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喜歡看星星的孩子

你的天空，何其深邃和明凈，星兒亮晶晶……那永在的，不可抵達的高朗，令我一生仰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題記

木欞窗格已很難見到，我兒時的故事，又成了我今天的童話。那些閃亮的星星，是多么古老的神燈——它們一直在向我眨眼睛呢！我一顆又一顆地數著，又怎么能數得過來？

深邃的天空，星光閃爍，像是在引導著什么，昭示著什么。引導著什么，又昭示著什么呢？

星星引導著懷舊的思緒。很小的時候，我躺在山村的土坑上，透過窗戶，數著天上的星星。那時的窗用的是老式的木欞格窗框，在窗框的實木上釘上小玻璃釘，鑲牢大大小小的玻璃。玻璃有長方形的，有正方形的，還有條形的，雜牌軍一般擠滿了窗戶。星星有時是孤零零地顯現，有時三三兩兩地做著伴兒，有時則呈現繁星滿天的景觀，像是在聚會。記得老人們說過：“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顆星星哩！”可不是嗎？孤星就像雪地上的獨行客，三兩點星就像夜行的伴侶或者一家三口，滿天的繁星則像是夏夜里聚在院落或場園扎堆乘涼的人群。我童年的記憶，好像是數著星星過夜，就這樣一直數到了天亮，就這樣一直數到了長大。長大后卻融入了都市的繁忙，鮮有時間顧及夜觀星象了，與星星相伴就成了被我遺失的童年之夢。不久前，我看到一則資料，說是天體發出的光是經過一二百億年的傳播才到達地球的，換句話說，今天我們看到的天體卻是他們以前的景象。我想，星轉斗移數十年，許多往事成云煙，卻難以忘懷童年的星星，覺得他們是那么遙遠，卻又是那么近，這意識形態層面的東西，也許真的有科學的依據呢！

星星昭示著未來的方向。星星掛上高遠的天空，仿佛遙不可及。在古代詩歌中，古人早就發出了“手摘星辰”的向往，這樣的向往在當時只不過是一種幻想，但正是這種詩歌的想象力啟發了未來科學的創造力，使幻想變成了現實。

星星昭示著心靈的發現和展示。我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當你以真誠的眼光面對他人，你就會從他人的瞳仁里發現閃閃發光的亮點。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瞳仁好比深邃的夜空，閃閃發光的亮點正是瞳仁里的星星。這里還有一比，深邃的夜空就好比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人心隔著肚皮，心里想著什么別人無法測度。而星星的對視，就好比心靈的溝通，這是用愛和情的光芒架起的情感橋梁。由此可見，星星并不遙遠，星星就在我們中間，在我們日常交往的過程中。只是有個前提條件，你不僅需要真誠地去發現，更需要真心地去展示。

一直以來，每憶及童年，我總是處于這樣一種恍惚的狀態，夢幻一般：我是一個喜歡看星星的孩子，我就是數著星星才長大成人的，除此全是空白，不曾記得是否吃過、喝過、睡眠過。

童年的我喜歡星星，因為星星的明亮、純潔、真摯、遼遠、迷離、深邃，就像現在的我喜歡詩歌，詩歌就是文學的天空里閃閃發光的星星，文字明亮、質地純潔、情感真摯、意境遼遠、詩意迷離、蘊含深邃。

我一直在猜想，也許就是星星引領我走上了文學創作的道路。

我的母親英年早逝，她在人世間定格的歲數比我現在還要年輕十歲。在我于文學的崎嶇之路跋涉的起點，母親是引領我進入文學天地的第一顆星星。母親是一位公辦教師，我是我母親的兒子，我更是我母親的學生。我早期為母親寫的一篇散文里有這樣的一段話：“母親留給我的另一件遺物，是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里面記滿了她為學生寫的各種文體的范文。她給學生命題，自己也必寫一篇。那時候，很難見到作文選及文學著作，這個筆記本對我后來熱愛文學并從事文字工作，起了啟蒙的作用，我一直珍藏著。”

引領我進入詩歌寫作行列的是照明兄。照明兄與我同歲，只是生日比我稍大。我剛剛學著寫那些像分行散文的所謂的詩歌之時，他已經出了兩本詩集，是煙臺地區知名的青年詩人了。那時他從鄉鎮的文化站借調到文化局工作，我去拜訪他，其時的感覺，就如同夜里仰望星星一般，心里想，假若未來的某一天，我能有一首兩首達到他詩集里的詩歌水平，我就十分知足了。他在看完我當時的一些詩稿之后對我說了些什么，我大都記不得了，但有一句話，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詩歌要有跳躍。”其后，隨著時光的不停前行，我們就詩歌的創作問題進行了長達十多年的探討和爭鳴，在詩歌創作理解上的分歧越來越大，誰也說服不了誰，每次都爭得面紅耳赤——這就是我們兩人一直持續的狀態，一見面就爭論，三天不見就想得慌——直到這幾年他當了市作協主席，工作繁忙，我們見面的機會明顯少了，也不復再為詩歌的那些“自以為是的小道理”而進行激烈地爭辯。

