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成的詩

愛無疆（組詩）

母親不知道母親節(jié)

一輩子，在土地上摸爬滾打

母親變得和泥土一樣土。她不知道

哪天是星期幾，更不用說像模像樣度個周末

她也不知道勞動節(jié)、婦女節(jié)，也從未

享受過那種待遇，自然也不知道

做母親的還有什么節(jié)日，心安理得

擺擺做母親的譜。憨憨的母親

是一個心里沒有自己的人。她心里裝著的永遠是

怎樣把莊稼伺弄好，讓一家人不挨餓受凍

如何把一日三餐按時端上桌，不讓我們瘋長的童年

營養(yǎng)不良;時時盤算著如何在開學前把學費攢夠

讓我們按時背上書包走進學堂。母親心里

沒有節(jié)日的概念。但是一家人的生日

她記得比自己的掌紋都清楚，她會在我們

“長尾巴”時，悄悄往我們手里塞幾個

熱乎乎的煮雞蛋，晚飯時炒幾個好菜

看我們吃得不亦樂乎，笑意彩霞般堆滿臉頰

如今，步入晚景的母親，把我們回家的每一個日子

都當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節(jié)日

桃園里勞作的母親

桃園里很靜謐。靜得只有母親

鋤地的聲音和桃花，爭先恐后敞開心扉的聲音

地埂上，那個已經(jīng)有些破損的提簍里

通常裝著三五個煮熟的洋芋，一壺涼開水

有時會有半碗糯米甜酒

這是母親一天的生活所需。桃林里勞作的母親

累了的時候，就捶捶腰，坐到桃樹下

和著一碗白開水，咽下一二個

冷洋芋。冷洋芋噎人。被噎著的母親，打幾個嗝

再喝幾口白開水，將目光望向遠處的村莊

桃花紛紛落下來，像春天的小手

撫慰著疲憊的母親。鳥啼也落下來，還有小蜜蜂

演奏的和聲擁在母親四周。但母親無暇

欣賞這些。春風催人。

母親須得第一場春雨降下之前

將地墑平整好，將飽滿的種子，播進土里

春天的母親

桃花開了，梨花杏花李花

也都開了。母親的風濕病也發(fā)了

曲張的血管，如同一條條不安分的蚯蚓

在皮膚下面蠕動

春天的母親，腰疼得厲害

腿也疼得厲害。但她就是不說

夜里疼得忍不住，也是緊咬牙關不出聲

就為不影響一家人的睡眠

一身病痛的母親，始終不肯進醫(yī)院

在田邊地角扯一把草藥敷衍一下，又急匆匆奔向

廝磨一生的田地。春天的母親用盡心思

將一畝三分地打理得花枝招展

自己卻在暮春時節(jié)，一天天老去

鋤禾的母親

烈日當空，鋤禾的母親

在綠色的田野中，像一粒黑色的逗號

刺痛我遙望的目光

鋤禾的母親，年歲不輕

手腳卻敏捷，鋤頭過處

野草紛紛倒地，莊稼卻毫發(fā)無損

母親額頭晶亮的汗珠

就是一粒粒種子撒落在

我痛惜的心田，萌發(fā)出崇敬與愧疚

我試圖讓母親，和那把陪伴了她一生

形如彎月的鋤頭一起退休

到城里安享晚年

母親搖頭說，你想把一棵在土里

生長了幾十年的樹，移栽到水泥地上

它能存活嗎

鄉(xiāng)下的母親

千千萬萬株玉米中的一株，千千萬萬個

土豆中的一個。走進人群，你就是喊破喉嚨

回頭的，全是膚色的泥土

每天，頂著黎明出門

披著夜色回家。把豬牛喂飽，趕雞鴨回家

將孩子哄進夢鄉(xiāng)，才會想起自己空虛的胃腸

半夜從夢中驚醒，手心里依然緊緊攥著

二十四節(jié)氣。在莊稼根腳打個盹兒

也不忘怎樣抓住節(jié)令的尾巴

她可以為不讓一株禾苗被冰雹砸毀，而不惜

將身軀匍匐在禾苗上。就像她可以一生平凡無奇

但不能容忍，我將一寸歲月拋荒

炊煙

站在遙遠的異鄉(xiāng)

我更愿意把炊煙，想象成

母親手中，縫補生活的針線

每一針，每一線都抒情而婉轉(zhuǎn)

細密的心思和針腳

均勻地走過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不論是拆東墻，還是補西墻

母親的蘭心蕙手，總能將一家人的日子

縫合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