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瓦爾澤早期小說中的作家形象

李燁

摘 要：作家形象是德國作家馬丁·瓦爾澤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菲利普斯堡的婚事》中的作家克拉夫是不順從主義者，《時間過半》中的詩人迪克沃充當了公眾的警告者，《獨角獸》中的安塞爾姆像妓女一樣出賣了作家的良心。瓦爾澤早期小說通過塑造這三個別具特色的作家形象，反映了20世紀50年代特殊的政治、經(jīng)濟和歷史背景對作家命運的深刻影響，進而辛辣地諷刺和批判了聯(lián)邦德國50年代的社會弊端。

關(guān)鍵詞：馬丁·瓦爾澤 ?作家形象 ?聯(lián)邦德國 ?《菲利普斯堡的婚事》 ?《時間過半》 ?《獨角獸》

★基金項目：本文系“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學術(shù)創(chuàng)新團隊資助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馬丁·瓦爾澤（Martin Walser， 1927— ）是德國當代著名作家、文學理論家和雜文家，曾獲聯(lián)邦德國格奧爾格·畢希納獎和德國政府頒發(fā)的大十字功勛獎?wù)碌?7個獎項。瓦爾澤年逾八旬依然筆耕不輟，目前共創(chuàng)作了二十幾部長篇小說和一定數(shù)量的中短篇小說、戲劇、散文、評論、隨筆等。德國社會歷史政治問題、愛情婚姻、宗教哲思是瓦爾澤創(chuàng)作中的重要主題。我國對瓦爾澤作品的了解始于20世紀80年代馬仁惠翻譯的小說《菲城婚事》。直到21世紀初，瓦爾澤研究在我國才取得了廣泛的關(guān)注和重視。瓦爾澤的早期創(chuàng)作具有強烈的社會批判色彩，晚期作品逐漸回歸古典、唯美、宗教和哲學思考。瓦爾澤的早期小說主要有《菲利普斯堡的婚事》和“克里斯特萊茵三部曲”，即《時間過半》《獨角獸》《墜巖》三部長篇小說。作家這個主題貫穿于瓦爾澤的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日耳曼學者格奧爾格·埃根施維勒爾（Georg Eggenschwiler）認為，從小說《菲利普斯堡的婚事》到小說《墜巖》記錄了一個作家的發(fā)展經(jīng)歷。①《菲》中有自由作家克拉夫;《菲》和《時》中都出現(xiàn)了詩人迪克沃;三部曲的主人公安塞爾姆·克里斯特萊茵在《時間過半》中從推銷員做起，后來當上了廣告文字編輯;《獨角獸》中成為了簽約作家;到了《墜巖》中又成了療養(yǎng)所職工，最后墜巖身亡。

一、不順從主義者

小說《菲利普斯堡的婚事》（1957）是馬丁·瓦爾澤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曾獲聯(lián)邦德國赫爾曼·黑塞獎。繼德國作家沃爾夫?qū)た婆恚╓olfgang Koeppen，1906—1996）的小說三部曲②之后，《菲利普斯堡的婚事》當屬第一批以早期聯(lián)邦德國社會為創(chuàng)作題材的小說。③該小說通過菲利普斯堡市的幾樁婚事，用散點透視的敘事手法營造了一副聯(lián)邦德國50年代的現(xiàn)實圖景。在《菲》中，自由作家貝托爾德·克拉夫（Berthold Klaff）不僅是失敗的作家，生活中也一敗涂地。他當過記者卻沒有一部手稿得到出版，后來連國家劇院看門人的工作也沒能保全，父親和妻子失望地棄他而去。在菲利普斯堡的社會當中，克拉夫是局外人、邊緣人物和離群索居的人。他沒有像漢斯、本拉特或阿爾文那樣順從社會主流，他遠離社會，批判社會。在這個層面上，作家克拉夫是小說《菲》中唯一的不順從主義者。

