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嬋敏
摘 要:1913年,亞洲第一詩人泰戈爾以英文版Gitanjali榮獲諾貝爾文學獎。1955年,著名文學家、翻譯家冰心以譯本《吉檀迦利》向泰戈爾致敬。筆者將以冰心譯本《吉檀迦利》為例,挖掘冰心在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從而揭示冰心的兩大突出貢獻:一,推動泰戈爾的Gitanjali及其愛國主義思想在中國傳播;二,對中國翻譯學形成具有奠基作用。
關鍵詞:文學翻譯 ?創造性 ?冰心譯本 ?《吉檀迦利》
Gitanjali(1910)是世界詩壇巨匠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1861—1941)中期詩歌創作的高峰,也是最能代表其思想觀念、價值取向和藝術風格的詩集。1913年,泰戈爾以英文版的Gitanjali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享譽“亞洲第一詩人”頭銜。作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洲人,泰戈爾的作品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被大量引入中國,冰心就在此時接觸到了Gitanjali,并對之一見傾心,隨后,冰心將Gitanjali翻譯成中文全譯本,定名為《吉檀迦利》,并于1955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首次發行,如今已成為中國影響最廣泛、最權威的Gitanjali中文全譯本。然而,冰心作為文學家的光輝,似乎掩蓋了她在翻譯領域內的貢獻,人們對她的認識大多僅限于文學創作或翻譯作品上,而很少對其在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進行全面審視。
本文將以冰心譯本《吉檀迦利》為例,挖掘冰心在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
一、 堅守“原譯”,反對“重譯”
冰心在文學翻譯過程中,極其注重“原譯”和“重譯”的問題。此處提到的“重譯”指的是從他國語轉譯的譯文翻譯,魯迅在《書信集·致曹靖華》道:“近因校《鐵流》,看看德譯本,知道刪去不少,從別國文重譯,是很不可靠的。《毀滅》我有英德日三種譯本,有幾處竟三種譯本都不同。這事情很使我氣餒。”[1]也就是說,“重譯”是一種對原著進行非首次翻譯的結果,在隔了一重手的情況下,極容易出現錯誤,而導致難以忠實原著的風格和思想。正因此,冰心在翻譯Gitanjali時,采用了“原譯”,是直接根據原著進行翻譯的。她在《譯書之我見》中談到泰戈爾和紀伯倫的翻譯時說:“這兩位詩人的作品,都是他們自己用英文寫的,而不是經過別人從孟加拉文和阿拉伯文譯成的,我譯起來在‘信字上,就可以自己負責。我從來不敢重譯?!盵2]由此可見,冰心之所以堅守“原譯”,一方面源于她的嚴謹態度和誠信品德,加之她對Gitanjali的熱愛而產生出一種責任感和使命感,希望能盡其最大的努力來忠實原文,并“為供給那些不懂外國文字的人,可以閱看誦讀”;[2]另一方面,源于冰心良好的雙語水平,她曾在美國波士頓威利斯學院攻讀英國文學碩士學位,不僅具有良好的英文功底,還有扎實的中文功底,這都給予冰心在翻譯上以精準性;更重要的一方面,得益于泰戈爾的先見之明,泰戈爾的英譯版Gitanjali給予了冰心進行“原譯”的可能性,給予冰心能忠實原文的必要性。
在我看來,冰心在當時“重譯”盛行的文學翻譯風氣下,能夠另辟蹊徑,堅守“原譯”,忠實原文,體現了其在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
二、 “冰心體”
在冰心文學翻譯的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語言現象——冰心體。這種語言文體既體現白話文的流暢、明晰,亦表現了文言文的洗練、華美。冰心非常注重文字的錘煉,除基本詞匯和語法以白話文為主體外,同時,合理吸取和融會了文言詞匯和文言句式。我將以《吉檀迦利》中的一則散文詩,進行說明:
原文:
This is my prayer to thee,my lord—strike,strike at the root of penury in my heart.
Give me the strength lightly to bear my joys and sorrows.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make my love fruitful in service.
Give me the strength never to disown the poor or bend my knees before insolent might.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raise my mind high above daily trifles.
And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surrender my strength to thy will with love.
