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檢測豈是“過家家”

◎國家食品安全風險評估中心副研究員 鐘凱

新聞回顧：

南方都市報2014年11月19日以〈〈深圳10名人大代表約見政府部門追問食品安全〉〉為題報道，深圳市十位人大代表自掏腰包，對深圳40余家超市、菜場進行農藥殘留檢測，其結果之嚴重令人大代表擔憂。人大代表們就食品安全問題約見深圳市政府部門。

約見前，鄭學定、楊勤等10位人大代表于11月1日在39個大型超市、小超市、菜市場、地攤采購437個樣品，交到供港基地檢測。第一次檢測17家菜市場、超市、地攤143個樣品，發現16個農藥殘留超標，不合格率占11.19%。有的超市和菜市場的不合格率更是特別嚴重，9個樣品中就有7個不合格。

檢測結果讓人大代表們很驚訝。11月4日又進行了第二次抽查，此次共抽查330個樣品，36個不合格……

人大代表監督食品安全事件，一時間成為各路媒體爭相報道的焦點。對此，不妨聽聽權威人士說說其中奧妙。覺得有人監督政府對大家來說是好事，畢竟他們確實可能發現了一些問題。但是作為一名食品安全工作者，面對人大代表拿出的那些“慘不忍睹”的科學證據，實在有點兒無法忍受。

一、小樣本能否定大樣本？NO

專家解讀：

對于人大代表的行動，輿論一片叫好聲，作為一名消費者，也

首先，用小樣本否定大樣本的做法很不科學。抽檢合格率是科學監管的重要依據，但它并非可大可小的“如意金箍棒”。采樣點的選擇、樣品類別的選擇、采樣量、檢測項目均要考慮當地消費者的飲食結構、消費量等因素，目的是用有限的人力物力盡可能在統計學上反映食品安全總體狀況。為此，深圳市食品監管部門2014年投入1個多億，已經檢測了39萬多次。

而人大代表們花了幾萬塊錢，測了幾百個樣品，然后就表示“我們認為，能總體上反映我市農產品安全現狀”，這滿滿的自信心真是看得我一頭汗，瀑布汗。就事論事地談問題可以，千萬不要上綱上線，如果幾百個樣品就能否定39萬次的檢測結果，那倒是替納稅人省錢了。可監督政府不是過家家，如果信不過政府的數據，應該質詢的是其抽檢計劃是否科學合理，實驗室質量管理是否過關，數據的披露是否及時、完整，而不是拿小樣本數據來較量。

二、快速檢測能替代儀器檢測？NO

其次，媒體報道稱，人大代表大量使用快速檢測結果來論證農藥超標情況嚴重，這也是很不科學的。快速檢測作為篩查方法是非常粗線條的，錯殺（假陽性）和錯放（假陰性）都很正常，因此必須用儀器方法作為仲裁。這就好比在家用早孕試紙測出來懷孕，還需要到醫院做正規檢測才知道到底有沒有懷孕。

比如某媒體標題說“農殘抑制率高達99%”，媒體進一步解釋說“抑制率越高毒性越強”。這簡直是一派胡言，抑制率和毒性高低根本沒有必然聯系，否則如何解釋一份抑制率98%的茼蒿含有農殘每千克0.17毫克，而抑制率79%的生菜含有農殘反而是每千克0.35毫克？人大代表還說，國內農殘抑制率標準為50%，超過此標準意味著農藥殘留超標。豈知抑制率跟農殘超標也是兩碼事，比如人大代表們的檢測數據中有些抑制率“超標”的樣品后來經過定量檢測居然是“未檢出”。樂果的酶抑制率法檢出限是每千克3毫克，而一份抑制率99%的毛瓜用儀器方法測定出的樂果含量才每千克1.88毫克，這就好比一個近視眼查視力的時候居然蒙對了視力表最下一行。

三、數據研判解讀比數據本身更重要？YES

此外，數據的研判解讀往往比數據本身更重要，但上述新聞中的數據解讀可謂“稀爛”。比如水胺硫磷在蔬菜中并無限量要求，不知豆角超標的說法從何而來？氯氰菊酯屬于擬除蟲菊酯類農藥，怎能用酶抑制率法（該方法僅適用于部分有機磷和氨基甲酸酯類農藥）？同樣是西洋菜，毒死蜱殘留為每千克0.22毫克時是超標2倍，而0.08時卻顯示超標1倍，這數學就是體育老師也教不出來啊！

以媒體披露的少量碎片信息就能發現如此多的問題，不知道約談政府部門的人大代表們是否還“對結果很有信心”呢？盡管聲稱是在供港基地檢測的，但是供港基地的結果不等于香港監管部門認可。

當然人大代表們對食品安全的關注和思考也要肯定，比如他們認為應該“完善食品追溯制度，將工作做到前端，從而減少末端檢測”就非常符合源頭控制、過程管理的思路。代表們對政府部門的抽檢合格率“虛假繁榮”的質疑也是公眾普遍的懷疑，希望代表們通過督促政府及時、充分地公開相關信息，還公眾一個明白。事實上，監管部門不應該等代表們督促，而應該更加積極主動地做好風險交流。

結論

食品檢測是有門檻的，這個門檻不僅僅是高昂的費用門檻，更是食品安全的專業門檻，這絕不是找一家檢測機構做幾個數據就可以指點江山那么簡單。目前媒體報道中的第三方食品檢測多數像“過家家”，出現過很多烏龍事件，甚至有利益推手操縱的痕跡。食品安全說到底是個信心問題，重建信心、傳遞正能量不能靠粉飾太平或者喊口號，但也不能把輿論監督當做兒戲，應該依靠科學，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