克拉夫是局外人。首先，小說中的幾個主要人物，如漢斯、本拉特以及阿爾文，他們的發(fā)跡都具有投機色彩。漢斯是來自鄉(xiāng)下的大學生，到菲利普斯堡求職無果，憑借著與工廠主女兒的婚姻躋身菲利普斯堡上流社會。本拉特通過與權(quán)威藥學教授的女兒結(jié)婚當上了著名的婦科醫(yī)生。阿爾文和一個沒落貴族家庭的女兒結(jié)婚，企圖借此提升個人地位，實現(xiàn)創(chuàng)建政黨的野心。然而，克拉夫卻沒有投機鉆營，他堅持個性不愿屈服，最后選擇了自殺。從克拉夫自殺后留下的日記手稿可知，“……成為另一種人的這種愿望，會無疑地引誘我走上自殺之路……”（《菲》：247）第二，菲利普斯堡的大部分人都在不擇手段地追求金錢、地位和榮譽。海克·多恩（Heike Doane）認為，小說中只有工人和資本家，沒有中產(chǎn)階級，突出強調(diào)了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對立。④一方面，特勞貝格大街是菲利普斯堡的工人聚居區(qū)，工人們投身戰(zhàn)后重建。費貝爾先生和他的兒子分別在貴金屬加工廠和車輛廠工作，為了賺錢蓋房，他們必須從早到晚辛勤勞動。二戰(zhàn)后的西德，即后來的聯(lián)邦德國，⑤被美英法三國占領(lǐng)，為了防止德國再次挑起戰(zhàn)爭，他們強迫聯(lián)邦德國大規(guī)模拆除工業(yè)機器。從貴金屬加工廠和車輛廠的繁忙工作可知，德國又重新開始了重工業(yè)生產(chǎn)。小說中建材貿(mào)易商店的裝卸工作經(jīng)常持續(xù)到深夜，連大學生都在利用業(yè)余時間生產(chǎn)黏合玻璃門窗的黏合劑。這是因為二戰(zhàn)后德國遭到了盟軍的大規(guī)模轟炸，地面上的基礎(chǔ)設(shè)施受到嚴重損毀，房屋緊缺的狀況一直持續(xù)到50年代，建筑材料也因此成為了緊俏商品。由上可見菲利普斯堡戰(zhàn)后百廢待興的繁忙景象。在這種背景下，作家克拉夫被清潔工費貝爾太太，即克拉夫的女房東，視作“……沒有教養(yǎng)，而且行動詭異，此外還好逸惡勞”（《菲》：11）。

自由作家克拉夫潛心文學創(chuàng)作，工人則不得不面對勞碌而又窘迫的現(xiàn)實生活，工人與作家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因此，生活在工人區(qū)的克拉夫自然會被別人當做另類。另一方面，居住在別墅區(qū)的工廠主作為戰(zhàn)后的新興貴族享受著奢侈豪華的生活，他們經(jīng)常在自家別墅或者奢侈娛樂場所舉辦社交派對，⑥借此結(jié)交名流、炫耀資財，具有暴發(fā)戶心態(tài)。漢斯向其岳父——工廠主福克曼先生——推薦克拉夫到出版社工作，福克曼斷然拒絕了克拉夫：

“克拉夫先生是個藝術(shù)家，對現(xiàn)實生活的必要性一竅不通。克拉夫先生充其量只能將令他感動和令他痛苦的事情表述出來。這是上帝賜予他的，可是，這樣一個離群索居的人，他恐怕根本不具備對一個可以實現(xiàn)的、更美好的社會狀況的切實的想象力，因此這種人不適合做一個評論家……”（《菲》：73）

資本家的目標是追求剩余價值最大化，自然不會聘用一個無法創(chuàng)造經(jīng)濟價值的自由作家。可見，無論在工人還是工廠主那里克拉夫的作家存在都無法獲得認可，因為整個菲利普斯堡社會都受到金錢主義和功利思想的影響。

