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自然主義作家群像

余鴻燕

摘 要：自然主義文學產生于日本明治30年代中后期，在20世紀以后，西歐自然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波及日本，由此形成了日本自然主義文學思潮，迎來了近代日本文學的歷史轉折時期。自然主義文學作為近代日本文學新的轉向，經歷了早期自然主義文學期（即左拉主義）、日本的自然主義文學和私小說三個階段。本文將以日本自然主義作家作品為主線，對日本自然主義的發展歷程做一個簡要的回顧。

關鍵詞：左拉 ?自然主義 ?私小說

一、自然主義的“東漸”

1868年日本明治維新以后，進行了政治改革，以近代化為目標，日本表現出了向西方學習的積極姿態，大量傳播以科學、文化為中心的西方文明。1883年，中江兆民將自然寫實的哲學基礎實證主義理論書籍《維氏美學》翻譯介紹到日本，其后，寫實主義作家坪內逍遙的《小說神髓》的發表正式拉開了日本近代文學的序幕。《小說神髓》倡導樸素的寫實主義的方法，同時又主張文學如同自然，強調描寫的逼真。這一論點的出現為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出現提供了理論基礎。

1888年，尾崎萼堂在以《法國的小說》為題的評論中，對自然主義文學鼻祖左拉做了一般性的介紹，接著長谷川天溪等著文推崇左拉摒棄道德和宗教的偏見，科學地研究人生的這一做法，后來森鷗外翻譯并介紹了德國學者有關自然主義的理論文章，客觀地介紹了左拉的“小說實驗論”即“內部的觀察方法”。20世紀初，小杉天外發表了《初姿（序）》，強調了徹底地貫徹客觀的寫實態度，表明了在創作態度上原原本本地移植左拉式的自然主義手法。

另外，在翻譯創作上，山田美妙、尾崎紅葉等作家通過英譯本開始接觸到左拉、莫泊桑、福樓拜等法國作家，其后左拉的《娜娜》以及莫泊桑的大量短篇小說直接由法文譯成日文，在日本廣為傳播。他們以深沉而冷靜的目光，觀察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悲劇，這種作風給日本作家以很大的影響，之后成為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基調。

二、早期自然主義

日本近代作家發現了個人的獨立和自由，一心想要追求下去。于是，以二葉亭四迷為先驅出現了近代寫實主義作品。后來隨著時代的發展以及社會背景的變化，產生了一些新的文學創作手法。這些新的文學創作手法的產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大量移植的西歐近代文學的影響所致，其中尤以法國自然主義代表作家左拉的文藝思想——左拉主義的影響最大。

左拉的《實驗小說論》認為人的行動是由遺傳以及社會條件所決定的，他根據這一理論，發表了小說《娜娜》《小酒館》等作品，形成了自然主義文學運動。在1890年前后，左拉的自然主義文學理論就已經由森鷗外、德富蘆花等介紹到日本。但其對日本作家開始產生影響是在1901至1902年。當時采用這一手法的作家是小杉天外、永井荷風、小栗風葉等。

小杉天外早期創作以諷刺小說為主，其后開始創作硯友社風格的寫實主義文學作品。1900年，他模仿左拉的自然主義文學創作手法，發表了第一部自然主義文學作品《初姿》，引起了很大反響。1901年發表了《流行曲》，進一步表現了左拉自然主義文學特征。

永井荷風受到左拉自然主義文學影響，于1902年發表了小說《野心》《地獄之花》，開始受到文壇的矚目。在左拉的影響下，永井荷風在1903年發表了《夢之女》等小說。同小杉天外的自然主義文學創作相比，日本文學史評論一般認為，永井荷風的自然主義文學創作相對比較接近左拉自然主義文學。

三、日本的自然主義

日本自然主義作為自我的文學創作活動，始于1904年至1906年之間，1906年田山花袋寫下了《露骨的描寫》，這是一篇具體而直接的提倡自然主義的文論，成為鼓吹露骨、真實、自然的描寫的第一聲，并且打出“新自然主義”作為文學理想的旗幟。以島村抱月的文論《被囚禁的文藝》和島崎藤村的小說《破戒》為導火線，引發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開展。

日本自然主義的發展離不開其理論體系的建立。在受到法國自然主義的影響下，日本自然主義的作家和評論家們發表了幾百篇文論，從哲學、美學、文藝學乃至倫理學、生物學、生理學、醫學及自然科學多方位闡述了自然主義的文學主張和觀點，建立起了自己的理論體系。他們的主張大致有如下三點：

第一，強調“無理想、無解決”的“平面描寫”論。日本自然主義者認為文藝與理想無關，探索人生的最初目的和最終理想都是沒有必要和毫無意義的。因而文藝要排除一切目的和理想，如實地表現自我的感覺就夠了，提倡 “平面描寫”的手法。

第二，強調逼近自然的“露骨描寫論”。日本自然主義者認為文學的價值，完全在一個“真”字上，要求作家像自然科學家一樣，原原本本地再現現實生活的現象，強調以孔德的實證主義哲學為基礎，主張作家對社會一切事物的善惡美丑、孰是孰非不作出任何價值判斷。

第三，強調人的本性的“自然性”。日本自然主義者們特別強調人的“本能沖動”，同時強調人類一部分被隱藏、被排除的現實，就是人類的肉體，應該立即把它揭發出來。由此而引出巖野泡鳴的“神秘的半獸主義論”主張。

這一時期開展自然主義文學運動的作家包括國木田獨步、田山花袋、島崎藤村及德田秋生、正宗白鳥、巖野泡鳴，另外還有文學評論家長谷川天溪、島村抱月等人。

國木田獨步作為日本近代文學史上一位重要作家，其文學創作為日本明治40年代以后的私小說發展提供了種種可能性。其發表于1898年的代表作《武藏野》以清新美麗的筆調，描繪了四季變化中的落葉樹木，在自然的寂靜、肅穆當中，表現了人生的永恒。后來他又寫了《窮死》《號外》《疲勞》等作品，在自然主義非常流行的當時，深受世人好評。

