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手

堂屋里摸手們正在摸牌。突然“啪”地停電了。幾只手都伸出來在炕上摸火柴，亂亂地，沒人摸到。

“不許偷牌！”

“把牌摁住！”

男的說：“我剛才抽煙的時候放在腿邊的，怎么現在就沒有了？”

女的說：“光找火柴不行。蠟燭在哪里？”

黑暗中男的無意間抓住了一個姑娘的手，匆匆忙忙揉搓了幾下迅速挪開，正碰在火柴盒上，順口說：“找到了！”接著“哧”一聲劃著。那喊著找蠟燭的女人倏地跳下炕從抽屜桌上抓起一支白蠟燭引上火，頓時，屋里生出一種桔黃色的亮。她是這家的女主人，叫春紅。

白蠟燭插在一個空酒瓶的嘴上，放在火炕的中間。瓶子一邊攤了一摞還沒摸完的撲克牌，一只細白的手還牢牢地摁在上面，這是鄰家媳婦夏英。她最討厭偷牌，誰要讓她抓著，誰就算倒霉了，起碼和你鬧個臉紅脖子粗，嚴重得就像結了仇，第二天在路上碰見連話都不說。她有這個脾氣都知道，摁牌實際上是多余，但她總是要摁，要不她就不是夏英了。

劃火柴的是這家的男主人，叫秋收。現在他一邊摸著牌，一邊用余光掃坐在他一邊的那張細白發亮的圓臉，她叫冬雪。也許是燭光的作用？她兩頰剛剛生出一抹淡淡的紅，由于臉白，似乎是從深紅褪到現在的顏色。秋收想我剛才是無意之間摸了她的手，何必臉紅？可就在這時，冬雪的右膝蓋緊緊地頂著秋收的左腿。冬雪不會盤腿，在炕上都是用側跪的姿勢，這樣，她就占的面積大，碰到秋收是自然的事。但現在好像不同，秋收覺得冬雪的膝蓋越頂越緊，便下意識地往炕沿處倒退了一點，可是冬雪的腿繼續前進，秋收已不能再退，不然就跌到炕前去了。這時兩條頂著的腿很快都感到了一種熱度，這種熱度很快轉化成一種溫暖，傳到各自的心里去，生出另一種感覺，挺美妙的感覺。冬雪的兩頰似乎越來越紅，秋收也覺得越來越不自在，便拿眼看自家的媳婦春紅。春紅腦子有點笨，自己手里的牌往往一數再數，出牌時還經常丟三落四，因此她的兩腮也開始發紅，她這是緊張的緣故，根本顧及不到自家的男人在瞅她。

他們打的牌種叫“保主”也叫“保皇”，共需五個人，誰當了皇帝就暗找一個“狗腿子”保著，三個打兩個，往往非常激烈。搞不明白誰是“狗腿子”時，往往會出現自己打自己的局面;“皇帝”找不著北，就自己明白，“狗腿子”便暗喜。現在打牌的種類比較多，兩個人打“七王五二三”，三個人打“一條龍”，四個人打“三打一”，五個人打上面的那種“保主”，六個人打“夠級”。春紅和秋收有時候上來牌癮就在被窩里打，誰輸了不是掛紙，而是在被窩里順便就能創造出來的種種懲罰。有時秋收樂意輸，因為春紅的有些懲罰倒不如說是一種獎勵。

秋收是個木匠，除了種好他的五畝田外，還做點木匠營生，賺點零花錢。秋收和春紅生有一個小女孩，一家三口，日子過得挺美滿，可是這美滿的日子出現了動蕩。這一晚，夏英和冬雪又到秋收家打牌，打了一個多小時后，電燈突然熄滅了，又是停電！又是忙亂地滿炕摸火柴的手。

秋收把火柴裝在自己的衣兜里，卻伸手在炕上亂摸。他的手在黑暗中找冬雪的手。不久就找到了。冬雪嫩嫩的富有彈性的手指被他牢牢地攥住，并用指尖摩挲那柔滑的掌心。可冬雪那只手猛地往回抽，同時發出一種幾近憤怒的嘶嘶嗓音。秋收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做，因為以前她的手被攥住時總是默不作聲。

她的手越往回抽，秋收就攥得越緊，他幾乎忘記了時間，可是這時電燈一下亮了，兩只手還緊緊絞在一起。在明亮的電燈光照下，大家都看到秋收攥住的不是冬雪的手，而是鄰家媳婦夏英的手！想想看，當時那五張臉都是什么表情———牌局很快作鳥獸散，剩下的秋收和春紅更難堪，秋收囁囁地說：“我——我當是——你的手！”

