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張煒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是一位早熟的、沉靜的、有些羞怯的少年。他住在蘆青河邊果園深處的一所小房子里,再過去不遠就是海灘,沙灘上長滿灌木和雜草,大海的濤聲日夜傳來。他在聯中讀書,在林場里勞動,在宣傳隊當一名琴師。他讀了許多書,包括一些未必能夠完全讀懂的中外文學名著。后來,他開始寫作了。他不停地寫,如癡如醉地寫,小小的身軀伏在低矮的炕桌上,幾年時間寫下了數百萬字。稚嫩的字體寫在中學生練習簿上,寫在現已變黃了的大大小小的拍紙簿上,所有作品,當時都沒有發表過,也沒有想到要送出去發表。
他的作品,寫的都是蘆青河,那條屬于張煒的河,那條在他的作品里反復閃現、不停流淌的河。寫了一個農村少年對于人生的觀察和領悟,寫了他周圍世界各種人物的形形色色的面孔,他們的悲苦和歡樂,抗爭和沉淪。寫了一顆善良的心對于美好事物的憧憬和追求,字里行間可以讓人感受到一個幼小的、充實的靈魂的律動和顫栗。
他早期的作品中能夠更為充分地展示這位少年作家的藝術才華的,是《玉米》《鉆玉米地》《下雨·下雪》幾篇。《玉米》寫了玉米從播種到收獲的全過程,勞動被詩化了,艱辛的生活被詩化了,通篇洋溢著勃勃生機,充盈著生命和土地的原生力。全篇多用白描,簡單、重復、沉重的勞動寫得搖曳生姿,令人神往。寫播種,“伸手到小瓢里抓一把玉米,一邊往溝里揚,一邊小聲咕噥,‘豆兒豆兒,四五六兒’,那玉米粒也就真的四四五五地落到溝里,很勻。”寫刨玉米,“收玉米是莊稼人一關。過了這一關,不愁吃和穿。這一關不好過啊,你得拿小镢頭,一棵一棵把玉米刨出來,像刨小樹一樣,人的心眼老要變——種玉米那會兒盼著玉米長得壯,到了收這一會兒,又盼它長得瘦一些。大高個子玉米刨不動啊!”在勞動間歇休息的時候——
姑娘們與小伙子一塊兒燒東西吃。大家將兩個地壟的玉米梢子結起來,看上去像個門一樣。每個人進門都得說一聲:“報告!”門里的人說:“進來!”一個最好看的姑娘坐在門內,抱著胳膊,故意瞇著眼。大家都說她這會兒是“大官”,任何事情都要請示:“大官,玉米快熟了吧?”“不熟!”“大官,給二盒吃個土豆吧?”“不行!”
……
有一個姑娘用玉米烏粉描了長眼眉,一步從地壟里躥出來,正好撞上了大老婆老魚。老魚一愣,姑娘抬腿就跑。老魚罵:“你這狐貍精……”她們跟上跑了起來。玉米秸兒不斷地碰她們的臉,一會兒就熱汗涔涔了。
沉重的勞動,艱辛困窘的生活卻能寫得如此多姿多彩、意趣盎然,這是仁厚的大自然對于在它的懷抱里繁衍生息的兒女以及對于這位少年作家的豐厚饋贈。
《鉆玉米地》《下雨·下雪》并不像很規范的小說,卻有著奪人心魄的藝術魅力。兩篇作品都寫得很放松,似乎是意隨筆至,信筆寫來。《下雨·下雪》寫作者雨天雪天的經歷、感覺和內心體驗,似乎是純客觀的關于自然景物的描寫,盡力不帶主觀感情色彩,讀來卻不由得令讀者心房顫栗。張煒是蘆青河的兒子,大自然的兒子,自然界的朝暉夕照,雨絲風片,它的仁慈和暴戾,慳吝和慷慨,都化入他的神經和血肉,都是他的襁褓和搖籃。《鉆玉米地》寫得奇詭而又美麗,從選材到題旨都出人意料,農村孩子鉆進玉米地,去尋找香瓜和蘑菇,捕捉螞蚱和蟈蟈,滿可以寫得饒有情趣。但此文的主人公鉆玉米地,尋覓的卻不是這路貨色。小男孩炕理,他鉆進玉米地,揀到了一只小貓。炕理爹從兒子的收獲中受到啟發,決心到玉米地里捉一只不花錢的小豬崽,后來終于有志者事竟成。三十多歲的老光棍漢土成,他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她是從南邊窮地方下來的,秋天鉆進玉米地,吃嫩玉米,走哪兒算哪兒。這姑娘后來就成了土成媳婦。