1904年田山花袋作為日本自然主義文學鼻祖的出現，宣告“紅露逍鷗”時代的終結，一個文學的新時代的開始。1906年他擔任《文章世界》的主筆之后，更以此雜志為陣地，大力鼓吹日本式自然主義。在島崎藤村的《破戒》和國木田獨步的《命運》問世而大受好評之際，田山花袋發表了其作為日本式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之作的《棉被》，文中無所顧忌的暴露式的描寫在當時引起輿論的一片嘩然。然而自然主義評論家島村抱月卻給予了肯定的評論，認為“這是一篇有血有肉的、赤裸裸的人的大膽的懺悔錄”。

巖野泡鳴同田山花袋、島崎藤村一樣，均是由詩人轉變為自然主義作家的。巖野泡鳴從詩歌創作轉向小說的代表作品是1909年發表的小說《耽溺》。1906年他發表了文藝評論《神秘的半獸主義》，1907年他相繼又發表了《新自然主義》等文章，提出了對自然主義文學的看法。

正宗白鳥自1900年結識了田山花袋之后，受其影響較大。1904年他發表了第一部小說《寂寞》，1908年發表了小說《塵埃》并獲得了世人的好評。從1908年起，他相繼發表了《去何處》《臺球屋》等作品，確立了其作為自然主義作家的地位。

島村抱月作為坪內逍遙的弟子，以自己豐富的西方文藝知識和嚴謹精密的思考，全面建立了自然主義文學理論。1906年，他發表了《被囚禁的文藝》，不久又在其主持的雜志上發表了《文藝上的自然主義》和《自然主義的價值》等文藝評論，系統地闡釋了自然主義文學理念，促進了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發展。

畢業于早大文學系的長谷川天溪也為自然主義理論體系的構筑做出了非凡貢獻。他在從事雜志《太陽》的編輯工作期間，發表了《現實暴露的悲哀》《自然和不自然》等自然主義文學評論，在《無解決和解決》一文里，他主張對現實“不根據任何理想來加以判斷，即不加以解決，只觀察本來面貌”。

四、私小說的發展

自然主義作為強有力的文學思潮，摒棄了以感情為主的浪漫與幻想，它正視赤裸裸的現實，不畏丑惡，大膽地予以暴露。面對人生的真實，力求抓住其本質，這正是新現實主義追求的人生境界，自然主義就是基于這種精神而產生的。然而，自然主義也有它狹隘的一面，它不是真正從社會方面去探討人，而是把人當做動物，因而過分強調本能。

1906年，島崎藤村發表了《破戒》，這是作者在日俄戰爭期間寫作的反映日本現實社會悲慘生活的作品。小說以主人公的告白形式及對人物內心世界的刻畫，體現出日本近代社會當中的個人覺醒。

然而，《破戒》所體現的批判現實主義的萌芽卻沒有得到繼承，作家們紛紛以身邊的瑣事為小說的主要內容。其原因與田山花袋發表的作品《棉被》所產生的影響是分不開的。《棉被》是一部通過描寫一個有妻兒的中年小說家和他漂亮的女門生之間的關系，展現他在肉欲上的苦惱的作品，這實際上也是在描寫作者在情欲上的苦悶。這樣，所謂日本獨特的一種小說形式——私小說，即心境小說從此形成了。

《棉被》向封建倫理和庸俗的舊習提出挑戰，開創了小說創作的新方法。主人公和作者是同一人物，這是私小說的特征。這一特征雖然對小說的深度與立體感有一定的損害，但通過這種手法，作者在“不像藝術”的小說中露骨地表現了“無法控制的人類野性的聲音”，并取得了成功。這種創作風格對日本的私小說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也預示著作家以后的文學創作風格，不僅是對自然主義文學，對日本近代小說的發展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中較明顯的是島崎藤村。

《棉被》發表后第二年，島崎藤村又寫了自傳體小說《春》，此前《破戒》里表現的廣泛的社會性就此喪失了。島崎藤村就這樣由《春》向《家》，繼之發表了《新生》《暴風雨》，一路走向自傳及自我坦白的道路。后因其與自己侄女的戀愛關系而不得不遠赴法國，歸國后他于1918—1919年發表了小說《新生》，這部小說對那段戀愛關系進行了大膽告白，震驚了世人。此外，他還寫了一些回憶自己的私小說，如《兒時回憶錄》《櫻桃熟了的時候》《準備成長》《暴風雨》等。

這一時期的私小說還有田山花袋的三部曲《生》《妻》《緣》，以及德田秋聲的《霉》和巖野泡鳴的《發展》《喝毒藥的女人》《放浪》、《斷橋》《拉手》五部曲等。

進入大正年代，繼續由奇跡派同人推進私小說這一形式，主要作家有葛西善藏、廣津和郎、宇野浩二等。明治末期的自然主義文學主要傾向于對外在現實的無所顧忌的描寫和毫無隱晦的暴露，然而進入大正年代以后，文學家對人類內心的探索得到進一步發展。這一時期的作品主要有葛西善藏的《帶著孩子》、廣津和郎的《神經病時代》和宇野浩二的《庫房之中》《痛苦的世界》等。

日本自然主義經歷了由早期的左拉主義到日本的自然主義再到私小說的發展歷程，跨越了明治和大正兩個時代，出現了一大批優秀的作家。他們創作了大量優秀的文學作品，為后來日本文學的發展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同時自然主義文學也作為一個重要的文學思潮對日本文學史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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