譯文:
這是我對你的祈求,我的主——請你鏟除,鏟除我心里貧乏的根源。
賜給我力量使我能輕閑地承受歡樂與憂傷。
賜給我力量使我的愛在服務中得到果實。
賜給我力量使我永不拋棄窮人也永不向淫威屈膝。
賜給我力量使我的心靈超越于日?,嵤轮稀?/p>
再賜給我力量使我滿懷愛意地把我的力量服從你意志的指揮。[3]
這是《吉檀迦利》第三十六則散文詩,《吉檀迦利》原以孟加拉語寫成,這種語言形成的詩富有音樂性。雖然英文版的Gitanjali沒有了孟加拉語自身的節奏,亦未受到格律詩的束縛,但以散文詩的形式,同樣能體現詩歌的韻律之美。而冰心為了不損害Gitanjali之形式美,其在語言上做了很大的努力。
原詩第三十六首,因以散文詩的形式排列,形式自由而錯落有致。首句詩為主題句,引出詩歌的主題,第二至第四句為祈使句,均以“give me the strength”來起頭,讀起來朗朗上口,最后一句亦為祈使句,但在“give me the strength”的統一句式前增加了單詞“and”,使得詩句有突轉之效果,起到了升華之作用。而冰心沿用了泰戈爾這種句式結構,融入古詩詞中的排比、對偶等句式手法,以及白話文之詞匯與語法。在譯文第三十六首中,首句依然是主題句,第二至第六句為祈使句,排比與對偶的句式使得詩歌不失原有的節奏之美,第六句的突轉,借助泰戈爾詩之形似,而達到“形神皆似”之效果。第二至第五句,在排比對偶的句式下,詩歌語氣不斷增強,而第六句不為最強音,亦是泰戈爾詩歌內容之升華,前五句為祈求被賜予力量,而在第六句則為獲得力量后的感恩,這是一種施與受的美好現象,體現了人之美好品德,使得詩人的情感表達更加真切,更動人心弦。
在我看來,原文與譯文的對照中,不僅體現了冰心在文學翻譯中的又一創造性,即形成既有白話文之雅淡,兼具文言文之凝練的“冰心體”譯風,更體現了泰戈爾詩歌之音、形、意之三美,以及泰戈爾詩歌對冰心文學創作中的突出貢獻。
三、 “愛的哲學”
泰戈爾的Gitanjali之詩兼具音、形、意三美,此三美當以“意”為至美,而冰心譯本《吉檀迦利》之所以能享譽中外,成為當時最權威的譯本,主要在于其能完美詮釋出泰戈爾詩之哲理意旨,而泰戈爾給予冰心最大的啟蒙,便是在思想上的啟迪。
翻譯是一種動態的解釋過程,一種精神活動,是譯者通過文本的中介與原作者的心靈進行對話的結果,衍生出的是表達的表達,那么,冰心譯本《吉檀迦利》便是泰戈爾Gitanjali的再表達。我們在閱讀《吉檀迦利》的時候,往往只停留在翻譯文本表層,而忽視了冰心在文學翻譯過程中的主觀能動性。為此,我將追隨《吉檀迦利》,闡明冰心之旨。
在追尋冰心翻譯泰戈爾Gitanjali的動因時,我關注到了冰心的一段話:“我只懂一門外文——英文,還不精通。因此輕易不敢做翻譯工作,尤其譯詩。我雖然也譯過一兩本國王和總統的詩,那都是‘上頭給我的任務,我只好努力而為。至于我自喜愛,而又極愿和讀者共同享受,而翻譯出來的書,只有兩本,那就是《先知》和《吉檀迦利》?!盵4]591這段話非常值得關注,冰心翻譯Gitanjali,不是為了完成上級任務,亦不是為了謀生賺稿費,而是出于一種溢于言表的熱愛,這是一種感性動因。
基于感性動因,衍生出了理性動因。泰戈爾的“梵我合一”與冰心的“愛的哲學”是相呼應的。冰心作為五四新文學的先行者,其始終不忘新文學運動之使命,其翻譯為人民,寫作亦為人民,這是一個新文化運動啟蒙者之覺悟。“大異于紀伯倫的身世,泰戈爾是誕生于‘歌鳥之巢的‘王子,從他歡樂的心境中,他熱愛了周圍的一切。他用使人目眩心搖的絢爛美麗的詩的語言,來歌唱他所熱愛的大自然和人類。為了要盡情傳達出作者這‘歌鳥般的飛躍鳴囀的心情,使譯者在中國的詩歌詞匯的叢林中,奔走了很長的道路!”[4]591-592泰戈爾在Gitanjali中傳達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對人類的熱愛,是對萬物的博愛之情。在泰戈爾的影響下,冰心形成了“愛的哲學”體系,包括三大主題:自然、母愛和童心,其表現了冰心之大愛無疆之思想。冰心通過結合泰戈爾的“梵我合一”和其“愛的哲學”,將其言之不盡的愛,在《吉檀迦利》中如泉涌般傾瀉,同時激發出當時人民的愛國主義精神,給予五四青年以精神上的慰藉,指引他們向著愛國主義道路前行,是為理性動因。
在我看來,冰心不僅將泰戈爾英文版的Gitanjali翻譯成通俗易懂的中文版,又完美地詮釋了泰戈爾的意旨思想,更重要的是,其能充分發揮翻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借《吉檀迦利》來升華其“愛的哲學”之思想體系,并達到激發人民愛國主義精神的現實意義,這是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體現,更是文學翻譯中的一次超越。
四、 結語
冰心作為翻譯活動的主體,其主觀能動性貫穿文學翻譯過程的始終,形成文學翻譯中的三大創造性,從而體現出冰心的兩大突出貢獻:一是將泰戈爾英文版的Gitanjali翻譯成中文版的《吉檀迦利》,打破了語言的限制,推動Gitanjali及泰戈爾愛國主義思想在中國廣為傳播;二是冰心創造性的翻譯思想,對中國翻譯學形成具有奠基作用。
面對物欲橫流的現今社會,我們要秉承泰戈爾“天梵合一”和冰心“愛的哲學”的愛國主義思想,不忘初心,以愛繁衍,以愛生活,將愛代代流傳。
參考文獻
[1] 魯迅.魯迅書簡:致曹靖華[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22.
[2] 冰心.譯書之我見[A]//陳恕.冰心譯文集[C].南京:譯林出版社,1998.
[3] (?。┝_賓德拉納特·泰戈爾.吉檀迦利[M].冰心,譯.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68-69.
[4] 冰心.我為什么翻譯《先知》和《吉檀迦利》[A]//卓如.冰心全集(第七卷)[C].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