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
摘 要:沈從文的小說歷來備受關注,20世紀80年代學界還興起了“沈從文熱”,可以說沈從文的小說內涵豐富,魅力無窮,很值得去研究。本文將從“自然的野性”“生命的野性”和“野性的呼喚”三個方面探討沈從文湘西小說中所蘊含的野性,對沈從文的湘西小說進行重新挖掘,以發現其小說中更為深刻的意義。
關鍵詞:沈從文 ?湘西小說 ?生命 ?野性
野性,有兩種解釋。其一,難以馴服的生性。“故知野禽野性,未脫籠樊。”(漢路喬如《鶴賦》)其二,喜愛自然,樂居田野的性情。“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巖阿倚石眠。”(唐韜光《謝白樂天招》)[1]“都下春色已盛,但塊然獨處,無以為樂。所居廳前有小花圃,課童種菜,亦有少佳趣。傍宜秋門,皆高槐古柳,一似山居,頗便野性也。”[2]在西方,列維·斯特勞斯的《野性的思維》就很好地詮釋了那種原始的野性思維。他斷言:“‘野蠻人肯定既不同于人們通常所設想的那種剛剛脫離動物階段而還受制于其生物本能需要的生物,也不同于那種受情緒驅使而又陷入混亂和參與意識。”[3]這種野性,不是混亂的,而是從生命中發出的有序的信號。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中就存在這種野性。
一、自然的野性
自然本身就是野性的,野花、野草之野,野性之野。但這種野性,還只是停留在“野生”的含義,也即非人為的,自生自滅的,在野外的意思。沈從文湘西小說中描寫的自然,不同于我們平時所接觸的自然,這個自然仿佛被一種野性包裹著,這種野性背后是一種勃發的生命力。
落著雨,刮著風,各船上了蓬,人在蓬下聽風聲雨聲,江波咆哮如癲子,船只縱互相牽連互相依靠,也簸動不止,這是常有的事。[4]
從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里比屋連墻,嘉樹成蔭,正是十分興旺的樣子。往下看,夾溪有無數山田,如堆積蒸糕;因此種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扎了無數水車,用椿木做成橫軸同撐柱,圓圓的如一面鼓,大小不等豎立在水邊。[4]
“興旺”一詞已說出內在的生氣了,整個環境洋溢著野性。山田無數,堆積蒸糕,水車不停地哼唱,這歌聲穿過圍墻和藩籬,越過高山,奔向遠方。
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4]
茶峒地方憑水依山筑城,近山一面,城墻儼然如一條長蛇,緣山爬去。[4]
黃昏來時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 看天空被夕陽烘烤成桃花色的薄云……天已快夜, 別的雀子似乎都要休息了, 只杜鵑叫個不息。石頭泥土為白日曬了一整天, 草木為白日曬了一整天, 到這時節皆放散一種熱氣。
黃昏照樣的溫柔, 美麗和平靜。[4]
在《邊城》里,這種野性更為明顯。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這就構成了一種力。山中城墻似長蛇,同樣也是一種生力,蛇行的速度,比起弓箭,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傍晚時分,對雀子叫聲和土地冒出的熱氣的描寫,分明就是對野性的一種最為直接的展示。
自然的野性在沈從文湘西小說中不在少數,其中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皆著野性之色,我們可以從中想象生活在這種環境里的人的特性。
二、生命的野性
在某種特定環境下,比如湘西這片神性的土地上,人們的生命是野性的,是難以被任何其他的形式所遮蔽的,這種野性支撐起熱烈而狂野的生命力。可以從兩方面分析這種野性:
第一種是就人物行為(在此將人物的言論視為行為之一種)而言的。湘西世界中的人們有著野性的行為,這種行為所體現的就是生命的野性。
可是在這情形中,有些船,卻有無數黑漢子,用他的毛手毛腳,盤著大而圓的黑鐵桶,從艙中滾出,也是那么搖搖晃晃跌到岸邊泥灘上了。[4]
這里所描寫的是船上的水手們的行為,他們毛手毛腳,力大無比,身體里有著用之不盡的生命力,他們就像是叢林中的野獸,征服身邊的一切。
“悖時的!我以為到常德被婊子尿沖你到洞庭湖底了!”
“老子把你舌子咬斷!”