對我詩歌創作影響較大的詩集是《繁星·春水》、《泰戈爾詩集》和《里爾克詩選》。那是2000年我去萊陽函授中醫學時逛書店買的。當時還買了本《普希金詩選》，但我對這本詩集不太感冒。我很喜歡《繁星·春水》里那些雋永的小詩，我甚至認為，我的創作生命里的詩情因子，就是在閱讀冰心的《繁星·春水》時激活的。《泰戈爾詩選》里所營造的獨特的語言特色與抒情特征，使我在閱讀時生出如聞天籟的美妙感覺。《里爾克詩選》則為我呈現了其詩歌創作被時光打磨的明朗痕跡：從他的早期詩歌到后期詩歌，其中的變化，比我閱讀其它任何詩歌集子的感覺更甚，讓我覺得我必須沿著他曾經走過的道路行走下去。我至今還能背誦下來《里爾克詩選》里綠原寫的那幾句前言：“童年寂寞而黯淡，一生無家可歸……而在詩歌藝術造詣上，卻永生地放射著穿透時空的日益高遠的光輝……”

當然不能不提及網絡文學初期的詩歌論壇。我一直認為，網絡寫作對現代詩歌創作起到了巨大的助推作用。大約從2000年起，我開始在文學論壇上混，主要是在楊子創辦的《詩天下》、《女詩網》以及其后范麗嬌創辦的《青荷》，在這里結識了楊子、曉寒深處、陳魚觀、蘭亭閑客、隘口石、露珠、驪影等詩人，坦誠地交流與爭鳴對我的詩歌觀念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更為我日后的詩歌創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回想那幾年的網上生涯，像是一場燦爛的春夢，花枝招展的;又宛若一個遠去的星空，詩歌的光芒星星一般閃閃爍爍，而我好像是被隔在了這星空之外，再也進不去，只能悵然而望，就像童年的我隔著木欞窗格望向綴滿星星的天空。

由于現實的緣故，我遠離了網絡。當我從網上下來，走入現實，在網上形成的開放式的詩歌觀念與相對保守的傳統認知之間形成了很大的疏離和隔膜，我的詩歌得不到認同，正如我在一首詩里所寫的，從那時起，“我所有的詩歌/都是寂寞的”，這種寂寞是無法用語言加以表述的，隨著時光的潛行，我愈加發現，詩歌的水太深了，早已超過了先前的想象。但依然故我，依然執著與熱愛，詩歌成了我最大的和恒久的愛好，成為我一種自娛自樂的獨角戲，寫作沒有功利的目的，自己寫給自己看，作品鮮有投稿和發表（懶得向外投稿的原因，從未深作思考，也許是潛意識的），卻也在寂寞中獨享著那份與寂寞同樣巨大的心靈愉悅，這份心靈的愉悅同樣難以言表。

康德認為：“藝術純粹是作家藝術家們的天才創造物。”而作為作家和藝術家，須有“天才的想象力與獨創性”。我越來越覺得，天賦對于個人創作不言而喻的重要性，真正的詩人應該在靈性、悟性、想象力以及人生經驗、文化底蘊等諸多方面，均要比平常人有著更強大的優勢。很長的時間里，我一直困惑于自己學寫的詩歌難以擺脫“直白簡單的傳統詩寫”的桎梏，我覺得自己缺乏太多作為一個詩人應該具備的一些先天與后天的東西，而且我對其它的人文領域及藝術門類的認知皆是盲點，“詩外功夫”對于詩歌創作的觸類旁通、滲透揉合是一個短板，我真的不適合學寫詩歌，這是一個大玩笑，一個美麗的錯誤。

