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長大樹的地方

我是1978年考上了煙師中文系的，現在是煙臺七中的退休教師。回顧三十多年前的恢復高考，我覺得其意義不僅僅是讓我們圓了大學夢，更重要的在于，它是我們國家歷史上的一個偉大的拐點，是我們民族邁上四化征程的一個輝煌的里程碑。

現在的年輕人，很難理解那十年浩劫的危害有多大。文化大革命，革了文化的命，使整整一代人變成了文盲，成了對文化的抵觸者、破壞者，人們只能生活在枯燥得令人窒息的文化沙漠里。

學業中斷后，我就開始了高爾基在《我的大學》里寫的那種生活，到處干臨時工。臨時工只有在企業突擊任務時才招用，活又臟又累，干完就又回家待業。看著一起玩的伙伴一批批就業了，自己心里很苦悶，因為在計劃經濟時代，沒有正式工作的人是沒有前途的。沒法，我就沉浸在讀書中，從知識里尋求精神的解脫。雖然以后我由臨時工轉正了，可讀書的習慣一直沒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因此成了同事們眼中的怪物。老師傅搖著頭替我害愁：“沒長大，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兒。”在他們的眼里，會過日子的青年一休班就應上山摟草。“你成天價捧本書，它是能吃還能喝？讀書那是哄小孩的營生，你這么大了，怎么還擺弄小孩玩意？也不怕人家笑話。這孩子算瞎了！”

年輕工友的態度可就更過激了。一好心的女工提醒我：“不要再看書了，女青年拉呱時能把你笑話死！”她的言外之意是：你這樣還能找到對象嗎？我立即想起了魯迅的話，猴子之所以能站起來變成人，就因為不怕笑話，所以根本沒在意，繼續讀我的圣賢書。以后，情況發展得更嚴重了，一個小伙伴悄悄地向我告密：有幾個男青年要揍我。“憑什么？我又沒傷害他們。”我感到驚訝，不得不追問。原來是他們一看我捧著書的樣兒就從心里煩，所以“真想揍他一頓！”哦，僅僅是個意念。我這才放下心來，同時意識到，這個小家伙是借別人的嘴，來表達他對我讀書的反感。此時，我沉重地體會到，猴子要站起來是多難呀！沒有文化，而且鄙視文化，這不能不說是我們民族的悲哀！

當然，我并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是個“瞎了”的廢物。每逢廠里搞宣傳時，工會就把我調去了，氣得他們氣不打一處來：“哼，你憑什么坐大椅子！”那時工廠的機械化程度很低，我們廠的體力勞動強度很大，和農村差不多，能到科室坐椅子是每個人的渴求。

恢復高考了，那些罵我的人卻如過江之鯽般涌進了考場。此時他們都能瞪起眼，哪個也不傻。可是機遇是為有準備的人而準備的，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全廠只有我一人過了分數線。

可話又說過來了，失敗了怕什么？好好復習一下來年再考唄。機遇來之不易，哪能讓它輕易錯過？打倒四人幫后，形勢在發生著日新月異的巨變，科教興國的國策已確立，年輕人應與時俱進，跟上時代的步伐。可這些人不愿吃苦學習，淺嘗輒止，又重復起了過去的故事，最終的結局是早早就內退了，成天蹲墻根罵娘。罵有什么用？現代化的設備擺弄不了，你不下崗誰下崗？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不肯學習的人被歷史淘汰是必然的。

現在我回廠看看，設備都是自動化的，車間比學校的教室還漂亮，戴眼鏡的大學畢業生比比皆是。我想，如果沒有恢復高考以來這些年的人才培育，我們國家哪能發生如此大的變化？

恢復高考，不僅是共和國的輝煌轉折，也是我人生的拐點。在大學里，我完成了毛蟲化蝶的嬗變。

別看我在廠里是好樣的，可到了大學就成了差的了。因為我們這屆學生大多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和民辦教師，我班的席振范就和他的學生一起考進了煙師。像我這樣初中生考上大學的很少，我知道的只有李世惠一個。可我又比老李笨，學習時很吃力，被他們拖得有皮無毛的，不到兩年的大學生涯就是這樣度過的。因為當時社會對人才需求迫切，所以我們就提前畢業了。

盡管如此，母校給我打下的基礎還是很堅實的，為日后的工作掃清了障礙，因為當時煙師的師資是一流的。你想，我們的老師當初之所以能分配到這里來，就是因為他們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又經過了一二十年的歷練，正值年富力強出成果之時。而那些名校的情況是，大師們經過十年浩劫都老了，正處于青黃不接時。別看煙師不大，但分量很重。

我學的專業，無非是語言學和文學兩大塊。教漢語（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的是張志毅、陳洪昕、華宏儀等一批專家級的老師。我們眼里枯燥乏味的語言學，在他們的講授下變得生動有趣。高屋建瓴，深入淺出，這是我聽完課后的體會。

我剛教學時，語法還是中學語文教學的重點，也是考試的難點。一提起它，教師和學生都打怵。可它并沒難著我，教得很順利。雖然以后語法不作為教學重點了，但寫稿時仍然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不知你留心過這個現象沒。語文教師，哪個不想發表篇文章？可有作品的卻很少。為什么？情況是這樣，那些不懂語法的人，可以肆無忌憚地抒發自己的情感，而語文教師不能。因為他們懂語法，怕出語病授人以笑柄，所以就對句子反復修改。句子的修飾成分多，前后照顧不過來，就容易出語病。為了保險起見，他們改來改去，就把修飾成分都砍光了，句子只剩下了干巴巴的主干，因此語言也就失去了鮮活性。這樣的文章怎么能發表呢？用聞一多的話講，應該是“帶著鐐銬跳舞”，可他們卻被語法束縛得舞不起來了。根本的問題還是他們沒把語法吃透，不能熟練地運用它。而當初老師給我們練就的基本功是扎實的，使我順利地度過了這一關。