正因為克拉夫是局外人，他就能夠以置身事外的姿態(tài)批判地觀察社會和世界。第一，克拉夫創(chuàng)作的廣播劇《富翁的外套》講述了一個富翁為了逃避冤家對頭的蓄意謀殺，熱情款待了一名乞丐并讓乞丐坐上他的轎子穿著他的華貴衣服回家，乞丐成為了富翁的替罪羊被殺害，而富翁則逃之夭夭。這部廣播劇諷刺和批判了富翁極端自私自利的無恥行為。第二，從克拉夫的日記可知，克拉夫在擔任國家劇院看門人期間，意識到了劇院經(jīng)理毛圖齊烏斯博士深受納粹思想影響。“……他幾乎每天都講：德國是歐洲的心臟，祖國的興旺始于寫字臺。”（《菲》：238）這顯然體現(xiàn)了納粹的生存空間理論。毛圖齊烏斯博士還在啤酒館里發(fā)表了煽動性的黨派競選演說，滿篇都是納粹詞匯，如“無情的精神上的武裝斗爭，在萬能的上帝的愛心的庇護下，將要把勝利降落在我們的旗幟上”（《菲》：245），“在精神上武裝起來”（同上），“硬碰硬”（同上）。希特勒也是在啤酒館里發(fā)表煽動性演說，因此，毛圖齊烏斯博士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射了希特勒。毛圖齊烏斯博士代表了戰(zhàn)后潛藏于文藝機構(gòu)高層中的一部分納粹殘余分子，納粹思想已經(jīng)根深蒂固。他們不僅具有較高的受教育水平，是知識界的精英分子，鑒于國家劇院的巨大影響力，他們對社會的危害也是可以預見的。第三，在50年代日益加劇的東西方冷戰(zhàn)對峙的局勢下，克拉夫預感到了爆發(fā)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的潛在危險。50年代，聯(lián)邦德國先后加入了歐洲煤鋼聯(lián)營、歐洲防衛(wèi)共同體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逐步恢復了重工業(yè)生產(chǎn)并且完成了重建軍備，例如小說中費貝爾太太的一個侄子就當上了坦克兵效力于聯(lián)邦德國國防軍，母親們還讓孩子去撿拾廢銅爛鐵賣錢，這些廢物經(jīng)過外貿(mào)商人的幾重轉(zhuǎn)手又成了制造武器的原材料。盡管克拉夫意識到了世界兩大陣營——東方共產(chǎn)主義陣營和西方資本主義陣營——之間一觸即發(fā)的緊張對峙態(tài)勢，但是克拉夫并沒有在東西方之間做出表態(tài)和選擇，他也沒有“參與其中”（Mitmachen）。

二、警告者

早在小說《菲利普斯堡的婚事》中就出現(xiàn)了詩人赫爾穆特·瑪利亞·迪克沃。詩人迪克沃和自由作家克拉夫的命運形成了巨大反差，迪克沃成為了既有地位又有聲譽的著名詩人，然而，不順從主義作家克拉夫最后卻選擇自殺。到了長篇小說《時間過半》，迪克沃在弗蘭茨克康采恩總裁夫人的庇佑下成為了企業(yè)的特約廣告顧問。迪克沃以著名作家自居，裝腔作勢，在眾人面前努力展現(xiàn)他的博學多才，甚至借著總裁夫人的名譽威脅廣告部主任抬高出場費。正是由于他的華而不實和過度包裝，反而讓迪克沃成為了一個滑稽的小丑。一方面，迪克沃反對弗蘭茨克食品康采恩在產(chǎn)品包裝上玩出的各種花樣。

“您們坐在一起就像孩子一樣浪費生命，生產(chǎn)一些毫無用處和毫無必要的東西。您們的新罐頭也只是換了個新包裝！您們的橙子—噴泉，覆盆子—噴泉，不管您們?nèi)绾畏Q呼您們其他的果汁—噴發(fā)奇跡，一切只是包裝，一切只是愚蠢的表面文章，遮人耳目，轉(zhuǎn)移注意力，浪費材料和創(chuàng)造力。您們自愿或者被差勁的顧問誤導放棄了原有的工作目標：調(diào)味汁，魚肉，牛肉，西紅柿，五香雞肉丁。如果沒有辦法改進，我懷疑，一定可以通過各種創(chuàng)新降低生產(chǎn)成本，但是如果根本就沒有什么可以改進之處，我的先生們，那就請您們縮小指揮部，請您們讓機器源源不斷地生產(chǎn)同樣的東西，但是請不要把員工的勞動力用于這樣的騙術(shù)。請注意，這樣規(guī)模的康采恩對于它賴以生存的社會也負有責任。您們明顯沒有意識到，我們西方社會正處于反對另一個社會的斗爭當中，那個社會必須繃緊每根神經(jīng)生產(chǎn)必需品，而您們在這里，似乎世界上只有您們還在生產(chǎn)多余的東西。您們?yōu)E用自由。還有一千六百萬德國人忍受著獨裁統(tǒng)治的皮鞭，您們卻在玩堆沙堡游戲，給共產(chǎn)主義幫忙。”（《時》：369-370）