然而，這個玩笑開得愈發大起來了，這個錯誤也愈發美麗起來了，美麗得近乎荒謬，宛若我童年徹夜不眠地數著星星長大的錯覺，或許是屬于主觀世界里的“靈異事件”：在我去萊陽函授行前，正午的窗外下著大雨，我和妻子在屋內收拾行李，我突然就穿越到了“很久遠的時空”，“朦朦的月光里如夢如幻/無垠的曠野只剩下柳下兄弟/他們相隔遙遠的一段距離/惠盤膝抱書，而跖握刀挺立/忽然空中掉下一位美眉/……我就在懵懵懂懂看景致時/縮成一顆不知結什么果實的種子/準備破土生長/在惠跖之間”——我懷疑我是做夢了，妻子說你一直站著，沒打瞌睡啊？那可能就是“入定”了吧。我據實記下了這首詩歌，發表在了當時全球最大的中文原創作品網《榕樹下》，這也是我在公眾平臺上面世的第一首詩歌。其后的一個時間段里，在我的眼中或者腦海里，經常會閃過一些奇異的景象：“一切的生物都發出綠色的光波”，“濕漉漉的熱浪，浮起/黃金的光海”，“天鵝的化身若隱若顯/那張開的羽毛/純凈而柔甜”，“孤獨是一種/丟失了形狀的溫暖”，“繩索般的路開始扭動/痛苦地伸向遠方”，“那個聲音已風化/還能恍惚地憶起：我隔世而來”——而對于這種奇異的情感我滿足于朦朧的場景，也為此寫下了一百多首詩歌，這是我學寫詩歌的第一個高峰期。

其后，我進入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創作沉寂期，甚至一度有過放棄的念頭。幸好，正如2014年5月24日首屆·非虛構散文研討會的前夜，在我與柳華東老弟應邀參加牟平作協主席焦紅軍夫婦宴請牟平籍著名作家鄧剛夫婦的家宴上，鄧剛老師在閱畢我給他寫的兩首詩歌時，對我說了一句幽默話語：“你的腦袋出了點問題。”退回到三年前，有那么一段較長的時間，即便是在白天，我也如在星空中漫步，或者說是在云中飄移，我的雙腳所觸到的地面軟綿綿的，而腦海里常常有一些屬于另類思維的關于詩歌的小感悟從中“蹓跶”出來，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飄飄欲仙的恍惚感覺，這一大段時間里，詩歌寫得倒不見得多，但對詩歌的理解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突破——“精神是人生的境界，詩是精神的境界。詩歌是以分行排列的結構方式（一行詩、一字詩除外），對客觀存在與主觀存在的細致體貼，并以模糊的語言予以接近真相的確切但不確定的表達。詩歌在似‘是’而‘非’之間，優秀的現代詩歌給予讀者的感覺亦應是‘似懂非懂’，留下思考、回味和二次創作的空間”——概括了我對詩歌創作的基本理解的詩觀，正是在這個時期形成的。而更大的困惑隨之而來：我在詩海里游得越遠，越回不了岸，而彼岸依舊遙不可及。

——但，這更使我覺得，靈感女神有時還會向我發出迷人的微笑，而詩神終究沒有完全拋棄我。

我應該記住2013年6月8日這個日子，偶然的機會，或者是一種宿命，我踏上了昆崳山下的藍色土地，與牟平作協焦紅軍主席初相識并一見如故，匆忙的時間里，來不及深談，但目光中的那份真實的色調，就可以使心靈相通，倍感溫暖，而他對我詩歌創作的理解與認同，更使我覺得相見恨晚。其后，在他的不斷鼓勵下，我的詩歌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今年6月1日夜，不知道窗外是否有撩人的月光，但在我心里，依然星漢燦爛。焦紅軍主席從QQ上發來短信：“劉兄，《昆崳》準備推出詩歌地理欄目，包括作者詩作、創作談、詩歌評論、照片，屬于重磅推薦一種，每期推出一個作家，請寫一個發來。”

我想起半年前，詩人劉春送給我的一部由揚子鱷書坊出版的詩集《風一直在吹》，數日前剛剛看完，作者黃芳在后記中寫道：“這些年來，我一直為自己是個詩人而榮光。這榮光比世間任何一種幸福都巨大，比世間任何一種快樂都闊綽。她突顯我的價值，蕩滌我的世界。”而于我恰恰相反，我一直在質疑自己：我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嗎？我能寫出一首真正的詩歌嗎？曾經有過很多這樣的時刻——當我捧讀著我所心儀的那些真正的詩人的美妙詩章，我就想停下手中的筆，不再寫詩。但我更知道，我永遠不會放棄詩歌，因為心中的那份摯愛，所以就不能停下學著寫詩的蹣跚步履，那怕我一生都不能登上詩歌的殿堂，我也要在它的圣殿外守望，守望也是一種令人迷醉的風景，就像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我總會將目光回轉，去守望曾經的童年——

在40多年前的果都棲霞一個叫泉水夼的小山村里，一個孩子躺在土坑上，透過木欞窗格，一顆一顆地數著天上的星星。

那個孩子就是我。我是一個喜歡看星星的孩子，我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數星星的孩子，過去是，將來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