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武


在路遙已逝的情況下,改編的電視劇如何做到既尊重原著,又讓電視劇好看耐看面又不失其思想性?這無疑是一件極具挑戰的工作,并且,最近又因編劇署名權引發爭議,又一次將編劇“署名權”這一行業敏感話題推向輿論的風口。為此,我們采訪了電視劇《平凡的世界》編劇葛水平女士。
路遙小說《平凡的世界》被譽為“矛盾文學獎皇冠上的明珠,激勵萬千青年的不朽經典”。根據小說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平凡的世界》也引起了廣泛關注。商界大佬潘石屹說他每晚看電視劇《平凡的世界》“都要哭”,西安書店里的《平凡的世界》幾次賣到缺貨,兩會期間習大大也盛贊該劇。
在路遙已逝的情況下,改編的電視劇如何做到既尊重原著,又讓電視劇好看耐看而又不失其思想性?這無疑是一件極具挑戰的工作,并且,最近又因編劇署名權引發爭議,又一次將編劇“署名權”這一行業敏感話題推向輿論的風口。為此,我們采訪了電視劇《平凡的世界》編劇葛水平女士。
葛水平作為《平凡的世界》的編劇之一,她的童年時代和路遙極為相似。葛水平出生在山西沁水縣的一個小村莊,小時候跟爺爺一起上山放羊,度過一段艱苦歲月,正是這段農村生活的鮮活記憶,給葛水平改編《平凡的世界》帶來不一樣的靈性與感動。葛水平現任山西作協副主席,出版有長篇小說《裸地》,中短篇小說集《喊山》《守望》《地氣》等,《喊山》曾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
敬畏與疼愛:娛樂化時代對文學巨著的改編
Q:根據我的了解,你過去幾乎一直在寫小說,并且獲得了魯迅文學獎。那么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劇本創作,又因什么機緣開始改編《平凡的世界》的呢?
A:2009年,我與作家曹利軍一起改編陜西作家高建群老師的《最后一個匈奴》,電視劇最后改名為《盤龍臥虎高山頂》。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改編,要追溯到2011年,上海文藝出版社魏心宏老師電話我,希望我改編《平凡的世界》電視劇。他說:“你是農村出來的作家,具備了改編這部作品的首要條件,而且晉陜就隔著一條黃河,古有秦晉之好。”我當時講:“如果一切不違背原著,可以考慮。”
Q:電視劇《平凡的世界》一共有幾位編劇參與?你和其他編劇是一種什么樣的合作關系?
A:我真不知道一共有幾位編劇,制片方當初找我時只說我是編劇,之前有說夏蔚一稿將來要署名編劇之一。合同上付款最后一項條款規定,我完不成劇本創作,最后一筆稿酬不付,制片方有權可另請編劇。問題是我完成劇本創作了,他們也付了最后的稿酬,自始至終一直聯系我并要求我提供編劇所需要的資料,沒有人告訴我有幾位編劇,或者有總編劇(執筆)一說。
Q:近年來,影視行業中編劇維權事件不斷發生,有人戲稱編劇已經淪為“弱勢群體”,你怎么看待編劇維權事件?
A:我們山西作家里面有幾位參加過劇本創作,有的稿酬沒有得到,有的寫了,名字也沒有,有的被對方來回顛倒剪貼裱糊得一塌糊涂。大家都有尊嚴,大都不愿耗時間去糾纏這件事,只認為所有的付出都該有個道理在里面,其實天下道理都給了權勢。
這個社會迫切需要人們安靜下來
Q:你小時候也生活在農村,這和逝去的路遙先生童年有著極大的相似,你覺得自己這些艱難歲月對于《平凡的世界》劇本創作有何影響?
A:讓我更懂得尊重生活尊重歷史,面對所有經見過的山水、物事,人幾乎沒有資格指手畫腳。如果沒有那樣的童年就不會有后來的路遙。尊重一個人后來的聲名首先要尊重一個人的童年,其次是尊重一個人的故鄉。故鄉是一個人成長的見證,生命的見證。別處的青山綠水,因為是別處,沒有這個人的足跡。我在《平凡的世界》劇本寫作中,每每想到這些,我就理解了歷史中走來的鄉民,他們的人生構筑了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而我借助《平凡的世界》的劇本創作又一次回到我的故鄉。當物質的發展已經代替了人的整個精神世界,曾經貧瘠的生活中,饑餓,似為一種憤懣的拷問而拼盡全力,孫少安、孫少平是自卑的,也是尊嚴的。我就想告訴世人,即便是和泥土打交道的普通莊稼人,他們也是出眾的!
Q:在你過去的小說創作中,對苦難的關照和底層社會小人物的悲憫一直都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而《平凡的世界》原著也展示了那個年代的苦難,這種情懷對你有無影響?
A:如我重新經歷了一次人生。1975—1986這十年,正是中國社會思想大解放、觀念大變革、社會大動蕩的十年。《平凡的世界》所再現的環境,可以說是當時中國農村的一個縮影,極具典型性。也是中國農村當時經歷了土地改革之后最大的一次動蕩和沖擊的十年。是把平凡的人擱置在不平凡的時代,以平凡的環境展現不平凡的生活,以平凡的故事透視不平凡的人物內心世界。我的創作如果能夠把觀眾帶入到那并不遠的時代,經歷過的人必然會于細微處接受人物心靈的顫動,這個社會迫切需要人們安靜下來去回憶從前走過的路。
農民與土地:內在情懷的自發覺醒
Q:有人認為《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充滿激情的勵志小說,這種解讀是不是一種誤解?你在改編的過程中是如何把握的?
