，長開了手

影子熬過黎明

躲在草叢里酣睡

過路人很高興，情侶、母女、父子

腳步都輕柔

螞蟻過節日，小生命也有曙光

第三天澆水，它們往上長

茂盛、歡悅、性感，在墑情里活動筋骨

不記得是哪一天了，沒澆水

但它們依舊長著，更高了

像各家各戶的女兒

究竟怎么長的，就連鬼都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