由上可見，迪克沃反對產(chǎn)品包裝的理由主要是，第一，包裝是無用的、多余的。第二，包裝可以誤導甚至欺騙消費者。第三，企業(yè)在生產(chǎn)過程中本末倒置，過分強調(diào)產(chǎn)品包裝，忽略了產(chǎn)品本身。迪克沃的觀點涉及包裝和產(chǎn)品，或者說產(chǎn)品的形式和內(nèi)容之間的矛盾關(guān)系。迪克沃立場明確地批駁了產(chǎn)品生產(chǎn)中存在的形式主義。迪克沃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把對包裝的批判從經(jīng)濟層面上升到了政治層面。文中的“西方社會”主要指以聯(lián)邦德國為代表的資本主義陣營，文中的“另一個社會”影射了以民主德國為代表的共產(chǎn)主義陣營。迪克沃充當了公眾的警告者，告誡工廠浪費社會資源的行為會有利于共產(chǎn)主義。迪克沃的這番告誡不僅強調(diào)了東西德之間的矛盾和對立，還通過對比凸顯了民主德國經(jīng)濟上的落后和政治上的專制。50年代的聯(lián)邦德國廣泛散布反共產(chǎn)主義的思想，他們通過大力宣傳甚至夸大民主德國在生活水平方面與聯(lián)邦德國的差距，加強西德人的優(yōu)越感，從而鞏固人們對民主德國的敵對情緒。從這個角度看，迪克沃的這番意識形態(tài)警告又代表了當時政府的一種反共產(chǎn)主義策略。

另一方面，詩人迪克沃雖然擺出了反對包裝、反對形式的嚴正立場，但是他創(chuàng)作的詩歌卻只會游戲形式，沒有實際內(nèi)容和意義。會計蘭貝特是迪克沃的死對頭，為了揭穿迪克沃言行間的自相矛盾，他援引了迪克沃詩里的最后一段：

“一塊鈾打斷了這朵云

孩子黑漆漆地在動物前哭泣

鈾打斷了這個孩子

這朵云在動物前黑漆漆的一處哭泣

鈾動物斷了

黑色云朵哭泣

但是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時》：372）

迪克沃的這首詩揶揄和影射了50年代流行的那種只重形式、不重內(nèi)容的一類詩歌。第一，在德語里所有名詞以及位于句首或段首的單詞都需要大寫，然而在這首詩中，所有單詞都小寫，詩行之間沒有標點符號，整首詩都由語言碎片組成。第二，詩中只有有限的幾個單詞，并且被反復使用，詩人只對單詞的形式進行了游戲和變換，例如合成詞“黑色云朵”和“鈾動物”。第三，這首詩中的詞匯都是貶義詞，表現(xiàn)了核戰(zhàn)爭災難導致的絕望情緒。這首詩讓人聯(lián)想到50年代聯(lián)邦德國重整軍備、裝備核武器帶來的恐懼和擔憂，詩中卻沒有給出詳細的人名、地名和時間，也沒有展開相應的思考。同時，這首詩也有可能影射了德國詩人高特弗里德·本恩（Gottfried Benn，1886—1956）和赫爾穆特·海森比特爾（Helmut Hei·enbüttel，1921—1996）的詩作風格。本恩的詩歌關(guān)注全人類，喜用道德呼吁;迪克沃的詩中結(jié)尾用“……但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表達了強烈的道德呼吁。海森比特爾在詩歌中游戲語言、游戲形式。總之，迪克沃的這首詩除了形式上的變換之外，沒有具象的情節(jié)，滿篇只有道德呼吁，因此，這首詩本身毫無價值。從這個角度看，這首詩也諷刺和批判了50年代德國詩歌中盛行的形式主義。

迪克沃在廣告會議上大談特談反對包裝，然而他創(chuàng)作的詩歌中卻具有明確的形式主義傾向。迪克沃似乎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是迪克沃并沒有自知之明。“然而恰恰是您[迪克沃]反對包裝……請您也放過我們的詩歌吧……我們不養(yǎng)活任何解釋者。”（《時》：372）蘭貝特的這番嘲諷可謂直擊迪克沃的要害，是小說中對迪克沃這一反面形象諷刺和挖苦的高潮部分。蘭貝特還借用馬克思的經(jīng)典語錄⑦影射和批判了迪克沃只知道空喊口號，卻不做實事的浮躁心態(tài)。

