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方方

雨茂

在為數不多的聯絡中，我每次都能聽到她上揚歡快的聲音，作為昔日的老師，這下終于算是放心了！

方方是我的學生。剛入學時，她眼中的憂郁和頭頂上的白發給我留下極深印象。開學兩個月后，學校要給貧困生建立檔案，申請的學生需要上臺陳述理由，再由我和全班同學評議。別的學生都坦然上臺，說到動情處有的甚至嚎啕大哭，哀不能勝。但方方卻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甚至不能用連貫的語言表述，最終自然沒能通過民意評選。

之后的一次單獨約談，方方才向我敞開心扉。在她十五歲那年，父母雙雙患上頑疾，家庭收入銳減。十八歲時，父親又遭遇了一場嚴重的車禍，至今未能正常行走，一家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十九歲那年，她在高考中發揮失利，只贏得一紙專科入學通知書。整個暑期，方方以淚洗面。

方方決定放棄讀書。然而在臨開學前一個燥熱的夏夜，當父親用顫抖的雙手遞給她一張一萬元的支票時，她愣住了。那場可怕的車禍后，父親拿到了一萬元的賠償金。她沒想到，父親竟然把救命錢拿出來，讓她去讀一個并不起眼的專科……

方方懷揣父親的一萬元錢進了大學的校門，然而現實的際遇又喚醒了她心中的愧疚。她只是一名專科生，在這個本科生占絕大多數的師范大學里，方方充其量只能算是只丑小鴨，自卑這個揮之不去的幽靈總是游蕩在心底。每當聽到別人夸耀自己的兒女是哪所重點大學的本科生時，她就會驚悸莫名地灑下淚水。

失落得久了，方方竟又萌生出豪情——她要讀本科，甚至還要考研究生。她的父親從小沒讀過書，一個字也不認識，又因老實本分沒有錢，因此常常被人恥笑，這也是方方的悲傷。

父親出車禍后躺在病床上，善后處理工作千頭萬緒，負責事故處理的交警態度傲慢，表面上看是一副不偏不倚的架勢，實際上卻處處為肇事司機開脫責任。受害一方沒有錢打通關節，只能任人宰割。母親無助地找到大伯父，問他能不能找人幫忙，卻得到大伯輕蔑的白眼和嘲諷！那一日，母親哭了，方方和父親也哭了。其實，方方并不恨大伯，只是那刻突然意識到個人以及整個家族的渺小。她想，也許只有努力讀書，才能擺脫草芥般的命運吧。

要讀本科除了比正常本科生推遲一年畢業外，還要多交三萬元錢，對方方那個危如累卵的家庭來說，無異于傾巢之卵。山一樣的問題壓得方方喘不過氣來，這難道就是一個十九歲的花季女孩應該面對的一切嗎？也許她只能如此，但這一路的青春無疑與美好相距太遠。

知悉方方的辛酸往事后，我找到分管學生工作的副書記，給方方額外爭取了一個貧困生建檔名額，為信守承諾，我沒有把她的事公之于眾。每年評助學金，我總是對方方照顧有加，同學們不理解，認為不公平，我只好請班長偷偷做工作。好在方方爭氣，自己打工掙錢賺學費，每年都能拿到獎學金，基本不從家里拿錢，最終順利進入本科學習。本科畢業后，方方做了中學老師。

方方并沒有編制，學校待遇也不好，加之還要補貼家用，聽班里的同學說她的日子過得極為緊巴。看著方方又一次陷入人生的窘境，而我卻無力幫她。

也許是生活的磨礪，也許是家鄉校園中的靜謐，方方竟漸漸走出了悲傷。在為數不多的聯絡中，我每次都能聽到她上揚歡快的聲音。作為昔日的老師，這下終于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