隨著教育改革的深入，中學教學對理論研究的要求提高了。上級把論文的發表，作為對學校考評的內容。七中是小學校，教師比完中的少得多，發表的論文數自然要比他們少，肯定排在后面。因我在報紙上發表過文章，領導就讓我擔任學校的通訊員，負責這項工作。我不僅自己寫稿，還要給老師們改稿。忙活了一年，考評時我校投稿全區第一，像一、三中這樣大學校，都排在了我們后面。因此教育局給我頒發了“優秀通訊員”的證書。此刻，我不由得想起洪昕老師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會受用終生的。”對恩師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教我們文學的，是宋蕭平等一批造詣頗深的老師。蕭平老師是全國著名作家，當時是我們的系主任。我入學時他已被省里安排搞創作去了，所以沒排他的課。他卻不閑著，忙著給我們搞講座，評介當時的文學潮流。

外人只知道他是著名的作家，卻不知他是文藝理論家黃藥眠的研究生。他既是藝術家，又是學者，既能完美地結構一部作品，也能犀利地剖析一篇文章，所以他的講座很精彩。我們就像一群茫無目的的小蜜蜂，到處涉獵了一些雜亂無章的知識，經大師點撥才融會貫通了。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講的是要正確地處理好藝術與政治的關系。他說，藝術離不開政治，但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圖解政治。藝術的強大感染力，來源于它的審美功能，搞文學就要在這方面多下功夫。他從美學的高度，給我們厘清了這對關系。我這才理解了《荷塘月色》的主題為什么藏得那么深。他的這種理念，在《三月雪》的創作里得到了很好的體現。能對文學有這樣深刻理解的人是不多的。一位教漢語的老師曾列出了這樣一個公式：一個女的再加上兩個男的，就等于文學。這種見解實在令人難以茍同。

他還支持我們組織了文學社。77、78、79三個年級各有一個小組，三個組長都是在入學前發表過作品的。77級的是李曙光，79級的是矯健，我們78級的是張煒。我班的牽頭人是劉向紅。他動員大家都參加，便找到我，說不要小看它，這不是兒戲，有不少文學家當初就是從文學社起步的。于是我欣然答應了。在文學社每次活動時，蕭平老師都來指導我們寫作。可寫好的文章發表在哪兒？于是我們創辦了自己的刊物——《貝殼》，取意于“藝海拾貝”。雖然它的名字富有詩意，可樣子卻很難看，因為是用劣質紙張油印的，再加上我們裝訂得不齊，弄得像個破草包。大家分頭發送，我抱著一摞“破草包”跟在張煒后面，他推開宿舍門，我就一本一本地發。

推開第一個宿舍門時的情境，我至今記憶猶新。“什么東西？”對方接到手里一看，“哦，不就是個蛤皮嗎？”便隨手扔在了床上。羞得我無地自容。可張煒并不在意，瘌痢頭兒子自己的好，依舊興致勃勃地分發著自己心愛的“蛤皮”。我真佩服他內心的定力和言表的從容！

文學社活動時，正是同學們在大師面前表現的好時機。有人就爭奇斗艷地搶風頭了，張煒就被當場搶白過。若是一般人是受不了的，會感到下不來臺，可他并不在意，也不分辯，把頭一低就過去了，繼續討論創作，就像沒聽到一樣。

他的那篇很有分量的小說《達達媳婦》，就是在校期間發表的，當時轟動了全校。若叫別人就不知怎么顯擺好了，洛桑不就是這樣一個被成功沖昏了頭腦的典型嗎？可張煒很淡然，依然是一心一意地寫作，勤勤懇懇地組織活動。晚飯后出來散步，別系的同學對他指指點點的，他就像沒看見一樣，依然和我興致勃勃地聊著天。我能明顯地感受到他的那顆平常心——與過去沒有什么兩樣。

張煒現在是大名人了，媒體對他的介紹很多，但我覺得深度不夠，大家只把目光盯在了他的文學成就上，卻忽視了他成功的原因。我覺得根本原因就在于他心胸寬廣——寵辱不驚。他既不會在讒言前裹足不前，也不會在榮譽前忘乎所以，就這樣一路走來，成就了今天的輝煌。其他人之所以沒成功，除去天賦的原因，就是在這兩點上做不到他那樣，用老百姓的話講：“擔不起。”

當然，文學社里像張煒這樣的大有人在，不然就不會形成一個未來的作家群了。那時的煙師很小，別人瞧不起：“哼，像個農村的聯中。”77級的李曙光就寫了一首詩來贊美我們的學校，最后一句是：“祖國的哪塊土地上不生長參天的大樹？”是的，誠如劉向紅預言的那樣，我們文學社里的確長出了一批大樹。

慚愧的是馬某不才，依舊是棵小草，實在愧對江東父老。本來，母校來約稿時，我怕丟人還猶豫，后來想，丟丑怕什么？回顧過去是為了展望未來，前車之轍，后車之鑒。能用我的教訓給今天的學子們以借鑒，使他們珍惜大學的美好時光，走好人生這關鍵的一步，也算是我為母校盡了點心意。

祝愿母校的明天更美好！祝愿母校的土地上生長出更多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