三、作家和妓女

小說《獨角獸》（1966）是克里斯特萊茵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小說。這部小說中，主人公安塞爾姆和瑞士的女出版商梅拉妮·薩格簽署了一份撰寫通俗愛情小說的訂單，安塞爾姆從中可以獲得每月兩千的報酬。格奧爾格·埃根施維勒爾認為，通俗小說（Sachroman）一詞由通俗專業(yè)書籍（Sachbuch）和小說（Roman）兩個單詞組成，這一叫法反映了安塞爾姆在生活和文學創(chuàng)作之間猶豫不決的矛盾心態(tài)。⑧除了創(chuàng)作小說，安塞爾姆還進行巡回演講，他不僅學會了公開銷售他的思想，也出賣了自己的身體，他和薩格發(fā)生了關(guān)系。安東尼·魏納認為，“他[安塞爾姆]作為作家賣淫，女出版商梅拉妮·薩格的愿望還沒說出口他就已經(jīng)寫了一部稍加掩飾的關(guān)于愛情的色情小說”。⑨

“她的計劃簡單說就是：色情文學。但她是這樣認為的：身體和靈魂的和解，一種更好的肉欲，擺脫基督教替罪的畜生，進入更自由的境界等等。瑞士女人說，用我們的身體返回堂區(qū)。”（《獨》：60-61）

薩格夫人竭力美化色情小說，事實上，安塞爾姆早已看透了薩格的真實目的，他并不認同薩格夫人的想法，為了養(yǎng)家糊口卻又不得不簽署合同。

“簽字以后我就覺得不舒服。梅拉妮，我不是作家，我不只是說說而已，我清楚這點，因為我了解作家，而且一本關(guān)于愛情的書，我缺乏這方面的詞匯，我缺乏的還更多，我必須得杜撰，但是我不能杜撰。”（《獨》：66-67）

如果按照薩格夫人的規(guī)定寫小說，安塞爾姆就失去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自由。他處于金錢和文學的矛盾當中。同時，經(jīng)濟中的交換原則主導了小說創(chuàng)作以及講臺討論。作家如同推銷員一樣銷售講座、銷售見解，這又與《時間過半》中安塞爾姆當推銷員時的體驗前呼后應。安塞爾姆無論是作為薩格的情人還是進行巡回演講，他的想法和行動都受到了金錢的掌控，在物欲的操縱下作家變得像機器一樣，沒有了個人的主觀想法和意愿，更沒有文中所說的“言論自由”（《獨》：79）。安塞爾姆把自己塑造為這部愛情小說的主人公，其中講到安塞爾姆參加了在杜伊斯堡舉行的關(guān)于“命運問題”的公開討論。在這場討論中，應邀發(fā)言的專題報告人并沒有表達自己的真實看法，他們是在給觀眾作秀。部分報告人彼此認識，他們分別屬于“杜伊斯堡隊”或者“比勒菲爾德隊”。這些報告人沒有興趣與其他人進行嚴肅認真的討論，更不會有觀點的交鋒，原因是應邀的報告人享受著同樣的物質(zhì)待遇，如果他們那樣較真兒，以后就不會有人邀請他們做講座，他們就失去了賺錢的機會和相應的待遇。可見，專題討論只是一場表演，報告人彼此心照不宣，所謂的“言論自由”只是一種愚民的手段。

在同天晚上，安塞爾姆碰到了一個妓女，她掀開衣服向安塞爾姆證明她曾在11歲時被俄羅斯士兵強奸。“不相信一切的人，她說著就撩起了毛衣把他的手指一個接一個地放在她乳房下面的四個凹陷的小傷疤里。”（《獨》：113）妓女展示傷疤的這一幕極具象征意義。作家與妓女的邂逅暗示了作家與妓女的相似點。首先，安塞爾姆白天在講臺上兜售觀點，出賣了作家的良心，這正如妓女晚上在街頭出賣其肉體。第二，安塞爾姆白天在講臺上體面地談?wù)撁\問題，晚上在妓女這里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命運故事。妓女讓安塞爾姆觸摸她的傷疤意味著，妓女用其傷疤向作家詮釋了命運的真正含義，以極端批判和嘲諷的方式顛覆了講座上所謂專家們對命運問題的看法。“命運問題”在專家那里只是用來作秀的道具，妓女卻用自己的悲慘遭遇闡釋了“命運”的真正含義。因此，妓女展示傷疤產(chǎn)生了強烈的社會批判效果。