“放狗屁！”春紅這時爆發了，“我的手你幾時沒摸過？還用這么偷偷摸摸？你說，你和夏英搞了些什么？哪會好上的？”

秋收不敢再張口，他知道事情越說會越壞，就殷殷勤勤地去理牌。春紅把他整理好的牌一把奪過去，猛勁摔到炕前里，接著呼地跳下去，雙手胡亂地劃拉起來，從一個舊煤油燈里倒上了一些煤油，用火柴點上，同時嘴里嘟囔：“這輩子不打牌了！”撲克牌在炕前里燃燒起來，屋里立時充滿了嗆人的黑煙。春紅氣哼哼地又說：“今晚，我到冬雪家睡去！”說完就一甩門出去了。

秋收坐在炕沿上，兩眼發直，呆呆地看那一堆越來越小的火苗和那幾縷越來越淡的青煙。最后，他嘆了一口氣，仰面躺在炕上，腦袋發懵，心里發亂，一夜難眠。

之后有半月的時間，春紅和秋收日夜無話。還是秋收憋不住了，在一個難以入眠的晚上，對著天棚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南屋也蓋起來了，我想收個徒弟，多攬點木工活干！”

春紅倏地把身子轉過來，迫不及待地說：“我看這是正事兒，收個徒弟搞點木器加工，多掙點錢！”秋收已顧不得多說話，一面動作一面喃喃自語：“是呀，收個徒弟，白天晚上都干，我們很快就富了。”

在一個天氣和暖的秋日下午，冬雪領著一個白白凈凈的小伙子來到秋收家，說：“這是我姑媽家的小表弟，別看身子單細，可心靈手巧，干活挺出力，一心想學木工。”

秋收望了望，覺得不夠壯實，不是心里想要的那個徒弟，就問：“多大了？”

小伙兩眼有神，并不膽怯，爽快地回答：“二十！”

“做木工營生可得吃苦，應了急活晚上也得干，能中？”

“我來就是干活的，要不怎能學到手藝？”那話挺硬棒。

“那好，你先把墻根兒那塊槐木板解開，一解兩半。”

小木匠干活果然利索靈巧，他手提一把疏鋸，把那塊木板橫到木凳上，左腳踩住，右腳蹬地，也不用上線，唰唰唰解起來，鋸口既直又勻，木屑如面，白白的飄了一地。

春紅在一邊看得出了神，有那么幾秒鐘，她的目光竟緊緊盯在小木匠那有力的手上，那神情幾近迷茫，恍然夢中。

從此以后，秋收家的南屋里白天晚上叮叮當當地響，那些牌迷們也不來湊局，似乎打撲克與這家根本無緣。可是春紅心里有一塊心病，她對那晚上的事耿耿于懷，那兩只絞在一起的手像特寫鏡頭一樣偶爾在她的腦海中閃現。她覺得吃了虧，覺得丈夫秋收欠了她一點什么。

這一晚，春紅做了很多夢，主要的一個情景是漫天的白霧變幻多姿，爛漫瑰麗。不久，畫面里逐漸出現了一只神奇的手，手指白凈頎長，以柔曼的姿勢牽動著白霧描畫出白云、白玉蘭、白光閃閃的天鵝——在滿世界翩翩起舞……終于，這一幕幕震撼的場景讓她一下驚醒了，恍然間不知今夕何夕。當她看到了在身邊熟睡的秋收時，竟突然生出一種無名之火。這時，窗外的月光已經斜斜地潑在東墻上，春紅透過玻璃窗望見了剛剛蓋起的南屋，想到了住在里面的小木匠。

春紅的心里生出一個讓自己興奮的念頭，這個念頭激發了一陣報復的沖動，一陣想得到一種什么補償的慰藉。她突然就有了一個決定，便像貓一樣輕輕下了炕，閃電般溜進南屋里去。剛蓋起的南屋，門上還沒有上鎖，她便很快來到小木匠的床前。小木匠靜靜地正睡著，沒有一絲響聲。春紅把手伸進被里去，把小木匠的胳膊拿出來，接著撫摸他的手。這時候小木匠驚醒了。

“誰？”小木匠一骨碌坐起來。

“別——我是你師娘！”春紅用手堵他的嘴。

“你咋過來，師娘？”

“我想摸摸你的手——只是摸摸！”

小木匠似乎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情，但他怎會理解“只是摸摸”這句話呢？他以豹子的敏捷跳下床，像扳過一截待解的木頭一樣把春紅抱上床去，春紅這時才感到自己幾乎沒穿衣服，便驚慌失措地說：“你放手，你不要這樣——”

小木匠毫無所懼地說：“是你過來找我的吧？你喊，你喊！”

春紅沒有再喊。當她心滿意足地走回堂屋時，發現秋收仍然睡得很香，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