鍋頭老叔學土成的樣兒,也要給兒子小就找個媳婦。他終于在玉米地里找到一個逃荒的外地婦女,那婦女只答應過一個冬天,冬天以后終于同意續下去,后來給小就生了兩個兒子。七姑是個愛熱鬧的女人,她鉆玉米地是和姑娘小伙們湊熱鬧,并且回味和講述了她曾經是個俊姑娘時在玉米地里的又熱鬧又美麗的故事。七十多歲的老孫頭鉆玉米地,是圖這里安靜,透過玉米葉一眼望穿逝去的幾十年,靜靜地回憶一生的大事。小古娘在玉米地里尋找她死去的男人。都說她找到了,兩人在玉米地里會面,那么大年紀還在地壟里追著玩,互相下絆子。小古爹那男人的手臂抱住了她,他滿嘴酒氣,一臉胡子比針還硬,老皮老肉也刺得疼。結尾時作者寫道:
一個人只要耐住心性,只要信服大玉米地,大玉米地就會幫你。你要什么?你只管跟它說,不用不好意思。不過你得是個好人,是個誠心誠意的人。就是這樣,嗯。
玉米地竟然如此詭譎而又奇麗。情節荒誕而又真實,文筆調侃而又嚴肅。找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有著豐富的社會和人生的內涵。越是荒誕不經越是發人深省,越是調侃幽默越是透露出筆底的悲涼和辛酸。更引人注目的,是作品的題旨、謀篇、引文已隱隱透露出未來大手筆的風范。《鉆玉米地》和《玉米》,二者風格不同,色彩各異,但都可以被看作集子中的壓卷之作。
當然,不是集子中的所有作品都達到了相同的水平。《七月》《在路上》《告別》等篇還較直露和稚嫩,有的明顯地看出受到當時的創作思潮、創作模式的影響。某些作品還留有那個特殊年代的印記。這是十分自然的。文學和人生同樣不能無視和超越歷史。對于“開門辦學”“下鄉插隊”“憶苦”等情節,作者沒有按照今天的觀點去拔高和詮釋,正說明了作者對于生活和文學的嚴肅態度。這些作品,運筆有工拙,文采有濃淡,造詣有高下,雜色紛呈,正勾畫了一個完整的少年張煒。喜愛張煒作品的讀者和關注張煒創作的研究者,可以看出集子中的一些篇章與張煒近年作品的血緣關系,如《善良》與《達達媳婦》,《鋪老》與《海邊的雪》,《悲歌》與《秋天的憤怒》,從中可以窺探到作者探索的連續性。它不一定是張煒創作中最重要的一篇作品,但據作者說是他最珍愛的一部作品。它是充滿生機的一瓣文學胚芽,是從一位文學少年心底流出的第一縷心曲。它是張煒文學建構的第一塊基石,是他的蘆青河上涌來的第一場春汛。
認識張煒是在1980年,他發表了第一篇小說《達達媳婦》之后不久。他隨一位朋友來到我家,看去是一位很普通的、有些文弱的青年。相互介紹之后,他不像一般文學青年那樣,說一些過分熱情以至恭維的話,只是張開一雙聰慧、明凈的眼睛,靜靜地聽你說話。以后就常來,有時帶了所寫的稿子,讓我提些意見,話也就多了些。他一個人在省城工作,顯得有些孤單和寂寞。
他的作品在省內外的刊物上陸續發表,受到人們的稱贊。后來,他的《聲音》《一潭清水》在全國短篇小說評獎中連續獲獎,引起了文學界的矚目。他來得更勤了些,那時我與他住得很近,他差不多每星期都來三兩次,幾乎每次都是半日長談。談話的中心永遠只是圍繞著兩個字:文學。幾乎從來沒有涉及文學以外的人事糾葛,飛短流長。他讀了許多書。他讀書的方式很奇特。他喜愛的或者他認為重要的中外作家,要讀他的全部作品,包括作家的傳記,同時代人和后代人的評論。讀完一個再讀另一個,不零打碎敲。最傳統的和最新潮的中外作家他都讀,文學之外的哲學、醫學、文物、風俗以及美術、音樂專著也都瀏覽。對于一個時期走紅的某些作家和作品,他并不盲從,常常有十分新奇、奇特的看法。他不太看重獲獎,也不像大部分青年作家那樣急于發表作品。他似乎不愿意向最熱鬧的地方湊。自己故意冷落自己。事實上,他對整個文學界的創作和對他自己的認識都比較清醒。他不把一時的得失毀譽看得太重,是他對自己有更高、更嚴格的要求。