“我才要咬斷你······”[4]
這是《柏子》里主人公柏子和妓女的一段對話。從中可以看出柏子和妓女的野性,他們的生命力旺盛,真實自然,這是人的本能的體現,同城里人相反,他們是活得最真實的。[5]
還有《阿金》里的阿金,大婚當前,路過賭場時卻把禮錢輸光。《蕭蕭》里的蕭蕭和花狗,因為對一種自由的渴望而結合。《丈夫》里,鄉下的丈夫將心愛的妻子送進城做皮肉生意,自己卻只能暗中觀察。《三三》中的三三就是一個野丫頭,說話做事果斷簡潔。《邊城》里的翠翠就更不用說了,就是一頭小獸,雖然看起來很溫順,但是心中卻燃起了那種難以熄滅的情愫——對愛情的向往。
第二是就人物的思維而言的。湘西世界中的人們的思維也是野性的。
煙與酒與女人,一個浪漫派文人非此不能夸耀于世的三件事,這些嘍啰們卻很平常地享受著。[4]
在他們的眼里,這三樣東西能帶來巨大的享受,所以他們舍得在這三件事情上花錢,花心思。
但是阿金抱兜已空,翻轉來看,還是罄空盡光,所有錢財既然業已輸光,好像已無須乎再上媒人家商量迎娶了。一切倒省事,甚么忌諱都是多余的擔心![4]
阿金是不想被那些忌諱所束縛的,他生性渴望自由。
她常想,我現在死了,甚么都好了。可是為甚么要死?她還很高興活下去,愿意活下去。[4]
蕭蕭身為童養媳,卻同花狗有了感情,懷了孩子。在傳統的社會里,這是天大的事情。可是蕭蕭不這么想,在她的思維里,活著才要緊,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丈夫》里所描述的現象,在今天看來是有悖道德的,但在湘西世界是很自然的,只要出于自愿,不害人害己,覺得不妥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無人干涉。在這里,生命以自由的形式存在,超越了道德。《邊城》里,翠翠和兩兄弟的愛情,就是以唱歌的方式來表現的,人們沒有“指腹為婚”“媒妁之言”的概念,只憑著自我的感覺大膽追求愛情,這才是對生命真正的尊重,也是生命的野性的一種體現。
因此,我們可以說,生命的野性,在湘西世界里是生命存在的一種形式,是生命本真的體現,正是由于這種野性,沈從文的“湘西世界”才有了構建的基石。
三、野性的呼喚
從上面的分析中,我們知道,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中始終貫穿著一種野性。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種野性呢?
沈從文生長在湘西世界,那里有充滿野性的環境,“落日黃昏時節,站到那個巍然獨在萬山環繞的孤城高處,眺望那些遠近殘毀碉堡,還可依稀想見當時角鼓火炬傳警告急的光景”。[4] “地方居民不過五六千,駐防各處的正規兵士卻有七千。由于環境的不同,直到現在其地綠營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廢,為中國綠營兵制唯一殘留之物。”[4]這樣的環境充滿野性,養育它的子民。人們流淌野性之血,他們自由,崇尚生命。他也曾目睹屠殺的場面。“一次殺了將近三十個人,第二次又殺了五個。”“我在那個地方約一年零四個月,大致眼看殺過七百人。”“我們部隊到那地方除了殺人似乎無事可做。我們士兵除了看殺人,似乎也沒有甚么可做的。”[4]可見作者雖然沒有參與殺人的行徑,但卻看了無數人倒下,成為冤魂,他無能為力,也是由于這種無力,才發出作者心中對生命的重視。他也遇到過一些苦難和煎熬,他當過兵,歷盡艱難險阻,寫作上有失意,戀愛上有挫折。他渴望自由,渴望生命的怒放,渴望回到那種自然的生活。這之后,野性便開始呼喚著他。
于是,他將內心對野性的這種呼喚付諸筆端寫出了一系列小說。《柏子》《蕭蕭》《阿金》《三三》《丈夫》《邊城》,都在此列。從這些小說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那種強烈的野性。無論是自然的野性也好,還是生命的野性也好,在他的湘西小說中,野性是貫穿始終的。
綜上所述,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中,那種對野性的呈現是一種常態,作者常常在不經意間就將這種野性表露了出來,這大概就是他的湘西小說的魅力所在。在這樣一個時代,信息高度發達,網絡無處不在,人們被物質所奴役,卻心甘情愿,“車奴”“房奴”無處不在,人們的生命延長了,但是生命力卻萎縮了,人們常常在想著怎樣逃避,很多人選擇自殺,很多人無法面對黑暗,很多人就這樣委身于空虛和寂寞之中。這個時代太缺乏野性,也許從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中,我們能得到一些啟示。
參考文獻
[1] http://baike.baidu.com/link?url=BF7TFHVEIYKBka9O
G3bFAGviFVjUbkQPsMOljhgUZieX2kcgM5Jh2TGAf_pdQysA
NZ9_Ff_zjCH6SWhVW5l82_.
[2] 蘇軾.蘇軾文集[M].孔凡禮,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106.
[3] 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51.
[4] 沈從文.沈從文精選集[M].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 3,4,5,10,18,32,49,51,82,236,237,268.
[5] 朱曦.中國現代浪漫主義小說模式[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