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荷塘月色》是朱自清先生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中國現代散文中的名篇與經典。對該文中隱喻的傳統研究主要將其視為修辭手段,與明喻、通感等手段并列,探究其在文學作品中傳達情感的價值。本文通過認知視域對《荷塘月色》中的形象隱喻和主題隱喻進行解讀,將該散文中的隱喻作為基本認知方式之一進行重新詮釋,有助于從新的角度理解《荷塘月色》這一經典美文的意象表現方式、作者情感抒發和主題表現手法,以期為其他文學作品的隱喻研究提供參考路徑。
關鍵詞:《荷塘月色》;認知;隱喻;形象隱喻;主題隱喻
1.引言
作為現代散文中的名篇,《荷塘月色》文筆優美,景物描寫出神入化,宛如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畫。隱喻的廣泛使用更使得整篇文章生動活潑,主題傳達方式也豐富多彩。自該文問世以來,研究者多受修辭學、文體學和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影響,認為隱喻只是一種修辭手段,對文中諸多隱喻的關注也僅限于其在意境傳達中的美學特征和藝術效果的層面之上。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隱喻被看作是一種語言修飾的工具,研究基本上是以修辭為導向的,忽略了隱喻的認知功能。近年來,認知語言學的發展為隱喻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帶來了新的突破。當代認知語言學已經不再視隱喻為單純的修辭現象, 而是在本質上把它看作一種認知工具, 是人類一種基本的認知活動。本文主要從認知語言學角度探討《荷塘月色》中的形象隱喻與主題隱喻,將隱喻作為人類基本的認知方式和思維方式重新解讀文章的形象表現和主題意蘊。
2.認知視域下文學作品中的隱喻
作為一種修辭現象和文化現象,“隱喻”歷來是人們關注的焦點。90年代以前,我國對隱喻的研究僅僅停留在辭格對比上,如隱喻與明喻及借代的對比上。Aristotle的“類比理論”,Richards的“相互作用理論”及發展其理論的Black 都沒有超越語言自身的范疇,但這些理論和觀點揭開了人類對隱喻認知功能研究的序幕。80年代初,George Lakoff和Mark Johnson發表了Metaphors We Live by,從此產生了一種和傳統觀點相駁的理論,即用認知的觀點來研究隱喻。Lakoff和Johnson將隱喻定義為跨域映射(cross-domain mapping),或兩個概念域和認知域之間的結構投射,即從喻源域(source domain)向目標域(target domain)的投射。以 Lakoff的概念隱喻理論以及 Fauconnier的概念整合理論闡釋隱喻的實質, 隱喻即人類通過一個概念域的事體來理解和經歷另一個概念域事體的方式, 是一種特定的心理映合, 這種映合對人們的日常思維、推理和想象都產生很大的影響。
隱喻具有普遍性,它無處不在,人的思維和認知從根本上說都是隱喻的。隱喻作為主要的語言形象手段是藝術語言的核心。Derrida(1982) 認為哪里有文字, 哪里就有隱喻。隱喻是文學的基本問題之一,認知視域下理解文學作品中的隱喻,是將隱喻作為一種認知手段,通過推理將一個本體概念域(喻源域)的特征映射 (map或者 project)到喻體概念域 (目標域), 從而使喻體概念域(目標域)獲得某些相關的特征, 在映射的過程中產生隱喻義。在文學作品中通過隱喻思維,可以用簡單的方式來表達復雜事物的情感,既能深化文章主題,又能提升文章情感表達。
3.《荷塘月色》中的形象隱喻
文學作品中,常有“言不盡意,立象以盡意”的說法,足以可見形象在文學作品中的重要地位。文學作品的形象意蘊通常指其中的人物形象和意象,也就是傾注作者感情的景和物。《荷塘月色》一文作為以寫景見長的優美散文,其中的意象與情感表達自然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
在傳統的修辭學上,通感一直被認為是語言的一種修辭技巧。但隨著認知語言學研究的發展,通感已不僅是一種修辭手段,也是一種隱喻,是人們進行思考和行動的認知模式。通感隱喻結構中的喻源域和目標域在日常邏輯分類系統中屬于不同的感官范疇,它們產生的相異性(即語義沖突)就是通感隱喻意義構建的基本條件。通感隱喻可以說是一般隱喻的特例,可以從認知角度進行研究和
分析。
3.1意象隱喻
文學作品中意象是主觀的作家的情感與客觀的社會生活畫面的統一,是形與神的統一。《荷塘月色》一文被譽為“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畫”,其中的景物描寫除大量明喻以外,意象隱喻的例子也不勝枚舉。“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一句中的“寂寞”即是隱喻,概念隱喻中的基礎隱喻是指人的寂寞,路作為客體本身并無“寂寞”的感情色彩可言,是作者通過隱晦的表達將自己的情緒賦予“路”這一意象之中,間接地傳達當時的心境與情緒。再如,“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葉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幾句中,“點綴”、“裊娜”、“羞澀”、“肩并肩”和“凝碧的波痕”等是隱喻詞,將源域與目標域之間的相似性進行認知確認,即賦予源域以目標域的特征或特性。具體來講,就是使本體“荷”這一意象具備喻體人的特征——“裊娜”、“羞澀”、“肩并肩”等。形象隱喻通常都是通過詞匯隱喻來實現的,“隱喻表達在詞語中,一個隱喻性的詞將與其他在句法和詞法上與它構成關系的詞發生相互作用”。通過這幾個隱喻詞與句子其他成分及上下語境聯系起來,簡練生動的寥寥數語就將荷花的各種美妙姿態和荷葉的盈盈碧波之景描繪得繪聲繪色、淋漓盡致,荷之美景盡收眼底。