他有一個完整的戰略構想,就是如何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把自己培植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民作家。他的悟性特別好,善于汲取并很快化為自己的東西。“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與張煒交,我似乎才真正領悟了這幾個字的含義。議論作家和作品,不論是經典作家還是文學新秀,他都時常有一些脫離一般思維定式的想法,有時讓人一時難以接受,更多的則有驚世駭俗、振聾發聵之感。有一次他說,我們幾年的閑談可惜沒有錄下來,不然,可以整理一下出一本書。我的那些迂闊之論都是老生常談,沒有什么價值;張煒的那些記錄了他成長和發展的思想火花和藝術靈感,任其湮沒則未必不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張煒的為人,可以概括為一個“仁”字。仁者人也,包括恭、寬、信、敏、惠、智、勇、忠、恕、孝、悌諸多品格。在張煒身上,更為突出的是善良,是愛。張煒是大自然的兒子,是無所不容的大自然教會了他一切。作為一個作家,他摯愛著哺育他成長的人民群眾。有一次,我們一起去郊區。剛下過雨,切過的地瓜干攤放在路旁山坡上。走下車來,張煒揀起一塊已經變霉發黑的地瓜干,填到嘴里,然后說:“苦味不大,還可以吃。”又揀起一塊更黑的,嚼了嚼,說:“這個不能吃了。”這件事讓我久久難忘。一個作家,如果不是對人民的疾苦感同身受,無論話說得多么漂亮,卻永遠做不到這一點。還有一次他到我家來,我兒子養的一只鴿子,這幾天病了,打不起精神。張煒看了看說:“這怎么能行,你看這些糊腚屎!”他打來一盆溫水,讓我把鴿子尾部放到水里,讓那紅棗大的干鴿糞慢慢潤開,他用手輕輕揉搓,一直沖洗干凈,然后給鴿子上了藥。張煒是很愛干凈的,他兩手放在浸滿鴿糞的黃湯中忙了十多分鐘。我默然。幾天后鴿子病好了,又變得活潑可愛起來。再后來我把這只鴿子送給了張煒的小女兒。“作品的力量首先是作家人格的力量。”張煒在一次發言時說。我明白這話說得是多么真誠。
張煒為文,突出的是一個“韌”字。張煒是很有才華的,有他已經出版的二百余萬字的作品為證。但他不是一位才子型作家,而是一位苦吟派作家。他寫得很艱苦,很累。一批作品寫出來,常常像是病了一場。“用腦子寫東西不累,用心寫累,我太累了。”張煒說。我知道他是用心寫的。但是,幾天不寫他就失魂落魄一般,覺著干什么也沒有意思。我從未見一個人像張煒這么摯愛文學,把文學和生命放在等同的位置上。“我被文學‘異化’了,太苦了。”他說。我知道這苦的另一面就是歡樂。
張煒還很年輕,他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遠。他和他的蘆青河一樣,從地層深處,從大自然母親的懷抱里,從幽深的山巖隙縫里流出來。蘆青河是張煒的河。這不是一條喧嘩的河,而是一條安靜的、水底涌動著巨大波浪的河。這不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潺湲作響,用它嬌嫩的歌喉逗弄著河邊的雜草野樹;而是一條奔騰的巨川,用它寬大的脊背負載著來往的舟楫。這不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河,它映照著藍天白云,嫻靜而又溫柔;而是一條雜色紛呈的河,渾濁的河,它的流水中融進了人民的、民族的豐富而又沉重的歷史。它流瀉著,滾動著,宛轉曲回,登高攀險,相信它會不斷掀起一場場春汛、山洪和凌汛,最后撲向碧波萬里、浪濤洶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