四、結(jié)語

由上可見，作家的生存狀態(tài)和內(nèi)心感受是馬丁·瓦爾澤早期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瓦爾澤的早期小說中塑造了三個別具特色的作家形象，借此反映了50年代特殊的政治、經(jīng)濟和歷史背景對作家命運的深刻影響。聯(lián)邦德國在50年代迎來了經(jīng)濟的高速發(fā)展，政治上則處于東西方冷戰(zhàn)的風口浪尖。在這個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的社會里，一部分作家為了謀求生計放棄了獨立清高的姿態(tài)，正如《獨角獸》中的安塞爾姆像妓女一樣出賣了良心，迷失了自我。還有一些作家佯裝公眾的警告者，實則為聯(lián)邦政府反共產(chǎn)主義的冷戰(zhàn)思維搖旗吶喊，《時間過半》中的詩人迪克沃就是典型的一例。無論安塞爾姆還是迪克沃都順應了社會主流思潮，喪失了作家應有的思想獨立和言論自由的權(quán)力，成為了政治體制和商業(yè)化運作機制束縛之下的思想奴仆。作家克拉夫堅持創(chuàng)作的個性和獨立性，卻被主流社會拒之門外，他無法參與政治甚至連生活都無以為繼，最終選擇了自殺。因此，瓦爾澤早期小說通過對作家形象的塑造也辛辣地諷刺和批判了50年代聯(lián)邦德國的社會。

注釋

① Eggenschwiler，Georg.Vom Schreiben schreiben.Selbstthematisierung in den frühen Romanen Martin Walsers[J].Bern，2000，S：10.

② 科彭的小說三部曲包括《草叢之鴿》（Tauben im Grass，1951），《溫室》（Das Treibhaus，1953），《死在羅馬》（Der Tod in Rom，1954）.

③Schafermeyer，Michel.Martin Walser：Ehen in Philippsburg（1957）.“In：Paul Michael Lützeler（Hg.）：Deutsche Romane des 20.Jahrhunderts.Neue Interpretationen，Konigstein，1983，S：309.

④ Doane，Heike.Gesellschaftspolitische Aspekte in Martin Walsers Kristlein-Trilogie[Z].Halbzeit，Das Einhorn，Der Sturz.

Bonn，1978，S：19-20.

⑤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德國戰(zhàn)敗，英法美蘇四個戰(zhàn)勝國占領(lǐng)德國.1949年，在英法美占領(lǐng)的西德成立了聯(lián)邦德國.同年，在蘇聯(lián)所占領(lǐng)的東德成立了民主德國.從此，德國就走上了東西分裂的漫長歷史，直至1990年兩德重新統(tǒng)一，東德并入聯(lián)邦德國.

⑥ 美國和法國是戰(zhàn)后十年內(nèi)西方文明發(fā)展的風向標.50年代的聯(lián)邦德國在生活、社交、消費、語言、文化等諸多方面都表現(xiàn)出強烈的“美國化”或者西方化的發(fā)展傾向.“派對”一詞來源于英語，是美國流行的社交方式.小說中的“派對”是菲利普斯堡上流社會的重要社交場所，能否受邀參加這種派對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瓦爾澤小說《菲利普斯堡的婚事》中的塞巴斯蒂安夜總會和《時間過半》中的藝術(shù)家酒吧卡娜布，以及格拉斯小說《鐵皮鼓》中的洋蔥室都是“經(jīng)濟奇跡”時期新興的奢侈娛樂場所，可見，奢侈娛樂場所也是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的副產(chǎn)品.

⑦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

⑧ Eggenschwiler，Georg.Vom Schreiben schreiben.Selbstthematisierung in den frühen Romanen Martin Walsers.Bern，2000，S：132-133.

⑨ Waine，Anthony.Martin Walser.München，1980，S：8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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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n，1998.

[2] Walser，Martin.Halbzeit[Z].Frankfurt am Main，1997.

[3] Walser，Martin.Das Einhorn[Z].Frankfurt am Main，1974.

[4] Doane，Heike.Gesellschaftspolitische Aspekte in Martin Walsers Kristlein-Trilogie.Halbzeit，Das Einhorn，Der Sturz[M].Bonn，1978.

[5] Eggenschwiler，Georg.Vom Schreiben schreiben.Selbstthematisierung in den frühen Romanen Martin Walsers[M].Bern，2000.

[6] Schafermeyer，Michel.Martin Walser：Ehen in Philippsburg（1957）.In：Paul Michael Lützeler（Hg.）：Deutsche Romane des 20.Jahrhunderts.Neue Interpretationen[M].Konigstein，1983.

[7] Waine，Anthony.Martin Walser[M].München，1980.

[8] 菲利普斯堡的婚事[M].胡君亶，王慶余，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