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哀愁

王石平

海德格爾說過，人，詩意地棲居。

這是說，人們有著將人生詩化的需求。

A剛剛過去的一個月，流了好多淚水。家里走了一個親人，單位里走了個同事，其實不僅是同事，還是三十幾年的朋友，有一段時間，幾乎無話不談。

參加同事的告別儀式。那天，大風(fēng)，降了溫。進(jìn)了告別廳，耳邊響起明麗的音樂，是他曾經(jīng)吹過的黑管，悠揚(yáng)而動聽，因為不是哀樂，聽起來不那么壓抑。看著他比上班的日子還白還胖的臉，想他病榻十年的辛苦，終于解脫了，絲絲入扣的音樂有點兒像要把他托上云間，他會像羽毛一樣飄在八萬四千尺的云端么？這么一想，心里竟有一絲溫度。

出了告別廳，濟(jì)南的天瓦藍(lán)瓦藍(lán)。根本沒有一點兒云彩，是老舍說的響晴的天，風(fēng)和藍(lán)色都有一點點金屬般的硬朗。像是他，又瘦又硬朗，杠杠的男人。

見到了幾十年不曾見面的朋友，是逝者共同的朋友。大家說只有婚喪嫁娶，朋友們才能再聚一聚了。

同事是愛熱鬧的人，他是性情中人，有他在就不寂寞。

回到我們共同生活的大院，蘋果樹、櫻桃樹、連翹，開得姹紫嫣紅。想想一個愛熱鬧的人就這么走了，淚水還是流了下來。怕家人看見，在一棵櫻花樹下站了好一會兒，那一樹的櫻花啊，令人柔腸寸斷。

當(dāng)我離開那棵樹時，已經(jīng)想明白了，是了，他應(yīng)該走在花開的季節(jié)。他是花的朋友，是花兒的男神。

他生在三八節(jié)呢，我們常常取笑他，這是我們的節(jié)日耶！我們過節(jié)的時候他過生日。有一陣三八節(jié)放半天假，給女人，他鬧，提過意見，說也是他的生日，領(lǐng)導(dǎo)想想可不是他的生日么！也給他放了假。

之后，他一定是去喝酒了。

他有好多好多的酒友，三教九流都有，喝嗨了的時候他喜歡大喊一聲：“而立！”

有一次說到生死，他說最好就死在清明，家里人打總一塊兒紀(jì)念，省得那么麻煩。他的好多預(yù)言都成了真，比如他走在4月3號，可不是一語成讖么，你不得不相信，生命是有禁忌的，我們只好去敬畏它。

告別的那天，沒見到他的一個酒友。倒是見到了幾個憨厚的人，平時很低調(diào)，似乎也不太喝酒。有些沒趕上告別的朋友，后來去了他的家，也都是厚道的人。那些跟他“而立，而立”的朋友可能正在別的地方“而立”吧。

事實又一次證明，酒肉朋友是不靠譜的。

他是我們雜志的攝影記者李亞非。現(xiàn)在的讀者還有多少知道他的，我不清楚。在從前，他是個名人，人們都挺喜歡他，無論是領(lǐng)導(dǎo)還是小毛卒，因了他的隨和，他的善良。

他走了之后，單位寂寞多了。

B家里走的人在八寶山告別。他的名字不如八寶山那么如雷貫耳。

租了一個小告別廳，訂了無數(shù)的花，好說歹說才讓搬了進(jìn)去，人家規(guī)定只能用人家的花，否則賺誰的錢呢。

那也是一個愛花的人。家里兄弟五個，他行四，生到他的時候爹娘想狠了丫頭，所以名字中有一個“亭”字，意思是男孩就停住吧。

他們家里的人說話不那么通神，生到他還是男孩，到下面老五，亦是男孩。

街坊們都知道老太太有點像養(yǎng)閨女一樣養(yǎng)大了他，弄得一米八五個頭的他，心細(xì)得比得過小女人，手亦靈巧，愛美，愛干凈，小性。到結(jié)了婚，家里的活兒事無巨細(xì)他做主，他干。一家人只要聽他的，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喜歡種花，養(yǎng)花。

他走的時候，家里的人給他做了一個視頻，翻拍了各種年齡的照片，年輕的時候有點兒玉樹臨風(fēng)呢，配上了溫暖的音樂，還有動漫，花一朵一朵地開，草一片一片地綠，下面飛著字幕，也是些動人溫暖的句子，在從前放照片的地方是個大LED屏，一遍一遍地播放。

先是布置告別廳的家人看了，很大的家族，近百人，沒有不動容的。只有他兒子，八零后，高高的個子，站著，一臉凄然。那是讓人看了更肝腸寸斷的痛。

他生前的同事，幾十個兵團(tuán)的戰(zhàn)友，還有街坊、朋友，無不停在LED屏前，等著看完了，才想起跟家屬握手。都是六七十歲的白發(fā)人了，眼圈紅紅的，兵團(tuán)的戰(zhàn)友十五六歲起生活在一起十幾年，那真是比親兄弟生活的日子還長，還親。病危的日子，每天都有戰(zhàn)友來看來安慰。他上面有三個哥哥，他是那么盼著見上哥哥一面，臨到老，老大壓根兒沒來，老二只去了一次，可不是戰(zhàn)友比親兄弟還親么？

有一個拉著他妻子的手哭，說當(dāng)年跟著連長撲火，后面的話嗚嚕嗚嚕混著淚水聽不清，全是嗚咽。

在兵團(tuán)他當(dāng)了連長，撲過草原的火，50多年了人們還記得他的好，

他們留下吃飯，說了好多好多過去的事，一會兒哭了，一會兒笑了，他們是有共同記憶的人。先是哭得多笑得少，干下一箱“小二”，笑得多哭得少了。仔細(xì)聽聽他們的絮叨，子女不孝待遇不高身體不好世道涼薄啊。可見，人人都可能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著自己的淚水。

有個去衛(wèi)生間洗把臉，擦臉的時候說哭一哭心里痛快了，另一個接上說可不是，日子還得往前過呀！

后來大家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有幾個留下來打聽那個視頻是怎么做的，末了說上一句，我們也是早晚的事兒，這個法兒挺好。

這個法兒真的挺好。

海德格爾說過，人，詩意地棲居。

這是說，人們有著將人生詩化的需求。記憶是一張大篩子，濾去了痛苦的回憶，留下了甜美和傳奇。

人們需要在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日子，上演一部自己的電影，完全的主角，詩意的，光彩的，電影明星一般地閃爍，即便這一生平淡而瑣碎，然而留給世界的，絕不僅僅只是一塊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