A:我覺得這種解讀沒有誤解。中國文化有一種不求甚解的基因,看似沒有自我,實際上“我”大得很。勵志不勵志是讀者說了算。改編中我首先讀出了孫家兄弟的父親孫玉厚,他是走過黃河來到了隔岸之鄰的山西,見過世面做過生意的人,他的眼見是比一般莊稼人更寬闊更高的人。可惜很多世事還沒有來得及撫摸,裂變就紛呈在了眼前。因此他渴望兒孫讀書,“從古到今,世界說來說去,總是識字人的天下。”可是,他的大兒子孫少安沒有讀完書,二兒子孫少平沒有考上學,只有小女兒蘭香考上了大學。沒有錢啊,種地打糧食,那是和天爭飯吃,年景不好時人命不保,只能吃鋼咬鐵窮折騰!社會發展最后影響的是農民,一代人或幾代人。大女婿露出點資本主義尾巴露得心驚肉跳。我在改編過程中只把握,所有活著的人窮是窮,但也有活人的暢快。
Q:你認為《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嚴肅的現實主義作品,是否表現了農民從土地上的一種自發覺醒?這種覺醒是一種道德覺醒還是內在情懷的萌發?
A:農民在土地上的自發覺醒,有時候很艱難。正如《平凡的世界》中所說,“你們都完全是無產階級了?你們身上尋不到一點資本主義。”沒有知識的一群無產者,一個個在底層掙扎著想活出“人樣”來的農民親人,哪個祖墳里“都沒埋進去當官的福氣!”沒有錢財,底氣不足,哪里有話語權?何談道德覺醒?我在劇本里只寫他們的情懷,那種渴望長噓一口爽心氣的夢想,需要付出幾倍的努力。遍地煙塵的四季中,路遙的眼睛里看見的是比戰爭更酷烈的生存,正是他們的生存指引了路遙創作了《平凡的世界》,我絲毫不敢杜撰、娛樂這部作品內在的品質。
Q:在原著中關于“文革”后期,政治路線的斗爭多有觸及,你是如何看待這點,田福軍這個角色的戲份比原著也增加了不少,你對此如何理解?
A:我們一直有這樣一批領導人,諸如彭德懷、劉少奇、鄧小平等等,他們體察民間疾苦,深知中國國情,他們以一種為國為民的博大情懷去探求真理,尋找出路。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一文中曾說: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在《平凡的世界》里,如果說孫少安、王滿銀等人是中國改革和經濟發展最初的實踐者,那么田福軍就是中國改革和發展最初的決策者,他們有著與農民緊緊相連的血緣之痛,有著對國家落后貧困的情感之傷。雖然經歷動亂時代他們依然心有余悸,但他們義無反顧。他們案頭上的每一個決定,都面臨著失去個人前程,甚至斷送身家性命的險境。像田福軍這樣一批領導人,在歷史發展中的存留時間并不長,但正是他們的承前啟后,決定了我們國家今天的命運,值得銘記,值得緬懷。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部屬于自己的“平凡世界”
Q:你作為編劇有沒有考慮過億萬觀眾的挑剔所帶來的后果和對自己未來藝術創作的影響?
A:《平凡的世界》作為文學創作的一個高度,后人總得要去攀爬。《平凡的世界》讓我想起了故鄉的人事,沒有欣欣向榮的景象,但那些走過的日子是熱鬧的,也是真誠的。貧瘠中的熱鬧,窮又扎不下根,對那個漸漸遠離的世界,很多讀者會明白路遙對這部作品付出的心血和感情。《平凡的世界》的劇情,因為最后一稿是溫豪杰統稿,我不想評判《平》劇的好壞,觀眾是上帝,觀眾質疑的理由永遠是正確的。
Q:《平凡的世界》所展現的歷史只是(1975-1986)十年間的事情,而80后、90后,他們對那個時代可沒有任何記憶,這會不會影響到這些觀眾?
A:應該不會。其實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來講,都生活在自己的時代,都有著不能逆轉和改變的時空特性。但真正優秀的文藝作品,絕對是超越時空的,喜愛是沒有國界的。換句話說,喜歡一部文藝作品,也是沒有時間和國界的。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部屬于自己的“平凡世界”。
Q:近年來農村劇在各大衛視熱播,口碑不錯,你覺得未來中國農村劇還會繼續火下去嗎?
A:中國有13億人口,其中有10億農民,而中國的電視觀眾總量高達9億,可見農民已成為電視觀眾中的絕對主力。我認為農村劇是否受青睞受歡迎,絕不在于它“土”不“土”,而在于是否鮮活生動,它的根須是否扎在了農民的思想深處,它的觸點是否撥動了農民的情感神經,而且好的作品從人性人情的角度上講都是共通的。優秀的農村劇也會像其他電視劇一樣受歡迎受追捧,這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