3.2 通感隱喻
新奇的隱喻能夠激發人的靈感,使人愉悅。通感本質上其實就是一種新奇的隱喻。通感又叫移覺或感覺移借,是“在日常經驗里,聽覺、視覺、觸覺、嗅覺等的彼此交通”的語言現象。通感可以理解為隱喻的“逆向性”。也就是說,通感作為一種隱喻不是單向的從比較具體、熟悉的源域指向比較抽象、陌生的目標域,文學作品中為了追求特殊效果往往將熟悉的事物比作比較陌生的事物。《荷塘月色》中有極為出名的兩處通感。“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此處是嗅覺到聽覺的移位。“清香”本來屬于嗅覺的,作者卻將它轉化成聽覺上的“渺茫的歌聲”,以此描寫香氣隱隱約約、若有若無、輕淡縹緲的特點,以新奇的想象和聯想完成了從源域到目標域這一映射過程,可見感覺的轉移伴隨著想象的跳躍。“清香”和“歌聲”本無關聯,但通過遠處歌聲的“渺茫”建立起相似性,恰如其分地表現出荷香清幽淡雅的本質特征,營造出一種美好的意境。另一處則是“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這是視覺移植為聽覺,將觀看“月色”的感受通過映射上升為傾聽“名曲”的感官體驗,以此來表現月光樹影的完美組合,營造一種美輪美奐卻又悠揚雅致的氛圍,將讀者置入對美妙朦朧月色的陶醉之中。
4.《荷塘月色》中的主題隱喻
英國學者Wayne Booth指出:“杰出的文學作品本身即是對生活及其可能形態的隱喻,藝術作品隱喻地表達了藝術家對生活的理想與批判。” 隱喻具有主觀性,可以表達說話人的情感、視角以及認識。結合《荷塘月色》一文的寫作時間和當時大革命失敗的歷史背景,從開頭的“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中間部分出現的“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到結尾處“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都是對主題的隱晦表達。反映文章主題的隱喻可以從抒情性隱喻和反襯性隱喻兩個方面進行探討。
4.1抒情性隱喻
文學藝術是作家對情感生活的隱喻,藝術家運用隱喻的過程來從事藝術品的創作。文中的景物所構成的優美意象,其實是一個個隱喻和象征。由其組織的詩一樣的意境有別于日常生活的心理和象征的世界,那些優美意象背后自然隱含了作者的情感和精神。這些意象組合又成為表達主題的鋪墊。《荷塘月色》一文中也多處著墨直接抒發情緒,表達情感。開篇一句“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直抒胸臆,奠定了整篇文章的主題基調。作為一名愛國知識分子,作者“頗不寧靜”的心緒背后必然與當時“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知識分子無力改變社會現狀的歷史背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一抒情性隱喻正是對當時社會背景的影射。后文“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和“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兩句,對故鄉江南的眷戀和思念之情字里行間溢于言表。這些隱喻性的抒情其實就是讀文章要懂得的“弦外音,畫外意”。
4.2反襯性隱喻
情感性作為文學藝術的基本特征通常是在隱喻、象征的基礎上得以實現的。反襯表現法是對人們特殊情感的對反性表現形式的隱喻或象征。文中諸如“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是作者對生活中特殊情感的對反性表現形式的隱喻或象征,折射出自己當時的心緒,尤其是后句隱晦地表達出現實生活中被迫的無奈和不滿。此外,以“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的“參差的斑駁的黑影”與“像是畫在荷葉上”的“彎彎的楊柳和稀疏的倩影”對比,顯現出荷塘空靈恬淡、靜謐幽雅的特點。“黑影”與“倩影”的對比發人深思,同時又更能突出景物特點。“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此處外部環境的熱鬧與個人心緒形成強烈的反差,通過“熱鬧”更反襯出作者內心無人訴說的苦悶,更加體現出了隱喻所表達的情感沖擊力。
5. 結語
不同于將《荷塘月色》一文中的隱喻作為修辭手段,探析其美學效果的傳統研究方法,本文從認知角度,尤其是以概念隱喻理論對該散文中的形象隱喻與主題隱喻進行了全新的分析與詮釋。隱喻分析中囊括了常規隱喻和新奇隱喻,探究了形象隱喻的具體體現和情感性隱喻突出主題的作用。本文對重新認識和理解《荷塘月色》中隱喻的表現手法進行了積極探索,仍有諸多不足之處,希望能引起業界對文學作品隱喻研究的更多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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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欣芳,女,漢族,碩士,研究方向為翻譯理論與實踐;董會慶,男,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研究生外語教學、農業科技翻譯理論與應用。