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莉
摘 要:1980年代崛起的先鋒小說家們對暴力與死亡有著特殊的青睞,他們將暴力和死亡視為人類基本的生存景觀。一方面賦予暴力一定的合法性與審美意味,將暴力化敘事指向人性之惡。另一方面,大肆想象死亡瞬間,消解死亡意義,從而使得死亡與暴力一樣,成為獨立的敘述對象。其小說從不同的人稱和視角展開對暴力和死亡的多樣化敘述,具有強烈的主體意識與個性鋒芒。
關鍵詞:先鋒小說;暴力;死亡
在1980年代紛繁的思潮流派中,先鋒文學因其明確的作家群體和豐富的創作實績而居于重要地位,先鋒文學的崛起成為文學史上不可忽略的一個重大事件。值得注意的是,先鋒小說家的創作總是呈現出群體性特征,他們帶著強烈的主體意識和個性鋒芒,從形式和內容兩個方面探索著小說創作更為廣闊的存在。
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先鋒作家們,是在“文革”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其童年記憶中充滿的是那個特定年代所特有的陰謀、暴力、瘋狂與種種非理性的行為。他們雖沒有像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作家那樣卷入時代的浪潮中,但是作為社會的邊緣人,他們正是以兒童的視角記錄下了這個瘋狂時代的一個個剪影,而這些創傷性的童年記憶,潛藏在作家們的記憶中,成為他們日后小說創作的源泉,幻化成災難與死亡的展示。
縱觀先鋒小說中的暴力化敘事,可以發現其帶有明顯的童年印記。作家們多選取少年或者兒童為小說的主人公,用冷靜的語言記錄他們的成長經歷。余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寫一個18歲的青年離開家門踏上征途尋找著“旅店”,可是卻在旅途中遭到一次又一次野蠻的掠奪;內心世界去探索那些被遮蔽被隱藏的幽暗人性。本該天真無邪的童年,卻被暴力、恐懼與不安所包圍,這不得不說是特定時期的成長經歷在這些先鋒作家身上留下的創傷性記憶。
先鋒小說中的暴力審美同時也是一種歷史態度。在他們看來,暴力性沖動是一種“壓抑的激情”,他們試圖通過某種暴力描寫揭示出歷史殘酷性的一面,使人們正視歷史表象背后的種種被有意無意掩蓋起來的真實。 余華的小說一方面通過對暴力的盲目性和自發性的表現,顯示出人性本能的攻擊性與破壞性,同時也顯示著被歷史表象所掩蓋的人性中的殘忍與丑陋。另一方面,先鋒小說家對于暴力的關注是對歷史的一種重新解讀,這種解讀不再注重于簡單的歷史結論,而是深入到歷史的背后和人性的潛意識,對人的本能的攻擊性及其相應的暴力行為進行真實的還原,從而揭示那些導致暴力性事件的必然因素。
從暴力宣泄走向死亡敘事,在先鋒小說家這里是一種必然。這些被剝離了傳統價值觀念的死亡敘事,總是呈現出令人驚悚的美感特征。從某種意義上說,先鋒作家迷戀死亡敘事更甚于暴力審美。對死亡的真誠體驗與深刻探尋成為先鋒小說共同的主題之一。
對死亡價值的消解使得先鋒小說的死亡敘事在本質上迥異于傳統文學。先鋒小說家不再關注人物為什么而死,而是將敘述重點放在死亡事件本身。閱讀這些作品,我們會發現死亡毫無目的,原因也無跡可尋。與傳統強調“死得其所”的觀念不同,這些人物的死亡只是一種單純意義上的肉體的消失,沒有任何社會價值可言。
正因為消解了死亡的恐怖,而將其作為生命的一個部分,面對死亡敘述,先鋒作家多采取一種冷靜的旁觀者態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們自覺地以理性精神控制著絕望與悲觀的情緒,以墻角攝像機般的視角在冷靜客觀中細致展示死亡場景。如余華的《一九八六年》,敘述者就不帶絲毫個人情感地敘述著一個被“文革”迫害致瘋的中學歷史教師一次次用歷史上的封建酷刑進行自戕的情景,作者冷漠的敘事態度更加加深了瘋子自虐行為的血腥意味,讓人目睹一個生命是如何在絕望中走向了死亡。正是因為先鋒作家拒絕將自己的主觀情感直接介入到敘述之中,死亡敘事如同暴力審美一樣,失去了原先的道德情感倫理意味,而成為一場超然的視覺盛宴。小說中人物面對親人、朋友的死亡同樣是冷漠而麻木的。先鋒小說家筆下的人物,不僅對待別人的死亡是事不關己的,甚至面對自己的死亡,也是冷漠而不摻雜任何情感因素的。在這樣的描述中,死亡所帶來的殘酷性已經完全被審美化了。先鋒作家反復玩味的是“怎樣死”這個過程,作者對死亡狀態的精細描寫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消解了作品中的悲劇意味,面對死亡,讀者不再是恐懼與悲憫,而是帶著一種喜劇性的姿態去欣賞作者為我們準備好的千奇百怪的死亡盛宴。
由暴力走向死亡,經死亡推動暴力。先鋒小說家的獨特之處在于消解了暴力的道德倫理因素和價值標準,從而賦予暴力一定的合法性與審美意味,他們的眼光從外部世界轉向內部,認為暴力不是人生意外的劫數,而是人生的必然,無論是歷史的確定性因素還是人生的偶然性事件,亦或是人本質上的人性之惡,都使得暴力成為一種普遍意義上的生存景觀。另一方面先鋒作家們的死亡敘事并不關注死亡的社會原因或者心理原因,死亡與生存、死亡與意義的關系被割裂了,死亡對于人物與世界的悲劇意義被隱去了,死亡成為獨立的敘述對象,與暴力一樣,死亡已經不僅限于傳統倫理和道德中的壞人,而成為一種無處不在的平常。這些充滿哲學意味的死亡提醒著人們生命本身就是暫時的,死亡卻是終極存在的。面對終極死亡,人們都要力圖證明自己的存在。因此,先鋒作家的死亡敘事在某種程度上,指向的正是生命本身,即海德格爾所說的“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