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宋龍圖

列車在軌道上飛奔，窗外飛馳而過的樹木讓人睡意朦朧，臉還貼在窗戶上的我不禁打了個哈欠。

一場旅行過后，愜意和疲憊往往是并存的。我剛想伸個懶腰，卻發現父親此刻已靠在我肩上睡著了，還打著呼嚕。我這才想起，下午自己在山上著了涼，發了高燒，完全是父親背著我下來的。

我的身子不敢動一下，唯恐打擾了父親的好夢。望著滿臉疲憊的父親，心里突然覺得這個場景竟是如此的熟悉：十幾年來，我不正是一直這樣靠在父親的肩上嗎？

父親是個鐵路工程師，經常坐在沙發上看圖紙，一看就是老半天。兒時的我不知道父親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的肩膀好寬好溫暖。每每他手捧圖紙細心琢磨時，我便喜歡一邊吃著零食，一邊自言自語地玩著變形金剛，背倚他的手臂，頭枕他的肩膀——那時候，父親寬大的肩膀便是我一個人的天堂。那時，我只覺得能有個人可以讓你隨時隨地、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依靠是件無比幸福的事情。

火車輕微地顛簸了一下，更讓人增添幾分睡意。此時，父親舒舒服服地枕在我身上，呼嚕聲似乎比原來更響了。我輕輕把父親挪了挪，把他的頭從臂彎挪到了枕頭上，想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就像他對我那樣，他總是能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角度讓我靠得很舒服。

去年那次月考，我的成績很不理想。當我垂頭喪氣回到家，一扔書包，準備靠在書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時，卻看見上面躺著一封信。

“孩子，不用難過，我理解你的心情，人生總是要經歷挫折和風雨的。爸爸要求你用功讀書，不是要讓你和別人比成績，更不是要把自己的心愿強加給你。我只是希望你有更多選擇的權利，將來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可以支配自己的時間，這樣你就會得到自由。一份適合你的工作，你會干得出色，而干得出色，你就會有尊嚴——自由和尊嚴就會給你快樂。你名字中的‘龍圖，不是要你考進士，更不是要你當狀元。我只是希望你能擁有遠大的志向，朝自己心中的方向努力，簡簡單單，書寫自己！”

這好像是父親給我寫的第一封信，雖然樸實無華，但每一個字都仿佛有著生命一般。它們有溫度，猶如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溫暖了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

狹小的車廂里靜謐無息，我將頭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忽閃而過的景致，心思又開始飄忽了起來。

小時候，每次搬家具我總是在一旁喊著加油，看著父親一滴滴豆大的汗珠，卻幫不上任何忙。現在的我，高了，也壯了，快趕上父親的塊頭了。我越長越大，父親越來越老，許多事他已經力不從心了。但父親仍不服老，一有力氣活，他照樣還是沖在前。每每這個時候，我都會和他一樣搶上前，搭幾把手，頂上兩肩，甚至吼上兩嗓子。每每這個時候，父親都會向我投來贊許的、幸福的目光。

過去，父親用自己堅定的腳步，羸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家豐滿的幸福——我的學費，過年的新衣，好吃的零食，還有久違的微笑……現在，我已經漸漸長大，已經能幫著搭幾把手，頂兩肩了。他本應放緩奔跑的腳步，好好地歇上一歇。可是，山一樣的父親依然像一頭老牛，倔強地守護著，堅持著。

父親啊，父親！您平時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您也需要一個溫馨的角落讓您輕輕靠一會兒，也該有個人幫您跑跑腿了……

突如其來的一震，打斷了我的沉思，也震醒了父親。火車到站了，車廂里一下子變得喧鬧起來。我和父親趕緊收拾好行李，擠在人流中準備下車。這時，父親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跟緊了，這兒人多，別跟丟了！”

我和父親肩并肩，手拉手，你靠著我，我靠著你，暖暖的愛意流淌在心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